顾冲捏着笔硬要作诗，香线燃了一大半却也只勉强了四句。顾凉笑他没长进，年年都要逞强。顾冲不服，又抱怨蟹子不够肥。顾凝倒不乐意，只说难道什么时候还差了你的？

晖姐儿扯着江臣颜的袖子，要他尝自己带来的果子，江臣颜从她小手上接过，勉强咬了一口，道：“晖姐儿，我真吃不下了。”顾凉见状，桌下拍了拍赵盈：“管管你女儿！”顾凝却拆了满满一盖子的蟹黄给晖姐儿：“哥哥就让她安心玩闹一天又如何？”

另一边，苏意也准备好了，一身青色舞衣，腰间的朱红色流苏沿着腰际垂了一圈，先走到顾凝身边行了一礼。顾凝丝毫不敛笑意，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她轻轻拍了拍苏意的腰际，道：“去吧。”

苏意温顺地垂着头，徐徐行至水榭中央，朝座上众人福了一礼。

筝乐笛音踏水而来，应和舞步翩迁。

正值一精彩处，顾凝偏头望向兄长，只见顾凉温了壶酒，自斟了一盏：“不错。”

“是吧！”顾凝见他肯定，心中正欢喜，却听身边人低声道：“公主，容臣去更衣。”

顾凝又转头看向江臣颜，见他似不胜酒力，也没多想，只说：“这舞马上就完了。”

江臣颜却是一刻也不想多留，又道：“请容臣回去更衣。”

顾凝见他沉着头，有些扫兴，便道：“去罢。”

江臣颜闻言，撑着桌面起身。顾凝见他如此吃力，有些意外，想来是醉的狠了，便唤来侍从扶他。左右算上江月，三四个人才勉强将他扶直了身。

顾冲斜眼瞧着，道：“才喝几杯就醉成这样？”

顾凝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的诗写完了？拿来我瞧瞧。”

顾冲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一舞罢，苏意稳住了脚，正要退场。顾凝示意他过来坐到自己身边。苏意浅浅一笑，才踏出一步，众人便听闻远处惊呼，不多时，有一侍从来回禀。

“怎么回事？”顾凝问道。

顾凉微微侧目，晖姐儿站在赵盈身侧，也静静看着来人。

“正君吐血了。”

顾凝皱了皱眉：“去太医院，找刘太医。将正君移送到书房待诊。”

“是。”

侍从正要告退，又被顾凝叫住：“正君现在如何？”

“奴婢瞧见正君吐血，就急忙回来禀告，好像，好像是晕过去了……”

“行了，你快去吧。”顾凝有些心烦，拿了颗果子，刚送到嘴边，斜眼却瞧见江臣颜的碗中还留着半颗，手顿了顿，也将果子丢进了碗里。

苏意以为她因江臣颜突然吐血焦急得吃不进东西，便问道：“公主，要不还是去看看正君吧？”

顾凝摇了摇头：“不用，刘太医是最好的，有太医在，我去不是添乱么？”

一旁的顾凉却起身道：“还是我去看看吧。”

顾凝有些诧异，顿了顿，道：“也好。”她并非疑心兄长要借机进她书房查探，恰恰相反，顾凉正是她为数不多可信任的人。只是令她惊讶的是，兄长什么时候和江臣颜关系这么好了？

而顾凉去照看江臣颜倒也不为别的，实在是心中对他有愧。

江臣颜并非染了急症，而是中毒。

而下毒的人，正是他，顾凉。

二公主从不许外人进她的书房，就算是苏意，也不敢私自进入。从来能进她书房的，除了公主府内的心腹外，也就只有顾凉。

如今看来，你也能了。顾凉看着躺在榻上人事不省的江臣颜，心中如是想道。

刘太医诊完了脉，即刻便开了方子拿给侍从抓药来煎，自己则在江臣颜身上几处大穴上施针，前前后后忙活了一遍，也不过半个时辰。

“这急症来势汹汹，实则并非大病，修养几日便也好了。”刘太医收敛起药箱，随后便去看人煎药。

顾凉听后放了心，又叫江月去找顾凝回禀这边的情况，叫她别担心。

自然了，这并不是寻常要人性命的毒，就算是宫中医术最高明的太医也只看得出来是急症罢了。

江月提灯赶着脚到了拢芙榭时，顾凝正搂着苏意与他们拇战。赢了赵盈后，顾凝甩了甩手，道：“如今也晚了，请刘太医留宿吧。”说罢，又与桌上人玩闹起来。

江月不明所以，呆呆地愣在原地。他心中正不忿，世子正卧榻煎熬着，难道顾凝就能心安理得地在这吃酒享乐？

顾凝又转过头去，道：“你还不快回去照顾你家世子，在这看什么热闹？”

江月憋着气回了书房，侍从们皆已退下，房内悄无人声。绕过屏风进了内室，江臣颜正侧身躺在榻上。

顾凉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榻边，拿了个帕子给江臣颜擦汗。

他其实是想让顾凝病一场的，却不想误打误撞，伤了江臣颜。

“大殿下。”江月走进榻前，道：“您真是好人。我们世子自从进京来，您是对他最好的。”

顾凉这才有心定睛瞧了江月一眼，十六七的少年模样，一脸的稚气，心想着这江臣颜怎么敢带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就进了皇宫，不由得失笑：“难道二公主对他不好？这话别再说了。”

“大皇子别提，二公主正玩着呢，哪里能想到我家世子？”江月一屁股坐下，心里却将顾凉当作了“自己人”。

顾凉有些头疼，看着踏上面色惨白，眉头紧锁的江臣颜，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她可是叫你请刘太医留宿了？”

江月点了点头。

“她这是怕你家世子病情反复，让太医及时照料。其实从太医院到公主府，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江月哑然。

“她特意叫人把你家世子送来书房，便是想宴会结束后亲自照看。”顾凉抬眼看着江月震惊的神情，无奈道：“你一口一个世子，难道在你眼里，二公主不配做你家世子的妻子么？”

江月努了努嘴，还想辩解，顾凉却继续道：“你可知道这宫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顾凝？今日的事若是闹大，足以让有心人借着这个名头把公主府里里外外搜查一遍……”说着，顾凉心中不禁后怕。他又看向榻上的江臣颜，倘若中毒的当真是顾凝，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这原是自己关心则乱，如今却要谢江臣颜替她挡了一遭。

江月忽慌了神，直道：“我，我不知道……”

“你自然不知道。”顾凉起身，将帕子塞进江月手中：“在这儿留得久了会招人怀疑，我先回席了，你好生照看正君。”顾凉整了整衣袍，绕出了屏风。

江月恍然，也跟着起身。

只听顾凉道：“你若真为你家世子好，便要学会慎言。”

回至席间，众人已是意兴阑珊。

前院的朝臣们有一两个坐不住的起身前来告辞，顾凝便叫苏意去前院，散了酒席，依礼相送，她自己便不再露面。

席间又饮了两盏，再无别话。晖姐儿已是困得睁不开眼，赵盈也醉了，靠在栏杆边浅眠。苏意也有些累了，伏在顾凝身边，说着两人小时候的趣事。顾凝闭着眼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偶尔笑笑。

顾凉拍了拍晖姐儿，与顾凝道：“晚了，我们先回去了。”说着又问顾冲：“四弟，我们一同走吧。”

顾凝醒了醒神，也起身道：“是晚了，姐夫已经睡了，不如就在宫中留宿一晚，别再折腾了。”

顾凉浅笑：“也好，只是……”

只是顾凝……他又担心起顾凝。

明日她便要去巡视宁远、南濮，西南之地民风陋蔽，当地豪强只手遮天，远离京城自然无视朝堂，她这一去如同深入龙潭虎穴，叫他如何不悬心？

“什么？”顾凝问。

顾凉摇了摇头，道：“你也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