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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初始指令

隔离间四壁是消音软包,门禁红灯恒定亮起,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林暮坐在正中唯一的椅子上,面前是临时拼凑的读取设备:一台经过物理断网改造的旧型号数据分析仪,外接老式芯片槽。仪器的散热扇发出低沉嗡鸣,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指尖偶尔敲击金属外壳的轻响。

内袋里那枚黑色芯片,此刻正嵌在槽中,像一枚等待解剖的异形心脏。

流程已反复推演三遍。物理隔离完成,环境扫描干净,仪器启动自检通过。读取风险依然存在:可能触发芯片自毁,可能携带追踪代码,可能释放精神污染,最坏情况是直接引发塔的警报。

收益是:可能获得关于“初始指令”、“不适配者”乃至“黑潮事件”的核心信息。

风险/收益模型在脑中不断计算,概率参数因缺乏数据而持续波动。最终,决定点落在沈星河的话上——“你诞生的理由”。

他需要那个理由。

他对着空气,用极低的声音自语,像在执行手术前最后的确认:

“准备读取未知来源加密芯片。启动防泄漏屏障,最高等级静电隔离。”

仪器面板亮起幽幽蓝光,传来合成音:“隔离已就绪。警告:检测到芯片使用非标准加密协议。强行解读可能导致数据损毁或触发未知反应。是否继续?”

林暮深吸一口气。

“继续。记录所有读取过程,包括异常能量波动。”

“指令确认。开始强行破解……进度1%……”

屏幕亮起,无数乱码与错误标识疯狂滚动。芯片的加密协议如同顽固的荆棘丛,正在被仪器粗暴地撕裂。散热扇的嗡鸣声提高了频率,仪器外壳微微发烫。

林暮的身体前倾,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每一丝变化。隔离间的灯光苍白冰冷,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硬朗的阴影。

10%……20%……破解速度缓慢。非标准协议,意味着这是塔的体系之外,或是被塔主动淘汰的技术。沈星河从哪里得到它?又或者,这是他自己的“作品”?

30%……进度条突然卡顿。屏幕上跳出一个从未见过的错误符号——一个被划掉的抽象眼睛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认知过滤协议拦截」。

拦截的不是物理加密,是某种作用于精神的、防止特定信息被“理解”的屏障。

“检测到精神防护层。”仪器合成音报告,“建议中止,强行突破可能对操作者意识造成不可逆冲击。”

林暮的拳头悄然握紧。

“分析冲击类型与预估强度。”

“类型:定向认知污染。预估强度:中等偏高,可能引发记忆混淆、现实感丧失或触发深层精神创伤。数据不足,无法精确量化。”

“突破成功概率?”

“……基于现有协议库,低于15%。”

15%。一个渺茫的数字。屏幕上的眼睛符号静止不动,冰冷地凝视着他。隔离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散热扇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林暮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想起了静室中那双碎裂眼睛的意象,想起了沈星河指尖闪过的荒原与完整眼睛的画面。认知过滤……过滤的是关于“眼睛”的真相吗?

他在害怕。害怕未知的冲击,害怕自己的意识被污染,害怕“现实感丧失”——对于一个依赖绝对理性的人来说,这是最恐怖的失控。

但退缩,意味着永远被困在谎言里,作为“工具”生存,直到某天被“处理”。

他想起陆昭那句“错误”,想起塔对陈庚的迅速调离,想起日志里“不适配者”的哭喊。退缩,可能只是延迟了结局。

他松开拳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下一行新指令:

“启动辅助协议:将我的精神图景表层防御与仪器防火墙临时耦合。过滤层突破尝试时,优先牺牲表层非核心记忆数据作为缓冲区。设定强制断开阈值:精神波动超过安全基线150%。”

仪器沉默了片刻。

“警告:该操作将您的意识直接接入破解流程,风险系数提升至极高。是否确认?”

“……确认。”

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共鸣声,几条纤细的感应触须从接口探出,轻轻贴上林暮的太阳穴和颈侧。冰凉,带着细微的电流麻感。屏幕上的进度条与他的脑波监控曲线并排显示,开始出现同步震荡。

隔离间的红灯,似乎也随着那低频共鸣,有了脉搏般的明暗节奏。

耦合完成。意识边缘传来异物感,像有冰冷的数据流在试图渗入。他集中精神,在图书馆的图景外围筑起一层薄而坚韧的“防火墙”,将非必要的记忆片段——如近几日的营养剂口味、走廊遇到的路人脸孔——堆叠在墙外,作为随时可以丢弃的沙袋。

准备就绪。

“继续破解,目标:突破认知过滤层。”他下达最后指令。

进度条再次开始移动,35%……40%……45%!到达拦截点时,屏幕猛地一白!

不是光,是某种纯粹的、无意义的“信息湍流”瞬间爆发,冲垮了仪器屏幕的显示能力,直接灌入耦合的精神链接!

林暮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后仰,又被安全带固定在椅子上。太阳穴的触须传来灼痛感,眼前不再是隔离间,而是疯狂闪烁的、无法理解的色块与扭曲符号!

(意识深处,仪器合成音变得扭曲断续)「过滤层突破尝试……遭遇高强度反冲……精神缓冲区损毁率30%……50%……建议立即……断……」

“不……继续!”林暮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缓冲区损毁率70%……认知污染开始渗透……」

那些被丢弃的记忆碎片,在污染洪流中瞬间汽化、扭曲。他“看”到走廊里模糊的脸孔尖叫着融化,尝到营养剂变成铁锈与灰烬的味道。但更深处,真正的威胁来了——污染流像有生命的黑色藤蔓,开始缠绕、穿刺他构建的精神防火墙,试图侵入核心图景。

图书馆的书架开始震颤!

顶住!计算污染流的渗透模式!寻找规律!将无关紧要的逻辑运算区域暂时开放,诱导污染流分散!不能让它触及深层记忆,更不能让它靠近那扇铁门!

思维在超负荷运转,理性与本能并肩作战。他在意识中疯狂地“挖壕沟”、“筑堤坝”,用一部分思维作为诱饵,引导那狂暴的信息湍流在预设的迷宫回路里消耗能量。

痛苦。混乱。但他死死守住了通往图书馆核心区域和铁门的路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分钟。屏幕上的白光和扭曲逐渐消退,色块重新聚合成可识别的图像和数据流。仪器散热扇发出过载般的尖锐嘶鸣,然后慢慢平息。

太阳穴的触须自动脱落,留下两个微红的印记。

林暮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锥子在凿。

仪器合成音恢复正常,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杂音:

“认知过滤层……已突破。数据流解码中……进度60%……80%……100%。芯片主体内容已读取。警告:芯片物理结构因过载损毁,无法再次读取。”

成功了。

代价是:表层记忆缓冲区约73%的非关键数据永久丢失或错乱。短时性认知混淆(预计持续1-2小时)。剧烈头痛与精神疲劳。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待最剧烈的眩晕过去。丢失的记忆……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了什么。

“显示……核心内容。”他沙哑地说。

屏幕稳定下来,显示出一份格式古老的文件。标题是:《“方舟”协议子项:初始适配者培育指令(草案/绝密)》。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实验记录摘要。时间戳:纪元新历46年末至47年初。

文件的开头,是一段冰冷的技术目标阐述:

项目目标:基于“旧监测网络”遗留的“高共鸣性不稳定素体”,通过基因编辑、精神引导与记忆覆写,培育新一代“可控适配者”,以取代旧网络功能,并彻底杜绝不可控风险。

核心指令(植入级):

1. 维持精神稳定性为最高优先级(指令编码:Anchor)。

2. 无条件服从塔的指令体系(指令编码:Obedience)。

3. 抑制并封锁所有关于“旧网络”、“荒原”、“眼睛”及“黑潮筛选行动”的记忆与认知关联(指令编码:Silence)。

4. 当检测到“初始共鸣”或“素体本能”苏醒迹象时,启动自毁协议或引导至净化流程(指令编码:Scrap)。

文字像冰水,浇透了林暮的四肢百骸。

“高共鸣性不稳定素体”——指的是像他这样的存在?旧监测网络遗留的“碎片”?

“可控适配者”——他们这些向导,本质是人工培育的“替代品”?

指令编码:Anchor(锚),Obedience(服从),Silence(静默),Scrap(报废)。

他的“稳定”,他的“服从”,他的“沉默”,甚至潜在的“自毁”倾向,原来都是被写好的程序。

而“旧网络”、“荒原”、“眼睛”、“黑潮筛选行动”——这些就是被 Silence(静默)指令封锁的真相。

他手指颤抖着,继续向下滚动。后面是实验体列表和状态跟踪。他看到了一串串编号,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

「#047-12:情绪共鸣过强,引发群体性精神震荡,净化。」

「#047-15:表现出对‘旧频率’的残留感知,记忆封锁失败,引导至下层隔离区(黑潮后续处理)。」

「#047-19:基因编辑后产生排异反应,精神图景崩溃,销毁。」

……

翻到最后几页,他的目光定格。

「#047-22:培育成功。稳定性测试优异,指令(Anchor/Obedience/Silence)植入完整。未检测到‘初始共鸣’苏醒迹象。备注:唯一存活至适配阶段的‘高共鸣素体’衍生体。编号归档为正式向导:林暮。」

屏幕的光,映着他血色尽失的脸。

#047-22。林暮。

他不是“人”,是“衍生体”。是“唯一存活”的实验成果。他的整个存在,他的思维基石,都建立在三条冰冷的指令和一个随时可能触发的“报废”协议之上。

图书馆的书架在意识中无声震颤,仿佛地基正在开裂。

愤怒吗?有的,但被更深的寒意冻结。恐惧吗?无处不在,但被一种奇异的麻木覆盖。更多的是一种……认知颠覆后的虚空感。过去二十二年建立的所有自我认知——一个有些天赋、经过努力成为合格向导的人——轰然倒塌。

他是产品。是工具。是随时可能因为“程序错误”而被回收的试验品。

沈星河说对了。他就是“没能完全砸碎的眼睛碎片”,被塞进了“人偶”的躯壳。

他猛地关掉了屏幕,仿佛那光线带着剧毒。芯片槽里的黑色芯片,此刻已经焦黑变形,彻底报废。证据毁灭了,但信息已刻入脑中。

他瘫在椅子上,久久不动。头痛依旧,但更痛的是某种内在结构的崩解声。

“系统,”他对着隔离间的内置通讯器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读取流程结束。未发现可用的历史参考资料。芯片已物理损毁。申请离开隔离间。”

“收到。生命体征扫描……检测到您心率偏高,精神波动残留。建议前往医疗部进行常规检查。”

“不需要。只是轻微疲劳。解除隔离。”

门禁红灯熄灭,门锁发出“咔哒”轻响。林暮推开沉重的门,走入外部走廊。正常的灯光和空气涌来,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不真实感。周围的一切——洁白的墙壁,规律的脚步声,人们平静的面孔——此刻看起来都像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而他是舞台上唯一知道剧本是谎言的演员。

接下来怎么办?

指令编码“Scrap(报废)”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任何“初始共鸣苏醒迹象”——比如接收到嘶鸣,铁门异动,甚至只是对真相的探寻——都可能触发它。触发的方式是什么?强制精神格式化?物理清除?还是像那些“不适配者”一样,被“引导至下层隔离区”?

他必须更加小心。同时,必须找到解除或绕过这些指令的方法。沈星河可能是关键,但同样危险。

个人终端震动。是陆昭。

「屏障校准初步评估会议提前至14:30。技术部3号会议室。准时。」

简洁的指令,不容置疑。林暮看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阵荒谬。他在为这个将自己视为“产品”的体系,评估保护其安全的屏障。而他评估的依据,可能正是这个体系试图掩盖的“旧网络”相关原理。

他回复:「收到。准备前往。」

必须去。必须表现得一切正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正常”。

他走向最近的清洁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血丝,但表情已经重新凝固成惯常的平静。他仔细整理好制服,抚平每一丝褶皱,推了推眼镜。

戴上“面具”。现在,他是林暮向导,稳定,可靠,专注于工作。

前往会议室的路上,他反复默念三条指令的编码:Anchor(稳定),Obedience(服从),Silence(静默)。它们像无形的镣铐,锁住他的思维和本能。但知道了镣铐的存在,就是挣脱的第一步。

他需要测试。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测试这些指令的边界。比如,对“旧频率”的感知,是否已被 Silence(静默)指令完全屏蔽?还是仅仅被压抑?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技术部主管、另外两名资深向导,还有陆昭。陆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摊开的电子简报上,侧脸线条冷硬。

“林暮向导,正好。”技术主管招呼他,“你的初步数据我们都看了。关于东三区波动与历史模式的重叠,分析得很细。你觉得新型过滤网的校准重点应该放在哪个频段?”

林暮坐下,打开自己的数据板。专业领域让他暂时能集中精神。

“从重叠区域看,异常波动集中在Psi-Theta交界区,以及一个非常狭窄的、近乎废弃的旧标准频段,我们暂时标记为‘Epsilon-零’。”他调出图表,“建议优先强化这两个区域的过滤与干扰生成。”

“Epsilon-零?”一名老向导皱眉,“那是‘方舟’协议启用后就被淘汰的旧监测频段。理论上不应该还有能量活动。”

“但数据确实显示残留扰动。”林暮平静地指出,“可能是历史残留场的回声,也可能……有我们未知的源头仍在利用它。”他说得谨慎,内心却绷紧。Epsilon-零,很可能就是“旧网络”使用的频段,也是嘶鸣传来的频段。

陆昭抬起头,看向林暮。“未知源头?在塔的屏障外?”

“这只是一种推测。”林暮避开他的直视,看向图表,“需要更多外勤哨兵的前沿传感数据验证。”

陆昭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比往常多了半秒。哨兵的直觉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心跳需要保持平稳。

“我会让前沿侦察小队下一次任务时,携带加强的Epsilon频段扫描器。”陆昭最终说,目光移回简报,“但重点还是放在现有威胁模型的频段加固上。‘旧标准’的风险评估优先级可以靠后。”

“明白。”技术主管点头。

林暮也点头,不再坚持。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将“Epsilon-零”正式纳入技术讨论范围,为后续可能的发现埋下伏笔。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细节。林暮发言不多,但每次都能切中关键。他表现得专业、专注,与往常无异。

散会时,陆昭走到他身边。

“你脸色不太好。”他低声说,语气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观察。

“昨晚深度自检,消耗有些大。”林暮给出准备好的理由,“休息一下就好。”

“嗯。”陆昭应了一声,“注意状态。接下来几天任务排得很满。”

“我会调整。”林暮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关于陈庚哨兵调换疏导员的事,后续安排确定了吗?我需要交接注意事项。”

陆昭看了他一眼。“罗伊向导会处理。你不需要操心这个。”

“……好的。”

陆昭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林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那句“你不需要操心”,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离开某个信息圈之外。

他慢慢走向自己的办公间。夕阳(模拟的)将走廊染成暖金色,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陆昭知道多少?他作为首席哨兵,是否接触过“初始指令”相关的信息?他对自己这个“唯一存活的衍生体”,是单纯视为搭档,还是也视为一个需要监控的“项目”?

问题没有答案。信任的土壤早已被谎言腐蚀。

回到办公间,反锁门。他需要制定下一步计划。芯片给出了方向,但没给出方法。如何对抗植入脑中的指令?如何探寻“下层隔离区”和“黑潮筛选行动”的真相?

沈星河说的“课外阅读材料”……三天后。那可能是下一个线索。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窗外模拟的夜色渐渐浓郁。城市的灯光(虚拟的)在下方亮起,勾勒出塔统治下井然有序却毫无生气的轮廓。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双手进行过无数次疏导,稳定过无数狂暴的精神。它们属于一个被设计出来的“产品”。

但此刻,握着拳头时,他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心脏在胸腔中搏动,一种不属于指令的、微弱却顽固的“不甘”,在心底深处燃烧。

(内心)

——指令编码:Anchor(稳定)。我现在的状态稳定吗?

——指令编码:Obedience(服从)。我还在服从会议安排,完成工作。

——指令编码:Silence(静默)。我确实对真相保持了沉默。

——那么,“我”在哪里?在这些指令的缝隙里吗?

也许,“我”就在那缝隙里。在理性思考指令本身的那一刻,在感到“不甘”的那一刻,在铁门后传来叩击的那一刻。指令可以塑造行为,但无法完全泯灭意识底层那一点原始的“存在”。

他要找到那一点“存在”,并让它壮大。

第一步:在下次见到沈星河前,尽可能收集关于“Epsilon-零”频段、“下层隔离区”位置、以及塔内早期实验设施残留信息的一切公开或低权限可接触的资料。

他打开终端,调出塔内部的结构图和历史改建记录。目光在那些标注着“废弃”、“低权限维护区”、“历史保留区”的区域上徘徊。尤其是B层(旧档案库所在)更下方的C、D层,那里被称为“基础设施与储备区”,访问需要更高级别许可。

“下层隔离区”,会不会在那里?

终端又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推送的常规通知:「提醒:全体向导人员年度综合评估将于下月初启动。请确保您的精神稳定性指标、任务完成率及规程遵守记录符合优良标准。评估结果将影响资源配给与岗位评级。」

年度评估。一个合理的、加强对所有向导监控的时机。巧合吗?

林暮关掉通知,眼神冰冷。

时间不多了。评估会是全面扫描,他的精神图景异常可能会被发现。沈星河的三天之约,年度评估逼近,还有悬在头顶的Scrap(报废)协议……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不能被动等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虚拟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深沉的蓝黑。塔的灯光是这片虚假夜空下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牢笼。

他想起芯片里那句“唯一存活至适配阶段的‘高共鸣素体’衍生体”。

为什么他是“唯一存活”?其他实验体发生了什么?“净化”、“销毁”、“引导至下层隔离区”……这些词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骸吗?

而他,是否也曾在懵懂无知时,站在某个深渊的边缘,侥幸未被推下?

(对着窗外虚假的夜色,极轻地)

“初始指令……Anchor(锚定),Obedience(服从),Silence(静默)。”

他念出这三个词,仿佛在咀嚼枷锁的滋味。

然后,用更轻,却更坚定的声音,说出第四个:

“Override(覆盖)。”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终端待机的微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冰冷的星火。

夜色更深了。塔外(虚拟的)世界一片沉寂。塔内,无数人在指令与规训下安然入梦。

只有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一个本应绝对服从的“衍生体”,悄然握紧了反抗的拳头,尽管他还没有找到挥拳的方向。

但他知道,方向就在黑暗里,在那些被禁止提及的词汇背后——“荒原”、“眼睛”,以及他自己那扇门后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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