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司徒明坐在上首,面前摊开数封边角磨损、甚至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紧急军情文书。下方,站着常顺、山猫、黑塔等军中核心将领。
“南疆久夜城,告急文书,这是第三封了。” 司徒明的声音带着沉痛与压抑的愤怒,“守将岳鹏,半月前于城外三十里‘赤风谷’遭大批魔物伏击,力战而亡,麾下三千边军,十不存一。久夜城如今群龙无首,仅余不到两千残兵,由一偏将勉强维持,城墙破损,粮草将尽,魔物活动日益猖獗,周边村镇已有数处遭屠戮。”
他拿起另一封文书,语气更冷:“他们向朝廷连发七道急报,请求援兵、粮草、新任守将。结果……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兵部以‘需核实、需调配、需圣意’为由拖延,户部则言‘南疆近年税赋不丰,粮饷需统筹’。呵,统筹?南疆将士在前方浴血,朝中诸公却在后方扯皮!”
“他们最后,只好将求援信,发到了我们黑水城。” 司徒明看向常顺,眼中意味复杂,“久夜城与黑水城,一南一北,相隔万里,本无统属。他们这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了。也或许,是听闻了黑水城近年的一些风声。”
常顺目光扫过那些文书,仿佛能看到南疆那片湿热土地上,残破的城池,疲惫绝望的士兵,肆虐的魔物,以及被屠戮的无辜百姓。南疆军饷旧案,赵天霸那蠹虫喝兵血的地方,如今竟已糜烂至此!朝廷对此不闻不问,与当年坐视靖安王府被构陷、父亲被囚有何异?这腐朽的朝堂,当真已烂到根子里了!
“末将愿往。” 常顺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厅内众人皆是一震,看向他。
“久夜城无将,军心涣散,粮草匮乏,魔物环伺,此去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司徒明盯着他,缓缓道,“你乃先锋营主将,黑水城栋梁,不必亲身犯险。朝廷不管,我们亦可以‘路途遥远,力有未逮’为由推脱,或象征性支援些粮草。”
“正是因为凶险,末将才更该去。” 常顺目光坚定,“其一,南疆同为帝国边陲,将士同袍,见死不救,非我边军所为。黑水城能有今日安稳,亦赖四方将士用命。其二,久夜城位置关键,若彻底失陷,魔族在南疆打开缺口,必将酿成大祸,届时战火蔓延,北境亦难独善其身。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南疆之事,关乎旧案,关乎人心。朝廷不管,我们管!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东国的脊梁,还没断!要让南疆的将士和百姓知道,他们没有被遗忘!也让……朝中某些人看看,边军的血,还没冷!”
他未明言的是,此去南疆,亦是历练。久夜城危局,是绝佳的磨刀石。那里远离京城视线,更方便他暗中行事,或许能接触到父亲当年的旧部,探查南疆军饷案更多线索,甚至……以战养战,在生死搏杀中寻求突破七阶的契机。五年之约,时间紧迫,他不能再满足于黑水城相对平稳的环境。
司徒明深深地看着常顺,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许久,他重重一叹,又带着欣慰:“罢了,你既决心已定,便去吧。黑水城有老夫在,乱不了。先锋营……”
“先锋营暂由山猫、黑塔共同执掌,一应军务,皆由司徒将军最终定夺。” 常顺接口道,看向身后两位生死兄弟。
山猫、黑塔眼眶微红,抱拳沉声道:“营正放心!我等必守好家业,等您归来!”
事情就此定下。常顺雷厉风行,开始准备。他抽调了五十名精锐老兵作为亲卫,皆是忠诚可靠、经验丰富之辈。又命人清点库中富余军械、药材,尤其是他这一年炼制的部分疗伤、回气丹药。然而,最大的问题还是粮草。黑水城虽近年自给能力提升,但要支援远在万里之外的久夜城,也是捉襟见肘。
就在常顺为此犯愁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消息不知怎的,在黑水城百姓中传开。先是三三两两的百姓,提着半袋米、几串肉干、甚至几个鸡蛋,来到先锋营门口,说是“给南边打仗的军爷们添点嚼谷”。接着,人越来越多。菜农、猎户、商户、匠人……他们或许拿不出太多,但那份心意却沉甸甸的。
“常营正是去救咱当兵的自己人,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朝廷不管,咱们自己管!”
“咱黑水城能有今天,多亏了将士们守着。南边的兄弟也一样,不能让他们寒心!”
“自家地里新收的,不多,是个心意!”
不过两三日功夫,营门外堆起的粮食物资竟如小山一般。甚至有几家相熟的商行,联合起来,捐出了十辆大车和拉车的驽马。司徒明闻讯,默然良久,下令打开军中备用粮仓,又拨出一部分,并抽调军中工匠紧急修理补充了一批军械甲胄。
最终,常顺出发时,身后跟着二十辆满载的粮车,以及装载军械药材的辎重车。粮食五花八门,有新米,有陈谷,有肉脯,有菜干,甚至还有几坛百姓自家酿的土酒。这不是朝廷的调拨,这是黑水城军民,用自己的方式,对同袍最朴素的支援,也是对那个令人失望的朝廷,最无声的抗议。
出发前夜,常顺回到营房,准备最后收拾行装,也与妞妞告别。他预想过妞妞会不舍,会哭闹,但没想到反应如此激烈。
“哥哥不许去!” 妞妞死死抱着他的腰,小脸哭得梨花带雨,眼泪浸湿了他衣襟,“南疆好远,有怪物,危险!妞妞不要哥哥去!哥哥走了,妞妞怎么办?小岳怎么办?”
常顺心中酸软,但此次南疆之行,绝非儿戏。久夜城情况不明,危机四伏,他自身尚且要搏命,怎能带妞妞去涉险?黑水城有司徒明,有山猫黑塔,有全营将士看顾,才是妞妞最安全的地方。
他蹲下身,扶着妞妞的肩膀,耐心解释:“妞妞乖,哥哥是去打仗,去打坏人,救很多像妞妞一样可能失去家的人。那里很危险,妞妞不能去。你在黑水城等哥哥,司徒爷爷、山猫叔叔他们会照顾你,等哥哥打完坏人,就回来,给你带南疆好吃的果子,好不好?”
“不好!不好!妞妞不要果子!妞妞要哥哥!” 妞妞哭喊着,拼命摇头,发间的木兰玉簪都歪了,“哥哥骗人!哥哥以前都不会丢下妞妞的!你说过不会丢下妞妞的!”
见温言哄劝无效,妞妞反而越闹越凶,甚至开始踢打,常顺知道不能再一味迁就。他脸色一肃,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厉:“陈楚姚!”
这个名字一出,妞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常顺。哥哥……哥哥从来没这么连名带姓、这么严肃地叫过她……
“听话!” 常顺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留在黑水城。这是军令,也是哥哥对你唯一的要求。再胡闹,我便让人看着你,哪儿也不准去!”
妞妞被吓到了,她从没见过哥哥如此冷硬的一面。委屈、害怕、被抛弃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哇”的一声,松开手,转身就跑出了营房,躲到自己的小屋里,把门栓上,任凭常顺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放缓声音叫她,就是不开,只在里面压抑地抽泣。
常顺在门外站了许久,听着里面细细的哭声,心如刀绞,但终究狠下心,转身离去。他叫来两名可靠的老卒,细细叮嘱他们看顾好妞妞,又去拜托了营中一位细心妇人。他知道妞妞会生气,会难过,但此行,他别无选择。他环顾四周,并未看到小岳的身影,以为它也如往常般不知去哪里玩耍或守护妞妞了,并未深想。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队伍即将开拔。常顺最后向山猫、黑塔交代完营中事务,翻身上马,深深看了一眼晨曦中寂静的先锋营驻地,那里有他熟悉的营房,有生闷气不肯出来送他的妞妞。他咬了咬牙,一勒缰绳:“出发!”
队伍缓缓驶出黑水城,迎着初升的朝阳,向南而行。沿途,仍有早起的百姓默默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
旅途起初还算顺利。常顺归心似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第三日晌午,队伍在一处林间空地休息,埋锅造饭。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看守粮车的老车夫,急匆匆跑到正在查看地图的常顺面前,神色古怪,压低声音道:“常大人,您……您最好亲自去看看,最中间那辆粮车,好像……有点不对劲,有动静,还不止一种动静。”
常顺眉头一皱,难道是粮食受潮生虫?或是混进了什么东西?他起身,跟着车夫来到那辆堆得高高的粮车旁。周围几名士兵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常顺凝神感知,果然听到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从麻袋堆深处传来,偶尔还夹杂着一声极轻微的、像是什么小兽的呜咽。他示意士兵戒备,自己则伸出手,轻轻拨开表层的麻袋。
随着麻袋被移开,一个用旧毡毯裹着的、小小的人形轮廓露了出来。毡毯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一个小脑袋,头发蓬乱,小脸脏兮兮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干粮屑,睁着一双乌溜溜、带着心虚和讨好笑容的大眼睛,不是妞妞是谁?!
“哥哥……” 妞妞尴尬地笑了笑,声音细若蚊蚋。
就在常顺震惊之际,妞妞身旁的麻袋堆又一阵拱动,一颗毛茸茸、同样沾着不少谷壳和灰尘的黑金两色小脑袋也钻了出来,正是小岳!它缩回了幼犬形态,此刻正用那双金银异色的眸子看着常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耳朵耷拉着,尾巴也垂着,一副“不关我事,我只是被迫的”心虚模样,但身体却紧挨着妞妞,显然是同谋。
“陈楚姚!还有你,小岳!” 常顺这次是真的怒了,一股气直冲顶门,眼前都有些发黑。这丫头!这头不靠谱的灵兽!竟然主仆两个一起偷偷藏在粮车里,跟他们走了三天!这路上颠簸艰苦,妞妞是怎么熬过来的?小岳居然也不阻止,还跟着一起胡闹!万一被发现得晚,闷坏了怎么办?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妞妞被他的脸色吓到,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但或许是知道自己理亏,硬生生忍住,手脚并用地从粮袋堆里爬出来,站在车上,低着头,小手扭着衣角,小声道:“妞妞……妞妞错了。可是……可是妞妞一个人害怕……妞妞想哥哥……小岳也舍不得哥哥……妞妞保证听话,不捣乱,哥哥别赶妞妞走……求求你了……” 说着,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哀求。小岳也“呜”了一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妞妞的小腿,又讨好地看了看常顺。
看着这一人一狗脏兮兮、可怜巴巴又倔强的样子,常顺一肚子的火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无奈的头疼。打不得,骂了也没用,这都走出三天了,难道真让人再把他们原路送回去?且不说路途安危,一来一回耽搁多少时间?久夜城等不起。有小岳在,至少妞妞的安全多了几分保障,这灵兽的实力他是知道的。
他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终究是狠不下心肠。他跃上车,先将妞妞抱了下来,又拎着小岳的后颈皮把它也提溜下来,拍掉他们身上的草屑粮灰,对旁边目瞪口呆的车夫和士兵挥挥手:“没事了,是我的疏忽。此事不得外传,以免动摇军心。” 又对亲卫队长道,“派两人,骑快马,立即返回黑水城,将此事告知司徒将军和山猫他们,免得他们担心寻找。就说……妞妞和小岳我都带着,让他们不必再找,我自会看顾好。”
“是!” 亲卫队长领命,立刻安排去了。
常顺低头看着怀里紧紧抓着他衣襟、生怕被丢下的妞妞,又看了看脚边蹭着他裤腿、一脸“我知道错了”表情的小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深深的心疼。他拿出水囊和干净的布巾,沾湿了,先细细擦去妞妞脸上的污迹,又胡乱给小岳擦了擦脸和爪子,语气放缓,却依旧严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南疆不比黑水城,危险得多。你必须时刻跟紧我,绝对不准乱跑,一切听令行事。小岳,你看好她,也要保护好她,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听到没有?”
“嗯嗯!妞妞听到了!妞妞一定听话!哥哥最好了!” 妞妞见常顺松口,立刻破涕为笑,把小脑袋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呜!” 小岳也用力点头,用脑袋蹭了蹭常顺的手,表示明白。
常顺无奈摇头,对众人道:“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给她弄点热食,也给这馋狗弄点吃的。之后加快行程。”
有了这个小插曲,队伍的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些。士兵们看着他们向来威严的营正,手忙脚乱又无奈地照顾一个小丫头和一只古怪小狗,都觉得有些新奇又温暖。
第四日傍晚,历经跋涉,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那城池看起来比黑水城小了许多,城墙多有破损,颜色暗淡,在苍茫的暮色与南方特有的湿气笼罩下,显得格外沧桑而孤寂。城头旗帜歪斜,巡逻的士兵身影稀疏。
久夜城,到了。
常顺勒住马,望着那座在暮色中宛如受伤巨兽般匍匐的城池,眼神锐利起来。妞妞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望着远处的城墙。小岳则蹲坐在马旁,昂起头,鼻子轻轻抽动,金银异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荒野。
南疆之行,真正的挑战,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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