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历经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这一车的人都还心有余悸,若秋和苏意先前那十足的游乐兴致,现下也是半分都无。顾凝有些打不起精神,靠着车壁一言不发。若秋端茶来,她便喝上一口,又偏过头去,苏意为她揉肩,问她力道如何,她也只“嗯”一声,不做他言。
刚刚称顾凝嫂嫂的少年,是徽英王的二公子,江临风。他如今正信马持缰,护送着南巡的队伍进滇陵城。
“嫂嫂,母亲和兄长总骂我说话不过脑子,可我天生学不会这些弯弯绕绕,嫂嫂您可千万别生气。”
这一行人,也就只有江临风还肯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有的没的。
车内无人回应,他也不觉有所不妥,仍继续道:“兄长还说会常给我写信,这么两个月竟也是一个字都没有。”
“你不是也没写信给他?”苏意本就对他无视自己不满,如今他的话被自己捏住了把柄,自然乐得杠上一番。
顾凝却反常地按了按他的手。苏意大有些意外。顾凝从不会在这些拌嘴吵架的事上管他,自来都是自己开心为好,若拌不过,顾凝时不时还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帮他,如今他只不过说了一句不重不轻的话,顾凝竟立时叫他闭嘴了。
苏意虽不解缘由,但左不过是为着正君的缘故。想来公主多少对他有了情意,苏意默默将手从顾凝身上缩了回来,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犹豫着,缓缓收回了袖中。
顾凝倒不曾注意到他微小的动作,却伸手将窗子推开了些,顺着苏意的话问道:“是呀,你怎么也不寄信给他?”
说及此处,临风总是有些不满,直言道:“兄长临行前,千叮万嘱让我们不要给他写信,说是此后身在宫廷,家里若有事,难道他会不知道?哼,我后来自己想了一个月才明白,他根本就是图清净才这么说。谁家里不写信呢?”说着,又隔窗问顾凝:“嫂嫂,你说是不是?”
顾凝闻言,却道:“别这么说你哥哥。他不写信,便是记挂着你,为你好了。”
临风说的不错,谁家里不写信呢?就算是皇室,顾凉成婚后,也常给父亲写信的。可皇帝对徽英王的忌惮也非起于这一两日,江臣颜自然清楚,所以才成婚快三个月,一封家书都不曾写过。顾凉身在京中,尚且一月数封信件入宫,江臣颜离家千里之外,却一个字都不敢写。
顾凝又回想起那夜她刚进门,便听到江月说起想家,自己拿着这话柄狠狠嘲弄了江臣颜一番,如此想来,心下竟颇有一番不是滋味。她心中也多少记挂着江臣颜可有按时吃药,顾凉可有时常去与他作伴,只是她如今也无暇顾及其他,反口问道:“刚刚那群死士,究竟是谁的人?”
“我的嫂嫂,这哪里是这么轻易能查清楚的?”马上的人口吻多透着无奈:“嫂嫂是王朝第一嫡公主,又是此次南巡的尊使,见您如见陛下,身份尊贵,自然牵扯多方势力。”
这话说得,倒没多大意思。顾凝合上眼,让人以为她闭目歇下了,可心里却思乱如麻。
西南瞒报灾情,治水不利,那两城太守为能自保,心中自然对她都有所算计,可绝不敢做出刺杀一事,否则岂非谋反?对于苗璃,她既不主战,也非主和,意图朦胧,两边不靠,朝中两派自然是欲拉拢她为上计,也不会做此事。若是苗璃安言骨欲取她性命,更说不通—她在朝中既无建树,也无功德,更不是皇帝亲口认定的皇太女,杀了她有何好处?
不过转念之间,顾凝便想到了三妹妹,那个自小便处处与她争,与她比的三妹妹,顾凌。
皇家同室操戈,不过老生常谈,历朝历代说不尽的冠冕堂皇,流不尽的血。她母亲是如此,她也将会如此。
从前顾凝不明白。她本无意争什么,不过是投胎进了母亲的肚子,恰好被王君抚养长大。兄弟姊妹皆是一母所出,又分得出什么嫡与庶?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读左传,方明白怀璧其罪四个字,潦草概括了多少人多少世代的无奈。
车队走出了竹林,便算是进了滇陵城。路至此处,阴云密布,空气中多有潮湿的腐气。
江临风二话没说,抬手便将车上的窗子狠狠地关上,随即道:“嫂嫂,您略忍忍,前两天刚从河道清出的淤泥都堆放在这儿,气味有些不好,嘿嘿。”
她心思本正乱着,却被江临风这一句话扯回了现实。西南水患才是如今的第一要事,她实在不该再想这些宫中独有的阴谋算计。
惺忪睁眼,衣影阑珊。顾凝看了看若秋,又看了看苏意,一个只知道服侍她吃穿住行,一个成天换着花样儿地哄她高兴,又何曾与他们说过心里的烦心事儿?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不提,只牵了苏意的手,仍换上一副轻松口吻,问道:“饿了么?一会儿进城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倒是若秋看出顾凝藏着心事,斟酌着问:“公主可是想起从前的事儿了?”
苏意忽想起了过往,仔细看向顾凝,他永远神色斐然的二姐姐,来不及多想即刻张开手臂紧紧环抱住顾凝,如一只轻软的猫缩在她怀里。
“姐姐不怕,意儿永远跟姐姐在一起。”
从前的事有什么可怕的?顾凝本想否认,却不想窗外蛮横的一句话将她打断。
“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
苏意一惊,悻悻退了退,顾凝倒也没似往常般拦着他的腰。
“姐姐长姐姐短地叫了一路,难道你是皇子不成?”
“从小叫习惯了,不过一个称呼,小叔别见怪。”
这一声“小叔”叫得车外的临风受用不已,又敞开了话匣,说起哥哥的事来。
“嫂嫂金枝玉叶,必是没见过这阵仗。我和哥哥跟着母亲在战场上长大,暗箭冷枪天天都有,哥哥跟没跟你说过……”说着,临风将窗子推开了些,顺着缝隙看向车内的顾凝,顾凝也聚精会神地看向他。
临风的话头却拐了个弯:“嫂嫂吉人天相,自然总能逢凶化吉。”
这样奉承的话,顾凝自然听了似没听见一般,仍追问道:“你哥哥跟没跟我说过什么?”
“哥哥十六岁的时候带着个十人小队夜袭了安言骨敌营的事啊。歼灭了一个营的人还烧了粮仓,气得安言骨那个老妖婆三天没下床。”说着,临风爽朗地笑起来。
“真的?”顾凝回想着江臣颜那闷葫芦受气包模样,自是不信。
“你不信?”临风有些惊讶,解释道:“他当年逢人就炫耀这事儿,我们那儿十村八店儿的没人不知道。”少顷却也撇了撇嘴道:“也是,近几年哥哥也不知怎么,好似突然转了性子。”顿了顿,他仍问:“哥哥真的没跟你说过吗?”
顾凝摇了摇头:“他怎会与我说这些?”
临风皱了皱眉:“那哥哥平日里都与嫂嫂说什么?”
这样的谈话愈发像唠家常了。倒叫顾凝松了些心神,腰上也松了劲,靠在前不久才被乱箭射过的车壁上。
“说,家乡的湖蟹。”
“就这?”
“嗯。”顾凝轻声应了一声。
临风有些不解:“他从不吃蟹子的。”
顾凝眸中似有波光流转,车外临风还想再说些什么,顾凝却打断道:“到此为止吧,本宫累了。”
那日,她忽问起江臣颜喜不喜欢吃螃蟹,惊得他久久没回过神来,一度忘了自称。
中秋宴上,她偶然对他生了几分善意,怕他想家,便说要带湖蟹回来给他,江臣颜竟险些撒了手上的酒。
想到这些,顾凝心中有些拧巴。见江臣颜那般激动,她当真以为江臣颜是喜欢吃蟹子的。
难不成,令他欢喜的不是蟹子?那又是什么?
他中毒那晚整夜梦魇,睡得不安生,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顾凝与临风聊了这一路,却无人注意到,角落处阴暗里的苏意,脸上的神情。
“只可惜我没个好出身。”他心道。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