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谋权的心愈发响烈,董卓派来监视我们的探子换班得越勤且越多了。前日收到傅融来信,说玉玺一事有点㞒目。我欢喜又心急,刘辩亦然,可我俩在外人面前却不能显露半分。纵然董卓借口护驾却公然派兵驻守德阳殿软禁帝后,我与刘辩在殿内也一直烹茶饮酒,写书作画。外人看来,亦如从前般惬意无忧。
少时只顾玩乐,成人时焦急忧患。所以我不曾看过刘辩作画,在见到他笔下栩栩如生的雄鹰时惊愕不已。
"世间丹青客多如牛之毫毛,也少有比得上陛下这一手的。"
"皇后过奖,不过雕虫小技。"虽是自谦之词,但语气里却压不住炫耀骄傲之意。我笑笑不言,只取在旁的一柄刀扇为他将此幅雄鹰展翅图吹干墨痕。
而后片刻,墨干香留,便叫婢女来仔细收好。
来收画作的婢女是董卓送来所谓的良人之一。她低头弯腰的动作比平常的婢女更低更恭谨,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当她摸到卷轴时却忽而开口道:"得见陛下妙手,奴婢死而无憾。"随后又立即伏地跪下。其身恭谨不失礼数,回味其音色,却是媚转万千。
倒是伶牙俐齿。我微微蹙眉,但又立马舒展开,恢复一派温婉面色。倒是刘辩刚喝了温好的酒,兴头上来,边指着那婢女边仰天大笑几声。"你倒是识货!去,叫人把这幅画绣进朕的金屏中!再另赏你三月俸钱。"
那婢女伏首谢恩,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喜悦恭敬退下。
"陛下。"我轻轻地唤了一声倚在门上的天子。
而他只是摆摆手,姿态里仍是天家那份雍容华贵的气度,平常得很。可这越平常我就越生疑,待到我稍稍一步向前,看见他忽而冷漠的脸色时,我心里不免一紧。
我面上并未表露半分,他却被吓了一跳。
刘辩转过身来,正好站在德阳殿门的最中间。他看着我,神色温和的仿佛刚才那作冷漠态的人不是他一般,他的发问也是轻轻的,很是温柔:"怎么,吓到你了?"
我摇摇头。我只是疑惑。
是有什么心事吗?
可他却开口道:"酒吃多了就是这样,脸色变得堪比翻书。也不知道为何,心情总要跌宕的。许是酒真的是害人之物,罢了,不发酒疯倒算好的了。"
"还望皇后不要介意。"
"妾不敢。"
时至傍晚,奴婢们传膳。刘辩膝下尚无一子,于是这为天子视膳的工作便落到我头上。我与刘辩皆落座,等着端膳食的宫人们上来,但没想到一同上来的还有那扇金屏风。与那金屏风进来的自然是那个婢女,我虽不喜她一脸邀功却强做镇定自如的样子,却也不能不叹道她虽是董卓派来的人,但手脚也是麻利的很。被紧急赶制出来的金屏风上绣着一只怒目瞪视的雄鹰,其喙犹如尖刀,其爪锐利得像下一秒就要突破绢布。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赞叹宫人妙手,还是该赞叹刘辩妙手。
明明都有,却还要猜。我不禁在心里暗自自嘲自己的笨拙。
我为刘辩视膳时,刘辩正指挥着宫人放置风屏。待到风屏放置安好时,我的工作也结束了。刘辩开口赏赐那个宫女后又叫所有人都出去。德阳殿中,仅我和刘辩二人对坐。
"陛下……""这鹰虽绣得栩栩如生,却终究不得破这绢布。"他忽而出声打断了我的话,继而又随性而坐,仰着头看那屏风。然而这姿态不过两秒便听他自嘲一声:"恐怕我这皇帝当得都不比着终不得破绢布之鹰来的自由。"
"陛下……"我摇头开劝,隔墙有耳,作戏还得做全套。
言有尽而意未绝,他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笑道:"果然是酒害了我脑子。刚才粗言鄙语,可有害了皇后的雅兴?"
"吃饭算得上什么雅兴?"我虽脸色如故地反问。心中却是略微不喜。我不喜欢刘辩这副说自弃话的样子,他不该自暴自弃的。在我心里我一直觉得,刘辩,天之骄子,应当受万千宠爱。纵使时局突变,也应似袁安高卧,八风不动,稳如泰山。我难过,但也自嘲我自己为何要求他人做圣人?天子虽曰天之子,亦是凡人啊。
可是今日……我还是疑惑,莫非他遇到了什么心事不成?
可刘辩还是恢复了那副闲散风流的样子,他为他自己斟满酒,对我灿然一笑,道:"非也非也。"仅仅抬手一瞬间,漆耳杯中酒已尽,又道:"这酒好,皇后可要尝尝?"
"陛下慢点,妾自来。"
"无妨,不过斟酒而已。"他的眼睛里面波光流转,我直觉若与他对视久了肯定会头晕目眩,但我没躲,而是正大光明地看着他,我回笑他,丝毫不惧他那能蛊人心的眼色。不惧,当然不惧了,为何要惧?我和他是……"你我夫妻,若斟杯酒都如此恭敬,恐怕此生我都无法与一人共私密语。"
轻而柔的声音如细长瀑水般泻下。明明他之前和我说话时也一贯如此,但我却觉得现在他的话格外有……不同的感觉。好似被一片羽毛轻轻拂了后颈,我直起身来,向他低了低头。
刘辩为我斟酒,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刚刚碰上置于座下的三足樽,门外忽而一声悲的惊天动地的大喊——
"陛下!臣死罪!臣等未能识破董贼阴谋!"
刘辩猛然起身,我马上跟随他到了德阳殿门。堂下是头戴进贤冠却重重叩首的御史大夫。
大夫见到刘辩,更是悲恸:"今朝臣遥遥一见陛下,便知董贼发布的种种策令是虚假!可怜朝中百官被董贼欺压已久,竟至双目盲矣!与百姓共认天子为暴君!董贼以兵权压我汉室,以残科刑罚欺我汉民!假借天子令以污天子名!大汉耻辱!天下得此贼必定共而诛之!"
"爱卿退下!"刘辩大喝。
我抬头,见宫门处有董卓的军兵赶来。
"陛下!臣知今日臣来到陛下宫前,必是死路一条。可臣不惧!臣愿以身饲汉室!以血让天下人俱知董贼恶行!"大夫跪直,面向天子,老泪尽湿衣衫。
清官傲骨,耿耿忠心,当生受君主宠爱,当死受万世景仰。然,箭已离弓。
"臣!生为汉臣!死亦为汉臣!"
言尽,只剩臣子死君前。
同时,董卓策马行至堂下,刘辩看了他一眼后握着那刚酒洒了大半的漆耳杯痛饮一口。
"逆贼擅自入宫,企图行刺陛下!虽臣刚刚以一箭了其性命,但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朕无事!司空说的哪里话?若无司空,朕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刘辩转身,我看见他双眸发红,右手正紧紧握着那只漆耳杯。方才那御史大夫说自己今朝见了天子,那么刘辩今日自弃语,便是因为早上见了御史大夫吧。我心中悲痛,赶忙上前去握他的手,却没想董卓竟然还不走,且他的话锋直指向我:"臣惧陛下再遭贼人谋害,臣愿再留百人守德阳殿前,保陛下平安!但恐皇后娘娘为此惊吓,臣敢请陛下还请皇后娘娘回桂宫中休息!"
但刘辩没立刻理他,天子反手抓住我的手,又丢了那酒杯,用了双手将我的手放在他胸前。他低侧头问我,声音依旧温柔:"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我点了点头,立刻说,"我不走。"
"怕是不行,你走吧。董卓向来话不落空,而今他又大权在身,你我反抗不了。"
"我不走!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焦急涌上我的心头,我一时很恼火刘辩的话。
他安抚我。"你放心,他还不敢那么快就杀我,"刘辩这回倒真是应了我之前想的,纵使身处困局,也如袁安高卧,八风不动,稳如泰山。连自嘲也是淡淡然,"虽说我在天下人面前已被他污蔑冠上了暴君之名,但你放心,他还不敢弑君的。"
"陛下!"
"且去吧。"他挥手道,立马侧了身行走,就要回到殿里。
"刘辩!"我急忙喊他的名字。
他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沉默了一下,才笑道:"会再相见的。"可他却不靠近我。
刘辩三拒我的请求。我无法。董卓就在堂下,我进退都两难。若是平常时,叫我一人前往桂宫,我自然堂堂正正,丝毫不惧。可今时不比想象,我怕。我不知道刘辩在想些什么,但他已然入殿,没有丝毫留我的意思,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转身望向堂下,董卓对我行礼。我只把头抬得更高,漠然地看着他。
焦急与嗟叹都只能存在心中,只希望傅融能快点再带来玉玺的消息。我下了丹阶,在步上鸾轿前,回头看了一眼德阳殿。
那人,不在。
我回到桂宫后的两三天里全无刘辩的消息。顿时就觉得明明还值夏日,整个皇宫却如严冬般死寂。我心里焦急,头上白了许多发,但就在此时,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傅融正带着玉玺挖着通往桂宫的地道。我大喜过望,但没想到欣喜过了头,一时攻心,猛的吐了口血。
"楼主!"阿蝉赶忙扶住我。我也赶忙安抚她,如今玉玺在手,我的心也安了好几分,于是就连擦血的动作也十分飘逸,我甚至还有闲情打趣她的装扮:"之前我从来没有见你穿过宫装,没有想到竟如此好看。"
阿蝉收下我带血的巾帕,无言。我知道她是生气了,从前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时,她总是这样。虽然她每次都会自己消了气,但我也总会送她几块适合做匕首的材料。我想,这次我定要送给她些更好的,我对她笑了笑,忽而想起刘辩,又肃目。
于是便道:"傅融还有多久到?"
"不消两个时辰,约摸亥时能到。"
"待他一到,我便去趟德阳殿。"
"楼主不可!"阿蝉急道,但也没忘了礼数,"蝉自知僭越,待此事了结,蝉自会领罚。只是这德阳殿,楼主三思再去!"
我知道阿蝉是担心我,但是我去意已决,今夜,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刘辩。
今夜,我必定将玉玺送到他手上。
傅融很准时。我酝酿着泪意出桂宫时,他想跟我走,但是我谢绝了。我跟他说了足足有五六遍,我身边有阿蝉,他才勉强放下心来。出了桂宫,我便立刻垂在阿蝉手上哭泣。我们的戏是我被梦魇魇住了,疯了似的要去找刘辩,奴婢纵死拦不住的那种。这简单,我本来就有武功在身,甩下几个普通婢女不成问题,况且还有阿蝉也会暗中帮助我拖住几个。于是我装作在阿蝉手上哭了一会,忽而暴起提裙跑向德阳殿。
婢女被甩下了,德阳殿中驻守的士兵见我如此疯魔一时不敢拦我,我飞快地跑上丹阶,身后忽然醒悟过来的士兵正在向我逼近。
"刘辩!刘辩!开门!刘辩!"我直呼天子姓名,其声凄如鬼厉。阶下的士兵皆为一震。
我刚想再喊,那门打开了。待到我与刘辩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惊恐害怕,而后见我无佯终于有了几丝安定。我装作疯魔般地扑到他怀抱里,他也紧紧把我抓住。他身上的暖香与酒香留恋着我,但我一刻也不敢多留,趁着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快速把藏在衣袖里的玉玺塞进了他的怀中。
他感受到了,收下了,我的心,定下了。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哭,以后不——""皇后娘娘梦魇!惊了陛下,还望陛下不要降罪!"但他的话没讲完,阿蝉就上阶来了。阿蝉要扶我走,此刻我装作昏厥是最好,但是我看见刘辩寞落的眼神,心里突然一阵疼紧。
"陛下……"但我真的不能留了,我挣脱他的怀抱。看他的手在空中滞了几下,慢慢收回去。我缩回阿蝉的怀抱中,靠着阿蝉,盯着他,留下几行泪。士兵上阶,我半演半真大喊道:"陛下!妾梦见您被贼人所杀!妾死罪,妾惶恐!可还望陛下,万自珍重!"
"皇后娘娘!"阿蝉在旁凄声应和。
"陛下!"我又喊一声,装作脱力,晃晃就要倒下。
被喊来的李傕赶来,阿蝉正扶我下阶。我三人相遇,他怀疑地看着我,我红着眼望他,片刻后道:"本宫梦见有贼人要害陛下,将军来了正好,保护陛下吧。"
李傕不语正合我意,我正好回桂宫。
我头上珠簪尽跌,在他人眼中失仪失态得尽数,边下阶边喃喃更是令人生畏生嫌。我欣喜但也心痛。
"本宫一介弱女子,到底该如何保护陛下呢?"
——我到底该怎样为你除掉那些逆臣贼子呢?
"陛下,陛下,陛下……"
——刘辩。
"本宫怕了。"
——我确实怕。
"本宫怎么见到谁便觉得谁有疑,痛,头痛!"
——只求你平安。
夏末将入秋,阴雨时而大作时小泻。天总是灰蒙蒙的,让人心好不痛快,总要闷一口气在胸中。我就是在这种时候突然接到刘辩的诏书的。我看着诏书由上千真万确的玉玺印出来的朱印,心里高兴,但是看着内容,又心下一沉。
怎么突然这时候急着要见我?还只许我一人?
特地下了诏,又是为什么?
这真的是他写的诏书吗,还是……?
不,千万不要是!顾不得准备鸾轿,我抓了诏书便如上次演戏梦魇般立马奔向德阳殿。我因手中有诏书,一路畅通无阻,但也正因为是这个,我心里更加害怕。为何?为何?就算刘辩手中有玉玺,那董卓又何曾收敛过!
然,一切原因终于在御池见到刘辩时显露。
天子手里正是臣下奉上的一杯酒。
酒?
那酒肯定有问题!
"陛下!"我跑到刘辩的面前,伸手想要夺掉他手中的酒。但他似早有预谋般地高高举起,让我碰不到。"别喝!不要喝!"
"这就是董卓献的,他也算是投我所好。"
"不!不!你千万不要喝!"
"没事的,一杯酒而已。"
"陛下!"此刻的我早已泪流两行。
"怎么又哭了?在你第一次为我哭的时候,我就说以后不准了,虽然那时候还没说完,这下可听到了?没有第三次了,"刘辩低头注视我,他的声音还是像从前那般轻而柔,看我的眼神还是那般缱绻多情,我心下更加害怕,但他却更不管不顾地问起我来,"我问你,如果今天一同去春游踏青,你想去哪里?"
我咬了咬牙,逼出自己发出声音:"既然没事,那我们就回广陵,我带你回广陵。"
"那么十年后的今日呢?你又想去哪里?十年后,我们去周游天下如何?"
"陛下!"
"可若是……"说时迟那时快,在我哽咽低头的那一瞬间,天子把酒喝下肚子里,"可若是……百年后呢?"一抹鲜红迅速从他嘴角落下。
"不!不!""叫我的名字,好吗?"
"刘辩……"我心痛到无以复加,身子即将脱力,他上前一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靠在他的肩头上,哽咽再难言一字,一切都太快了,太快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御池的不远处,董卓的军队正提着刀剑慢慢逼近。
董卓——董卓——
想到董卓,我心中杀意暴涨。正想着等下该如何了结董卓,却听到天子轻轻在我耳旁言道:"待会我推你入水,池下有暗门,有人会接应你出宫。"
什么?我头上犹如落了一道惊雷。所以,所以这正是叫我献人来修御池的原因吗?可我又没叫人来修暗门,他又是什么时候叫人修的?
他竟早已料到今天?!
"切记,千万不要回头。""陛下!""别害怕,暴君暴起而弑妻,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不是的!"
既然池下有暗门,那就一起走!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臣子抛下君主先行的先例,也……没有妻子抛下丈夫先行的道理……我与刘辩……我咬了咬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好让自己有力气等下带刘辩一起走。
可他又说:"我刘辩,自认除爱慕一人之外,百无一用。然,居于庙堂之高,无谋愧对于江山,无计羞面于祖宗,无心悔恨于万民,辨在其位担其责,倾之力气,今功成一半,却要负了卿卿……愿有来世,宁负天下也绝不负你。"说完,他将我推开。我看着他,血泪齐流。
这是诀别之言。
"刘辩……"我轻轻叫他,试图动摇他。
然而他却暴起大喊一声:"皇后!"
百步开外的士兵们皆为一震。
"逆臣当道,天子势弱。朕,纵死也惭!生逢此世,吾之哀哉,生入皇家,汝之哀哉!皇后!你且先去黄泉,朕随后就来!"
刘辩说完便逼我踩在了池边。我虽哭着但脑子也在转着,我计划着等下该如何顺势将他拉下水中。但他显然是不给我这个机会,他使出了他全身最后的一点力猛然伸手推了我。我跌入水中前只听到一句话。
——"再见了,我的广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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