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烛火暖融,六角宫灯悬垂,流苏轻晃,在满桌佳肴上投下摇曳光影。五人围圆桌而坐——元子攸与萧赞并肩,萧棠紧挨萧赞另一侧,永安则坐在元子攸旁边,洛小船自然落座萧棠身畔。
刚一落座,萧棠便伸长了脖子看菜,啧啧赞叹:“哥,这八宝鸭的香味都快把我魂勾走了!还有这狮子头,瞧着就颤巍巍的,肯定入口即化!”
萧赞正将一碟姜醋推到元子攸面前,闻言轻笑:“就你嘴馋。洛姑娘,尝尝这清蒸鱼,鱼腹最嫩。”
洛小船应道:“多谢萧大人。”
永安伸筷夹了一大块狮子头,咬得满口生香,幸福地眯起眼,“漂亮哥哥手艺太好了!比御厨还好!”
萧赞温声道:“公主喜欢便好。”说着又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递给元子攸,“先喝点汤暖胃。”
元子攸接过,舀起一勺吹了吹,却先递到萧赞唇边:“你忙了一下午,先喝。”
萧赞耳根微热,在众人注视下抿了一口,才低声道:“你自己喝。”
两人这一来一往,看得萧棠直咧嘴:“哎哟喂,我牙都要酸倒了!”
元子攸挑眉:“酸就少吃点,省得待会吃不下饺子。”
“你!”萧棠正要回嘴,洛小船轻轻扯了扯他衣袖,柔声道:“萧棠,尝尝这个。”她夹了一块翡翠豆腐放到他碗中。
萧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美滋滋道:“还是小船体贴!”
永安在旁看得咯咯笑:“萧棠哥,你方才还说别人酸呢!”
一顿饭便在这样轻松笑闹中开始了。
有趣的是,随着宴席进行,元子攸与萧赞的座位不着痕迹地越靠越近。起初两人之间尚有一拳距离,元子攸添汤时“不慎”碰倒了萧赞的筷子,拾起时椅子便往他那边挪了半分;萧赞夹菜时“没注意”衣袖拂过元子攸的酒杯,擦拭时肩头自然相贴。
待到糖醋排骨吃了大半,清蒸鱼去了半面,两人的椅子已紧紧挨在一起,衣袖交叠,手臂相触。
萧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撇撇嘴,却也学乖了不再说什么,只转头殷勤地给洛小船布菜:“小船尝尝这糖醋排骨,酸甜适口。”
洛小船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又好笑又无奈:“我自己来就好。”
“那怎么行!”萧棠理直气壮,“你刚才擀皮辛苦了,得多补补。”
永安在一旁看得有趣,眼珠一转,也学着撒娇:“九哥,漂亮哥哥,可以帮我夹菜吗?”
元子攸正专心给萧赞剥虾——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拧下虾头,剥去虾壳,露出粉白的虾肉,然后蘸上少许姜醋,这才放到萧赞盘中。闻言头也不抬:“自己夹。”
萧赞轻笑,正要给永安夹菜,元子攸却先一步夹了块排骨给她:“吃你的,别老烦你嫂子。”
“嫂子”二字一出,萧赞差点被汤呛到,耳根红透。萧棠则翻了个白眼,但这次居然没反驳。
萧赞的手艺得到了空前的一致好评,每一道菜都很快被消灭了不少。萧棠对狮子头情有独钟,连吃了两个,赞不绝口;永安爱上了糖醋排骨的酸甜口,吃得嘴角沾了酱汁;洛小船则更偏爱清淡的素菜和那道精致的八宝饭,小口品尝,仪态优雅;元子攸则像个最忠实的食客,萧赞做什么他吃什么,且吃得最多,时不时还要点评几句“这个火候绝了”、“这个调味神来之笔”,哄得萧赞虽然面上不显,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元子攸的手在桌下悄悄摸索,终于找到了萧赞放在膝上的手。他轻轻握住,指尖在萧赞掌心画圈。
萧赞正在给元子攸夹菜,手上一顿,耳根微微泛红。他侧目瞥了元子攸一眼,对方正一本正经地听萧棠讲边关趣事,仿佛桌下那只作乱的手不是他的。
萧赞刚想抽回手,元子攸却握得更紧。十指相扣,温热的掌心相贴。
就在这时,萧棠讲到激动处,一拍桌子:“你们不知道,那匹马——”
桌子一震,元子攸和萧赞的手也跟着一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做坏事险些被抓包的紧张,随即又化为心照不宣的笑意。
萧赞终究是脸皮薄,轻轻挣开了手。元子攸也不纠缠,转而专心给他剥虾。
永安心满意足地啃着排骨,忽然看见那盘油焖大虾,跃跃欲试。
她学着元子攸的样子拿起一只虾,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拧虾头时用力过猛,虾黄溅到了手上;剥壳时又不得要领,虾壳碎屑扎进了指尖。
“哎呀!”永安轻呼一声,缩回手,只见食指尖被虾壳扎破一个小口,渗出血珠。
她委屈巴巴地看向元子攸:“九哥,可以帮我剥吗?”
元子攸正将又一只剥得完整的虾肉蘸了姜醋,放到萧赞盘中,闻言不耐道:“不会剥就别吃。”
永安眼圈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萧赞见状,温声道:“公主殿下若不嫌弃,我来给你剥吧。”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虾,却被元子攸拦住。
“不行,你好好吃饭。”元子攸看着萧赞面前几乎没动几口的碗,又瞪了永安一眼,不情不愿道,“我给她剥总行了吧?”
于是元子攸还是认命地给妹妹剥起了虾。只是手法远不及给萧赞剥时那般细致温柔,几乎是用扯的,剥好的虾肉往永安碗里一扔:“吃一个差不多了。”
永安破涕为笑:“谢谢九哥!”
萧赞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他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到元子攸碗里,轻声道:“你也多吃点。”
元子攸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桌下的手又悄悄摸过去,握住了萧赞的。
这一次,萧赞没有躲开。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永安提议飞花令。
“光吃多没意思!”她眼睛亮晶晶的,“咱们来玩飞花令吧!以“雪”字为题,说不出的罚酒!”
萧棠第一个响应:“好啊!谁先来?”
元子攸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手仍在桌下握着萧赞的手:“那就从你开始。”
萧棠也不推辞,略一思索,开口道:“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洛小船:“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萧赞:“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元子攸从容接罢,侧首向萧赞略一挑眉,这句同样出自白乐天,似有若无的默契随酒气漫开。
永安抓耳挠腮,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我知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一轮既毕,萧棠兴致更高:“再来再来!这次要带‘春’字!”他略一思忖,率先道:“春江潮水连海平。”
“春风得意马蹄疾!”永安抢道。
“春满乾坤福满门。”洛小船柔声。
“春来……”萧赞顿了顿,看向窗外飘雪,“春来雪尽看花开。”
元子攸接得飞快:“春在赞赞衣角,春在赞赞发间,春在……赞赞眼里。”
最后一句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萧赞能听见。萧赞脸颊绯红,在桌下轻轻掐了元子攸手心一下。
飞花令玩累了,萧棠又开始讲笑话。
“话说咱们边关大营里有个新兵,第一次负责夜里放哨。那晚月亮正明,忽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新兵一个激灵,握紧长枪压低声音喊:‘口令!’对面没应声,动静却更近了。新兵想起老兵教的——遇到不明情况就喊‘有敌袭!’,可他一紧张,脱口而出的却是:‘有、有鬼啊!’”
“你猜怎么着?”萧棠故意停顿,眼睛瞪得溜圆,“草丛里‘噌’地站起个人,原来是巡夜的校尉。校尉气得胡子都翘了,指着新兵骂道:‘鬼什么鬼!是老子!你这一嗓子,把全营弟兄都嚎起来抄家伙,连厨子都举着锅铲冲出来了!’”
笑话讲完,萧棠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
永安小心翼翼地问:“萧棠哥,这个笑话……好笑在哪里?”
萧棠的笑声戛然而止,尴尬地挠挠头:“不好笑吗?我们军营里都传遍了,校尉还罚他扫了半个月马厩呢!”
元子攸翻了个白眼:“你们军营的笑点真奇怪。”
萧赞忍俊不禁,轻声道:“虽是乌龙,倒见军纪严明,反应迅捷。”
洛小船也点头:“那新兵虽慌张,却也是尽忠职守。”
萧棠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又讲了几个军营里的趣事。
……
青花大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挤挤挨挨,热气蒸腾,皮薄得能隐隐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与翠绿的韭菜。这是萧赞亲手和面、调馅、擀皮,众人一起包的,虽然形状各异,圆的扁的长的短的都有,还有几个煮破了皮,露出馅料,却更显温暖。
元子攸夹起一个形状最规整的,那显然是萧赞的手艺。饺子边缘褶子细密均匀,如鱼尾般漂亮。他蘸了醋,送入口中。
饺子皮劲道爽滑,馅料鲜美多汁,猪肉的香、韭菜的鲜、虾仁的甜在口中交融,还有姜末淡淡的辛辣去腥提味。
他慢慢咀嚼着,忽然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喃喃道:
“原来饺子……也不酸呀。”
他说得很轻,几乎被萧棠讲笑话的声音淹没。但坐在他身边的萧赞却听见了。
萧赞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他转头看向元子攸,只见那人神色如常,继续吃着饺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语。
但萧赞太了解元子攸了。那瞬间的恍惚,那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自语,都像细针般扎进他心里。
他放下筷子,轻声问:“为什么这样说呀?”
元子攸转头看他,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每年除夕,大皇兄都会给我送热腾腾的饺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饺子总是酸的,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苦。与那碗粥一样——”
他没说下去,但萧赞已经全明白了。
那碗粥。
每年除夕,酸苦的饺子。
原来他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的人,曾经那样卑微地、沉默地咽下那些带着恶意的“赏赐”。
萧赞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他放下筷子,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元子攸却还在笑,给他夹了一个饺子:“后来吃赞赞给我做的粥,我才知道原来粥也可以那般香甜。如今饺子……也是。”
他转头看萧赞,眼中映着烛光,明亮温柔:“赞赞做的,什么都好吃。”
萧赞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泥泞里爬行、曾经喝着馊粥、吃着馊饺子、却依然笑得如此明亮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再也坐不住了。
“我……我去透透气。”萧赞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
“赞赞?”元子攸疑惑地看他。
萧赞没有回答,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花厅。他穿过回廊,推开侧门,来到一处空旷的庭院。这里离主院远,少有人来,只有几棵老树立在雪中,枝桠枯瘦,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
他扶着一棵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平息胸中翻涌的情绪。可越是想平复,心口的疼痛就越是尖锐,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同时搅动。
他恨。
恨那些欺负元子攸的人,恨那些袖手旁观的人,恨那个高高在上却从不庇护幼子的皇帝,恨这个吃人的皇宫,恨这个冰冷的世间。
最恨的是他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遇见他?为什么没有更早护住他?为什么让他在那些黑暗的岁月里,独自承受那么多苦楚?
“啊——”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间溢出。
萧赞一拳砸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磨破手背皮肤,鲜血渗出,染红了白雪。可他感觉不到疼,只有心口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赞赞?”
身后传来元子攸焦急的声音。他追出来了。
萧赞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失控,怕让元子攸看见自己此刻狰狞的表情,怕吓到他。
可元子攸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看见他鲜血淋漓的手,瞳孔一缩,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赞赞,赞赞……”元子攸紧紧抱着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一只手轻抚他的背,另一只手小心地捧着他受伤的手,“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萧赞靠在他肩上,浑身都在颤抖。他想说话,想问他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子攸感觉到肩头的湿润,心中一痛。他忽然很后悔告诉萧赞那些事了。他本意只是感慨如今的美好,却忘了他的赞赞会心疼,会难过。
“对不起,”元子攸低声说,“我不该说那些的。都过去了,真的,我现在很好,有你在,我什么都好。你别难受……”
萧赞摇头,双手紧紧攥住元子攸的衣襟,指节发白。他抬起头,双眼猩红,眼中满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我要杀了他。”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要亲手杀了他。”
“赞赞……”元子攸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和血迹,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抬手,轻轻擦去萧赞眼角的泪,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们回去吃饭吧,我再给赞赞剥虾,嗯?剥好多好多,把一整盘都剥给你。还有饺子,赞赞包的饺子最好吃了,我要吃十个,二十个……”
萧赞看着他,心中的暴戾渐渐被更深沉的心疼取代。他伸手,轻轻抚过元子攸的脸颊,指尖颤抖。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
元子攸一愣,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他摇摇头,笑了:“早就不疼了。有赞赞在,什么都不疼。”
他将萧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那微凉的触感:“真的,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我有你了,有热腾腾的、不酸的饺子,有香甜的粥,有满桌的菜,有团圆饭……我有了一切。”
萧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冰雪的凛冽,却也让他的情绪渐渐平复。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猩红已经褪去。
“好,”他轻声说。
元子攸松了口气,仔细检查他手上的伤,又掏出自己的帕子小心包扎好,这才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回走。
年夜饭吃到亥时初,桌上的菜肴已经消灭了大半。永安满足地叹了口气:“好饱呀……”
萧棠也靠在椅背上:“哥,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以后我要是去边关,最想念的肯定是你做的菜。”
萧赞微笑:“想吃随时回来,我给你做。”
“真的?”萧棠眼睛一亮,“那说定了!”
元子攸不满道:“我家赞赞凭什么给你做菜?”
“他是我哥!”萧棠理直气壮。
“我是他夫君!”
“还没成亲呢!”
“早晚的事!”
两人又斗起嘴来,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笑着看热闹。
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子时快到了。
元子攸忽然提议:“我们去朱雀大街吧?听说今年有灯会和烟花,还有猜灯谜、放孔明灯,热闹得很。”
永安第一个响应:“好呀好呀!我想去看烟花!”
萧棠看向洛小船:“小船可愿同往?”
洛小船看向父亲的方向——工部尚书洛大人方才派人来传话,说宫宴结束后会来接她。她有些犹豫:“家父……”
“洛大人那边我去说!”萧棠拍胸脯保证,“就说我……呃,就说萧大人邀请你一同守岁,洛大人肯定会同意的!”
萧赞自然没有意见。于是众人起身,收拾了一番,穿上厚实的大氅,戴上风帽,准备出门。
元子攸亲自给萧赞系好狐裘的带子,又将暖手炉塞到他手里:“外面冷,小心别着凉。”
萧赞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相扣。
花厅的门打开,冬夜的寒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但众人心中却暖意融融。
朱雀大街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隐约传来人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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