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疏白养的兔子死了。
被他妈埋在了家后面那片后山,连带着他半夜失眠用来的打发时间的雕刻工具,也跟着遭了殃。
陈疏白上了一天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没等来饭菜的香气,等来了他妈如圣旨般的单方面通知。
不得违抗,不得忤逆。
但陈疏白本人倒是冷静得很,只是将书包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出了门往那片后山赶去。
他知道的,那兔子十成是活不了了,反正他自己养着也觉得费劲,他的雕刻工具也可以之后攒钱再买的。
一切都不是事的,全都无所谓的。
想是这么想的,但他赶往后山的脚步,却一刻也不曾停。
上山的路是山路居民,就这土坡用锄头凿出来的“楼梯”,勉强能落脚但也很陡。
这会天黑了,路就更不好走了,陈疏白踩空了好几次,手也磨破了好几块皮,才有些狼狈地登上了山顶。
这山他小时候常来,但现在地形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但万幸的他妈更是很少来这一块,路估计都不识几条。
估摸着他妈也不能埋远了,他就索性在上山的路前这片空地摸索了起来,企图摸出一块土质松软的地方——因为那里大概率埋着他的兔子。
但事与愿违,或许是已经被山上的人踩实了,又或许是他妈真给兔子埋远了,总之他是没找到那块地。
陈疏白停下动作,心里一下子就憋屈了,他不知道是什么自己最近又做错了,又或者他的兔子碍了谁的眼,也可能是遗落了哪里的木屑没扫干净,才会让他现在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这么想着,他一个人就这样蹲在地上啪嗒啪嗒掉着泪。
陈砚春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跟个二傻子一样,一点没有眼力见,戳了戳他的肩膀就巴巴凑上来了。
“你是在哭鼻子吗?”陈砚春歪着个头,语气里带了点孩子不谙世事的好奇和小心翼翼,还嫌看得不够仔细,拼命往他跟前凑。
话说得太过直白,陈疏白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会被他这么一明说出来,还宕机了好一会,才抬头“看他”。
动作僵硬缓慢,说是看着他,但视线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望向了更远处的虚无。
“我叫陈砚春。”他做完自我介绍还不忘给陈疏白递过去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
陈疏白抬起沾满泥污的手有些犹豫地接过,却听见陈砚春在一旁补充:“干净的。”
临了还“嘿嘿”傻笑了两声。
“谢谢。”陈疏白声音干涩迟钝。
饶是陈疏白再傻,他也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比他还高的人不对劲,至少行为举止是不对劲的。有点像…一个小孩?。
陈疏白擅自揣测了一会,但在这之后两人就相顾无言了,陈疏白没想哭的,但止不住,眼泪总是断断续续抽抽搭搭掉个不停。
陈砚春就在一旁忙着给他递纸巾,他再木讷地给人道句谢谢。
最后陈疏白是捧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回家,除了他和陈砚春没有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孔艳菲在他踏进家门的第一瞬眼神就扫了过来,看他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有些烦躁的拧了拧了眉。
“你学习脑子学傻了吧?抱了个什么东西回家?脏得要死还不拿出去扔了!”
孔艳菲扯着嗓子,奚落的话一句接着一句,陈疏白没有答话,只是抱紧了那个塑料袋,如获至宝似的进了房间,反锁了房门……
缘分有时候是个很妙的东西。
后山一别,原以为两人就不会再有瓜葛了,结果第二天陈砚春就成他同桌了。关键是陈疏白当时估计哭狠了,对陈砚春没什么印象。
陈砚春也没跟他打招呼,直到今天……
今年县城的夏季格外闷热。梅雨季刚过,三伏天便接踵而至,空气滞重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黏腻感。
陈疏白趴在课桌上,眼皮半阖,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疏离。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扇出的风却是温吞的,驱不散周身的闷热。
“哐——!”
教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起了不少昏昏欲睡的人。
闯进来的同学拍了拍手,扯着嗓子喊道:“最新消息!这次期中考成绩,班主任说要直接发到家长群里!各位,自求多福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与议论。
陈疏白晃着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点细微的停滞仿佛从未发生,扇子又恢复了慵懒的节奏。
“没事的。”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孩子气的笃定,响在他耳畔,“你一定能考好的。”
是他的同桌——陈砚春。
陈疏白没理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走廊。接着,他听到身边传来两声傻气的“嘿嘿”声。
闷热的教室里,陈砚春又凑了过来,他学着陈疏白的样子,脑袋亲昵地挨着对方。
一只手在陈疏白后背有节奏地轻轻拍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柔软的旋律,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抚平他因为成绩即将公开而不自觉绷紧的神经。
而陈疏白的注意力,竟也真就这样轻易地被他的动作和耳语从月考的焦虑中牵引开来。
陈疏白没动,放任陈砚春的亲昵举动,在记忆的碎片中艰难搜寻起这个看起来格外眼熟的家伙。
是谁呢?这些天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但有时候却又像个小孩子,总是在他烦躁的时候凑上来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对了……
陈疏白直起身,望向把下巴搁在课桌上、正歪头看他的陈砚春,那张脸终于和记忆中后山上那张沾着夜露与关切的面容重叠起来。
哦,是他。陈疏白恍然,看着他的眼神带了点探究,这好像是……人格分裂?大概吧。
他在心里腹诽着。
他这会正想的出神的,陈砚春就将脑袋贴了上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劲处依赖地蹭了蹭。
“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就像真的为这事苦恼了许久了一样。
陈疏白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推开这过于亲昵的接触,但又后知后觉想到大概是他的“第二人格”跑出来了吧……
那还挺欠的吧,每次专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发病吗……
陈疏白耷拉着眼皮想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正要抽身离开呢,陈砚春的手却在此时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轻,带着试探与依赖,如果陈疏白真的不愿意,那么他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
但或许,正是面对这份如孩童般不设防的纯粹的依赖,让陈疏白心底那点早已聊胜于无的善意,被微弱的触动了。
他僵硬的身体才缓慢放松了下来,没有退开。
他思索着该如何回答那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最终,只是抬起手,落在了陈砚春柔软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疏地揉了揉,淡淡道:“没有啊。”
手感很好。细密的发丝,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干燥。
陈疏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兔子。”一个念头下意识闪过脑海。他手上的动作未停,一下,又一下,轻柔地顺着,仿佛在给记忆中那只安静的垂耳兔梳理毛发。
“我是兔子吗?”陈砚春仰起脸看他,眼睛溜圆还亮晶晶的。
陈疏白没说话,只是木然地先是点了点头,但又像想到什么般,又缓缓摇了摇头。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陈砚春的发间,轻轻地蹭了蹭。
“……不要走。”他听见自己发出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不会走。”环在腰间的胳膊紧了紧,陈砚春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是你的。”
最后是谁先松开的,陈疏白记不清了。
或许是陈砚春那个“正常”的人格回来了,主动退开;也或许是他自己终于从这突兀的亲密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平日并非如此,才略显仓促地结束了这个拥抱。
总之,没有人再提起这个下午短暂的依偎。
陈疏白也将那点异常的暖意,连同对月考成绩的忧虑,一起抛诸在了闷热窒息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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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