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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誓师

书名:九境劫:凡界序章 作者:天饶 本章字数:14988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夜色渐深,久夜城内却亮起了久违的密集火光。不再是绝望的零星篝火,而是粮车卸货、分发食物、救治伤员、清理废墟带来的忙碌与生机。空气中那股沉沉的死气,似乎也被粮米新熟的香气、伤兵营里的草药味,以及人们低低的、却带着些许希望的交谈声驱散了不少。

常顺在临时征用的、原本是城内一处小富户宅邸(主人早已逃难)的后院厢房里,找到了妞妞。小丫头抱着膝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裹着常顺的旧披风,小脸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并没有哭,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直到看到常顺出现,那双乌溜溜的眸子里才猛地亮起,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但并未扭开脸,只是用带着一丝不安和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饿不饿?我叫人煮了粥,一会儿送来。” 常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声音温和。他注意到妞妞虽然没哭,但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担忧,小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妞妞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哥哥……外面……没事了吧?那些怪物……打跑了吗?” 她虽然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城内深处,但傍晚时分那震天的喊杀声、恐怖的咆哮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城墙震动,还是让她吓得够呛。

“嗯,打跑了。暂时没事了。” 常顺肯定地回答,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妞妞却微微偏了偏头,没让他碰,但也没躲开,只是继续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开口:

“哥哥,小岳呢?你看到小岳了吗?” 妞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它吃完东西就不见了!外面那么乱,打雷一样响,它胆子那么小,会不会吓坏了?躲到哪里去了?还是……还是跑出去了?” 她越说越急,就要从床上下来,“哥哥,我们去找找小岳吧!”

常顺心中了然。果然,妞妞是在担心小岳。她并不知道小岳的真实身份和实力,只当它是只普通小狗,自然会被傍晚的激战吓到,也为“失踪”的小岳而心急如焚。

他轻轻按住妞妞的肩膀,不让她下床,温声道:“别急,小岳很机灵,不会有事的。可能只是被吓到了,躲在哪里,等安静了就会回来。”

“可是它那么小,外面那么黑,还有那些怪物……” 妞妞还是不放心,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抓着常顺的衣袖,仰着小脸恳求,“哥哥,你去找找它好不好?求求你了……”

看着妞妞强忍担忧、泫然欲泣的模样,常顺心中一软。说到底,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背井离乡来到这危险之地,身边熟悉的、视为玩伴和依赖的小狗不见了,心里该有多害怕。他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道:“妞妞,你听哥哥说。小岳它……比你想的要厉害一点,也聪明得多。它知道哪里安全,知道怎么躲开危险。哥哥向你保证,它真的没事,可能就在附近,说不定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现在外面刚刚打完仗,还在清理,乱糟糟的,你出去反而危险,也容易添乱,好吗?”

妞妞咬着嘴唇,显然不完全相信,但也知道哥哥说的有道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是低着头,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嗒、嗒、嗒”的、熟悉的、小爪子挠门板的声音,还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呜……”

妞妞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是小岳!”

常顺起身,走过去打开门。一道小小的黑影“嗖”地窜了进来,正是变回幼犬大小的小岳。它身上毛发有些凌乱,沾着些尘土和几根枯草,但精神头很好,一进来就直扑妞妞,亲热地蹭着她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尾巴摇得飞快。

“小岳!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 妞妞一把抱起小岳,紧紧搂在怀里,又是生气又是后怕地轻轻拍它的脑袋,“外面那么乱,那么多怪物,你怎么能乱跑!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要乖乖待在我身边!”

小岳被妞妞搂得紧紧的,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挣扎,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妞妞的下巴,又抬起那双金银异色的眸子,飞快地瞟了常顺一眼,似乎在说“看,我回来了,没惹祸”,然后继续在妞妞怀里蹭来蹭去,尾巴摇个不停。

“看,我说它没事吧。” 常顺看着妞妞抱着小岳,脸色明显放松下来的样子,也笑了笑,“可能真是被吓到了,躲在哪里,现在才敢出来。好了,小岳也回来了,妞妞可以放心了。粥应该快好了,你先吃点东西,然后早点休息。小岳,你也是,陪着妞妞,不准再乱跑了。”

“嗯!” 妞妞抱着小岳,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看向常顺,小声道:“哥哥,妞妞以后会听话,不自己乱跑,也不乱担心了。哥哥……哥哥以后也不要凶妞妞,好不好?妞妞会怕。”

常顺看着妞妞清澈中带着一丝怯意的眼神,知道白天出发时那一声“陈楚姚”确实把这孩子吓到了。他蹲下身,与妞妞平视,认真道:“好,哥哥答应你,以后尽量不凶妞妞。但妞妞也要答应哥哥,一定要听话,尤其在这里,南疆很危险,一定要跟紧我,或者跟紧我指定照顾你的人,绝对不能自己乱跑,记住了吗?”

“嗯!妞妞记住了!” 妞妞郑重地保证,又补充道,“妞妞也会看好小岳,不让它乱跑!”

安抚好妞妞和小岳,看她们开始小口喝送来的热粥,常顺便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千头万绪,安抚妞妞只是必须却短暂的插曲,真正的挑战和布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粮草分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一刻也耽搁不得。他立刻叫来了偏将王士宇和亲卫队长,就在临时指挥所(原富户宅邸的正厅)里,连夜清点核算。二十辆粮车,长途跋涉,人吃马嚼,扣除路途消耗,实到十九车有余。其中大米、粗粮占了大半,另有风干的肉脯、咸菜干、几坛土酒、以及宝贵的盐巴。除此之外,还有几车是修补城墙急需的简易材料(木材、粗麻绳、少量铁钉等),以及常顺从黑水城带来的部分疗伤药材和他自己炼制的少量基础丹药。

昏暗的油灯下,常顺、王士宇、亲卫队长三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方桌,桌上摊开着粗略的清单。王士宇看着清单,眉头紧锁,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愁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亲卫队长则面色肃然,等待命令。

“常将军,十九车粮,听起来不少,可久夜城如今幸存的百姓,粗算也有近两万,加上残存的近一千五百军士……” 王士宇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就算每人每日只喝稀粥,也撑不了多久。而且城墙破损严重,急需修复,否则魔物再来,我们……”

“我知道。” 常顺打断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粮,要分。但怎么分,有讲究。我的意思是,分出十二车,按户、按人头,尽快、公平地分发给城内所有幸存的百姓,无论军民,优先保证老弱妇孺能拿到糊口的最低份额。 剩下的七车多粮食物资,连同我们带来的军械药材,全部充作军资,统一调配,优先供应伤兵和一线守城将士。”

王士宇闻言,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常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十二车分给百姓?常将军,这……军士们苦战连日,不少人带伤,若口粮再削减,恐怕……” 他并非不体恤百姓,只是身为将领,深知此刻军队才是守城的根本,军心若因粮饷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常顺看向他,目光如炬:“王偏将,我问你,兵从何来?”

王士宇一愣:“自然是……从百姓中来。”

“不错。” 常顺点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兵从民中来。今日守城的军士,他们的父母妻儿,可能就在城里某个破屋中挨饿等死。若我们只顾着让当兵的吃饱,却让他们的家人活活饿死,你觉得,这些军士还能有心思守城吗?他们的刀,还砍得动魔物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久夜城要守住,靠的不仅仅是我们这几千拿刀枪的人,更是全城两万百姓活下去的心气,是他们重建家园、支持守城的决心。百姓有了活路,看到了希望,才会心甘情愿把子弟送来当兵,才会帮着搬运守城物资,才会在魔物打来时,不拖后腿,甚至拿起锄头菜刀帮忙。人心若散了,城就真的完了。”

王士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他想起之前守城最艰难时,城中百姓的怨声载道,甚至有小股饥民冲击粮仓……若当时能有一口吃的分发下去……

“况且,” 常顺补充道,“分十二车给百姓,并非让他们敞开了吃,只是吊住性命,让他们知道,守城的人,心里有他们。而剩下的七车多军粮,加上我们带来的肉脯、盐巴,精打细算,也足以让现有军士(包括即将招募的新兵)在修复城防的高强度劳作期间,维持基本的体力。黑水城的百姓能节衣缩食支援我们,我们在这里,也要学会把每一粒粮食,都用在刀刃上。”

亲卫队长在一旁沉声道:“营正所言极是。在北疆,我们也是军民一体,方能守住黑水城。百姓是水,军队是鱼,水没了,鱼也活不成。”

王士宇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末将……明白了。就依常将军之令!是末将短视了。”

“非你之过,形势所迫罢了。” 常顺摆摆手,“事不宜迟,立刻执行。王偏将,你负责组织人手,拟定分发章程,务求公平,严防克扣中饱私私。队长,你带我们的人协助,维持秩序,若有敢趁机哄抢、欺凌弱小者,无论军民,立斩不赦!”

“遵命!” 两人肃然应诺。

命令一下,早已等候在外的军士和临时组织起来的百姓中的可靠青壮立刻动了起来。在火把和临时点起的灯笼照耀下,久夜城沉寂已久的街道上,重新响起了人声、车马声。一袋袋、一筐筐粮食从粮车上卸下,在临时划出的分发点前堆起。王士宇亲自坐镇,亲卫队长带人持刀枪维持,按照粗略登记的户籍册子(不全,但尽力核对),开始挨家挨户,或按排队顺序,发放粮食。

当第一户只剩下老弱妇孺的人家,颤抖着接过那不过几升、却足以救命的杂粮时,那家的老婆婆愣了半天,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对着分发粮食的军士连连磕头:“军爷……军爷大恩大德啊!老婆子……老婆子替孙子谢谢军爷,谢谢将军啊!”

这样的场景,在久夜城各个角落陆续上演。压抑的哭声、激动的道谢声、对苍天和不知名将军的祈祷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很多人捧着分到的、哪怕只是寥寥几捧、混杂着糠麸的粮食,跪在自家破败的门槛前,朝着临时将军府的方向,无声地磕头。那一双双因为长期饥饿、绝望和目睹死亡而变得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渐渐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那是名为“活下去”的光芒,是绝境中抓住稻草的希冀。

这一夜,久夜城许多人家,时隔多日,甚至数月,终于再次升起了炊烟。虽然分到的粮食极少,大多只能混杂着野菜、草根,熬成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粥水,但对濒临饿毙的人们来说,这已是续命的甘霖,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那一丝丝随着炊烟升起的暖意和生机,开始缓慢却坚定地驱散着这座城池上空凝结的死亡阴霾。

常顺站在临时指挥所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看着夜色中零星亮起的灶火,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凝重。这只是第一步,安抚人心,吊住性命。接下来,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南疆特有的湿重雾气还未散尽,常顺便找到了王士宇。

“王偏将,久夜城内,何处地方最为宽敞,可容纳最多人聚集?” 常顺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士宇刚刚巡视完城墙修复进度,眼带血丝,但精神明显比昨日振作了许多。他略一思索,立刻答道:“回将军,城中原本的校场早年就塌了一半,后来堆满了废物和阵亡将士的临时掩埋物,不堪使用。最宽敞的地方,当属城中心的‘久夜广场’。那是……很多年前,老城主还在时,拆了一大片无人居住、早已荒废的旧屋区平整出来的,原本想用作集市和举办庆典,后来老城主病故,世道渐乱,也就荒废了,如今也长满了荒草,堆着些乱石碎瓦和朽木,但地方确实够大,容纳全城百姓也绰绰有余。”

“好,就是那里。” 常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立刻派人,不需要多精细,简单清理出一片足够站人的空地,在正中央搭个结实点的高台,不用多高,但要稳。午后未时,召集全城所有百姓、所有还能走动的军士,到广场集合。我有话要对大家说。”

王士宇心头猛地一跳,看着常顺平静却深邃的眼眸,他瞬间明白了这位年轻将军要做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训话,这是要凝聚人心,是要点燃火焰,更是要……破釜沉舟!他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也隐隐发热,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这就去办!”

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刚刚苏醒的久夜城激起涟漪。士兵们驱赶着昨夜饱餐一顿(相对而言)、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百姓中的青壮,拿着简陋的工具,开始涌向城中心的久夜广场。拔除齐腰深的荒草,搬开碍事的乱石和朽木,用现成的、从废墟里拆出来的门板、木板、甚至拆下来的旧屋梁,迅速搭建起一个简陋、粗糙却足够宽大结实的高台。整个上午,久夜广场上人声鼎沸,尘土飞扬,一种久违的、带着生气的忙碌景象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午后,未时将至。南疆潮湿的阳光努力穿透天空常有的薄雾,洒在刚刚清理出来的久夜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海,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沉默地、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涌向广场。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互相搀扶的百姓,有身上裹着肮脏绷带、拄着木棍、眼神却不再完全死寂的伤兵,有失去了亲人、眼神空洞茫然、被邻里拉着前来的妇孺,也有昨夜分到粮食、眼中重新有了些许神采、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既忐忑又怀着一丝莫名期待的普通民众。他们沉默着,带着好奇、不安、疑惑,以及深深刻在骨子里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填充着广场的每一寸空隙,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座突兀矗立在空地中央的简陋高台。

人群越聚越多,最终几乎填满了大半个广阔的广场,粗粗看去,怕是有上万人。低低的、嗡嗡的议论声开始响起,像无数受惊的蜂群在躁动,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压抑着,不敢高声。

常顺没有让任何人久等。当时辰的指针准确指向未时,他便在王士宇、亲卫队长以及十名全副武装、杀气内蕴的黑水城老兵的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了高台。他没有穿戴那身显眼的玄色劲装,也没有披挂沉重的甲胄,只是换上了一套半旧的、与普通士兵制式相近的黑色军服,洗得有些发白,臂膀处有一个不太起眼的、代表北疆边军先锋营的暗色标志。他腰间悬着那柄古朴的“镇岳剑”,身姿挺拔如苍松,肤白的面容在穿过薄雾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剑眉下的眼眸沉静如深潭,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人海时,并无居高临下的压迫,也无刻意伪装的亲和,只有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平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威严。

他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全场。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一片区域的议论声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寒流冻结。渐渐地,如同涟漪扩散,整个广场上那嗡嗡的嘈杂声,开始由近及远地、一片接一片地沉寂下去。风似乎也停了,远处伤兵营隐约的呻吟仿佛被隔绝。上万道目光,或茫然,或恐惧,或期待,或麻木,全部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高台上那个沉默的黑色身影上。整个久夜广场,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绝对寂静,只有远处破败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和某些人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达到顶点,几乎要让某些人窒息的时候,常顺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震耳,没有刻意咆哮,也没有文绉绉的修饰。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质感,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清晰得如同就在他们耳边低语,却又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冰冷力量。

“久夜城的父老乡亲们,将士们。”

“我叫常顺,来自北疆,黑水城。”

简单,直接,两句话。却让台下至少一半的人,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震。北疆黑水城!那个名字,在昨夜之后,已经如同烙印般刻进了许多人的心里。是那二十车救命的粮食,是那五十名如狼似虎、杀退魔物的悍卒,是那从天而降、斩杀魔物首领的年轻将军!

“昨天,我和我身后的五十个弟兄,押着二十车粮食,进了这座城。” 常顺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起伏,却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粮食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是黑水城的百姓,从自己嘴里、从自家孩子碗里,硬生生省出来的口粮。是黑水城的将士,从本就不够吃、需要时刻提防魔族骚扰的军粮储备中,咬着牙挤出来的份额。没有朝廷的一纸调令,没有兵部的一粒官粮,没有户部的一分饷银。”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骤然动容、或依旧茫然、或开始浮现出难以置信神色的脸庞。

“你们一定很奇怪,想不明白,对不对?”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为什么?为什么相隔万里,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八竿子打不着的北疆边城,要管你们久夜城的死活?为什么朝廷对你们发出去的、一封比一封急、沾着血的求援文书,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做废纸一样扔掉?而我们,却要带着这么点粮食,跑死马,磨破鞋,千里迢迢,跑到这魔物环伺的绝地来,来送死吗?”

他的话语,像一把没有开刃却沉重无比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早已麻木或濒临崩溃的心防。

“因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喷薄而出的悲愤与铁血,“我们和你们一样,胸口里面跳着的,是热的!是红的!我们和你们一样,是爹生娘养,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是有血有肉,知道疼,知道怕,也知道恨的人!我们和你们一样,身上穿着这身破烂的征衣,手里握着这杀不了几个人就可能卷刃的刀枪,守在这该死的、看不见尽头的边关上!我们和你们一样,亲眼看着,亲耳听着,身边的兄弟,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倒在这城墙上下,倒在那群人不人鬼不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崽子手里,变成一滩烂肉,一堆白骨!”

“朝廷?”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冰冷刺骨,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让无数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边站着的人!再看看这座城!”

他猛地抬手,指向周围残破的城墙,指向远处那些倒塌的房屋,指向广场边缘尚未清理干净的荒草和瓦砾。

“城墙破了,裂了,要塌了!谁给你们修?朝廷派工匠来了吗?发修缮的银子了吗?!”

“粮仓早就空了,耗子都饿死了!谁给你们送粮?朝廷的运粮队在哪里?押粮官在哪里?!”

“魔物!成群结队,漫山遍野的魔物打来了!它们要撞开城门,要冲进来,要吃光你们,杀光你们!朝廷的援兵呢?!京城那些高坐在金銮殿上、穿着锦绣官袍的老爷们,派来了一兵一卒吗?!”

“他们不会!” 常顺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咆哮,充满了暴戾的愤怒与彻底的否定,“他们不会管你们!他们早就把你们忘了!把南疆忘了!把这边关上万将士的死活,把这几万百姓的性命,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在乎什么?他们在乎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是不是够大,在乎家里的金银是不是够多,在乎晚上睡的女人是不是够漂亮!他们在乎杯里的美酒是不是够醇,在乎盘中的珍馐是不是够鲜!他们坐在用民脂民膏堆起来的暖阁里,醉生梦死,高谈阔论,他们会在乎你们是死是活吗?!会在乎你们的父母妻儿是饿死还是被魔物咬死吗?!”

“不会!永远不会!” 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将他们最后一丝对所谓“朝廷”、“天子”的虚幻寄托和幻想,撕得粉碎,踩进泥里!

“南疆十万边军,整整半年,没有拿到一两银子的军饷!没有领到一粒米的军粮!” 他声音嘶哑,眼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烧,“他们在冰天雪地里站岗,在瘴疠之地巡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多少铁打的汉子,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却活活冻死、饿死、病死在边关!他们的血,他们的肉,他们的骨头,化作了什么?化作了京城里某些人酒杯中的琼浆,化作了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化作了他们宅院里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

“这就是朝廷!这就是你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以为会来救你们的朝廷!”

他的话,像一场冰冷刺骨、却又带着毁灭性温度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广场。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开始响起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有人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更多的人,则是抬起头,眼中那最后一丝麻木和茫然被彻底烧尽,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仇恨,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冰冷的绝望与疯狂!

“他们不管我们了!” 常顺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广场上空猛然炸开,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与狂暴,“那我们就自己管自己!他们不给我们活路,要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掉,像野狗一样饿死、杀死!那我们就自己,用我们的手,用我们的脚,用我们这条还没丢掉的烂命,杀出一条活路来!一条血路来!”

“看看昨天!看看城外那些还没来得及埋掉的魔物尸体!”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镇岳剑”,黯沉的剑身在阳光下骤然迸发出一道冰冷的寒芒,他剑指城外方向,声音充满了原始的、强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魔物凶不凶?多不多?怕不怕?但我们赢了!是我们跪下来求朝廷,求来的胜利吗?不是!”

“是我们自己!是那些没有逃跑,没有跪下,没有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哪怕肠子流出来,哪怕胳膊断了,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扑上去,咬下魔物一块肉,抠出它们眼珠子的久夜城将士!是你们身后,那些躲在破屋里瑟瑟发抖,却依然死死撑着,盼着你们得胜归来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是我们自己心里那口还没灭掉的气!那点还没凉透的血!那把还没生锈的骨头!”

“是!我们现在很弱!城是破的,人是少的,粮是光的,药是缺的,刀是钝的,枪是断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将剑插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脆响,双臂猛地张开,仿佛要拥抱这残破的天地,声音嘶吼到了极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魔力,“但那又怎么样?!”

“我们还有手!这双手,能拿锄头,就能拿刀!能拿锤子,就能拿枪!”

“我们还有脚!这双脚,能走田埂,就能上城墙!能逃荒,就能冲锋!”

“我们还有这条命!这条命,贱!不值钱!扔在地上都没人要!但就是这条贱命,烂命,我们也要让它值点钱!让它响当当!让它告诉那些不管我们的王八蛋,告诉那些想吃掉我们的魔崽子——我们还没死绝!久夜城,还没倒!”

“城墙破了,我们就用手挖,用肩扛,用背顶,用我们的骨头,用我们的血肉,一寸一寸,把它重新垒起来!垒得比以前更高!更厚!更硬!”

“没粮食,我们就去开荒!去挖野菜!去狩猎!去和老天爷抢!和这片土地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饿死!”

“魔物来了,更好!我们正缺肉吃!正缺骨头熬汤!就用它们的血,染红我们的战旗!用它们的皮,做我们的靴子!用它们的骨头,磨我们的刀枪!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它们胆寒!杀到它们再也不敢靠近久夜城百里之内!”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已经怕了,累了,心死了。觉得这世道就是这样了,活着就是受罪,不如闭上眼睛,一了百了,图个清净。” 常顺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却更加冰冷,更加直刺人心,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死,太容易了。从这里往城墙下一跳,‘啪’,什么都结束了。或者,就坐在这里,等着,等着魔物冲进来,咬断你的脖子,撕开你的肚子。很容易,一点都不难。”

“可然后呢?”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劈落,“你死了,你的仇,谁报?!那些喝你血、吃你肉、把你当牲口一样抛弃的朝廷蛀虫,谁会去砍下他们的脑袋?!你的爹娘,谁给他们养老送终?!你的孩子,谁来养大?!谁来告诉他们,他们的爹,不是孬种,不是饿死鬼,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跟魔物拼过命的汉子?!”

“我们不能死!至少,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毫无价值!死得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们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样子!活得挺直腰杆!要让那些抛弃我们、视我们如草芥的人看看,没有他们,我们照样能守住自己的家!能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要让那些魔崽子知道,这片土地,是我们祖祖辈辈用血汗浇出来的!是我们的!谁敢来抢,来夺,来祸害,就让他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这城墙上,让后来者看看,这就是招惹久夜城的下场!”

“今天,站在这里,我常顺,以北疆边军、先锋营营正的身份宣布:从即日起,久夜城的防务,由我接管!朝廷不管的事,我来管!朝廷不给的粮,我来想办法!朝廷不派的兵——”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最锋利的刀子,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疯狂、或终于被点燃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嘶哑,暴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威严与煽动力,如同最后的战鼓擂响,如同冲锋的号角吹彻:

“——我来征!”

“所有年满十六,上至五十,只要你还站得起来,拿得动家伙,还有一口气,还有一点血性,还记着你是个男人,还想为你的爹娘挣一口吃的,还想为你的婆娘娃儿挣一条活路,还想为死去的亲人兄弟,报那血海深仇,还想挺直了脊梁,像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一样,站在这天地之间——”

“丢掉你手里讨饭的碗!扔掉你心里那点可怜的指望!站到台前来!拿起你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柴刀,锄头,粪叉,门闩,石头!加入久夜军!”

“我,常顺,在这里,对着这苍天,对着这厚土,对着久夜城战死的英灵发誓:我无法承诺你们荣华富贵,无法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无法给你们封侯拜将的空头支票。”

“但是!” 他几乎是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砸出来,“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常顺还有一口气在,你们的军饷,不会少一分一厘!你们的粮食,不会断一顿一餐!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一滴!你们受的伤,我倾尽所有给你们治!你们战死了,你们的爹娘妻儿,我来养!你们的仇,我带着还活着的兄弟,十倍、百倍地给你们报回来!”

“我们要用敌人的血,洗刷这城墙上、这土地上的耻辱!要用我们的刀枪,在这南疆,杀出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能活下去的天地!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久夜城还在!久夜城的人,还没死绝!东国边军的魂,还没散!”

“告诉我——”

他停顿了足足三息,目光扫过下方已然沸腾、无数人涨红了脸、脖颈青筋暴起的人海,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足以点燃灵魂的怒吼:

“你们——敢不敢?!”

“敢——!!!”

短暂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死寂之后,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如同压抑到极致的地火冲天而起!一个由上万道嘶哑、疯狂、混杂着无尽怒火、仇恨、绝望与新生希望的声音汇聚成的、震耳欲聋的狂暴怒吼,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个人的胸腔最深处,猛然炸开!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天上那层厚厚的阴云都震散!无数人热泪纵横,挥舞着干瘦的、却紧握成拳的手臂,疯狂地嘶喊着,咆哮着!那些麻木的眼神被彻底点燃,化作熊熊烈焰!那些弯曲的脊梁,噼啪作响地挺得笔直!那些濒死的心,如同被注入了最狂暴的岩浆,剧烈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加入久夜军!”

“杀!杀光魔崽子!”

“报仇!为岳将军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反了!这朝廷不要了!”

“跟常将军干了!干他娘的!”

人群彻底疯狂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前涌动!青壮男子,甚至一些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但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半大少年,都拼了命地往前挤,想要靠近那座高台,想要第一个报上自己的名字!场面一度几乎失控,但在王士宇和亲卫队长带着士兵、以及那些最早被煽动起来的百姓青壮的拼命维持和疏导下,很快在台前空出了地方,并排起了数条蜿蜒曲折、却越来越长的队伍。那队伍里,有面黄肌瘦的农夫,有浑身黝黑的铁匠,有眼神灵活的货郎,有沉默寡言的猎户,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脸上带疤的市井青皮混在其中。

征兵,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负责登记的书吏手都写酸了,墨水用光了好几瓶。最终,经过初步筛选(主要剔除年龄太小、太大或有明显残疾、重病的),竟有两千三百余人登记在册,按下了手印或画了押!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王士宇最大胆的想象,也让常顺心中微震。这不仅仅是两千三百个兵,这是两千三百个被彻底逼到绝境、点燃了所有怒火与生存欲望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新兵们被暂时集中在广场一侧,黑压压一片。他们高矮胖瘦不一,有的瘦得像竹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有的却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多是原本的屠夫、铁匠或力夫),穿着补丁摞补丁、甚至衣不蔽体的破烂衣物,手中拿着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令人啼笑皆非——豁了口的柴刀、磨得尖利的锄头、粗制滥造的木枪顶端绑着削尖的竹子、沉重的打铁锤、甚至有人直接扛着一根碗口粗、一头烧焦了的门闩。他们的眼神各异,有狂热的,有茫然的,有狠厉的,有跃跃欲试的,也有混在人群中,眼神闪烁,打量着周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桀骜、算计和冷漠的。

常顺站在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湖般的冷静。他要的,正是这股被彻底激发出来的、混杂着最原始求生欲、破坏欲、仇恨与疯狂的野蛮力量。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撕碎一切敌人;用不好,首先就会反噬自身。至于那些隐藏其中的、心思各异的“刺头”……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接下来几天,刚刚得到粮食喘息、又被征兵点燃的久夜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的忙碌状态。常顺将各项事务迅速分派下去:王士宇经验丰富,主抓城防修复的具体督导、原有守军(包括伤愈归队者)的整训和休整,以及与新兵营的协调;亲卫队长则带领五十名黑水城老兵,作为全军的“教导队”和执法队,负责新兵的初步编伍、最基本军纪军规的宣讲灌输,以及对任何违纪行为的雷霆弹压;常顺自己,则亲自抓久夜军新兵营的操练,他要亲手将这把刚刚淬火、还满是毛刺的“刀”,初步打磨出形状。

他将两千三百新兵,暂时打散原有的邻里、亲朋关系,以百人左右为一“队”,指派了从原守军和黑水城老兵中挑选出来的、相对稳重可靠、有些威望的二十三人暂任“代理队正”。训练地点,就在久夜广场及其周边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第一天正式集结操练,场面堪称灾难。新兵们站得歪歪扭扭,如同风吹过的野草,前后左右不分,对代理队正声嘶力竭的口令反应迟钝,甚至听不懂简单的“向左转”“向右转”。交头接耳,嬉笑怒骂,抱怨声不绝于耳。更有几个格外扎眼的,或抱臂冷笑看着忙乱的军官,或故意模仿错误动作引得周围哄笑,或干脆对走到身边的队正视而不见。

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浓密胸毛和结实肌肉的壮汉,名叫熊猛,原是城西肉铺的屠夫,据说一手杀猪刀法颇为了得,也仗着力气大,在街面上有些名声。他对新任的代理队正(一个原守军的老兵,姓赵,腿有些瘸,但眼神很凶)的命令爱答不理,当赵队正第三次呵斥他站直时,熊猛嗤笑一声,斜睨着对方:“喂,瘸子,你叫唤啥?当兵就练这?直挺挺站着晒太阳?老子杀猪的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才叫本事!你这套,屁用没有!”

另一个瘦高个,名叫侯三,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股市井油滑,据说以前是街面上兜售假药、坑蒙拐骗的青皮混混。排队时故意用脚绊前面的人,被指出后反而倒打一耙,嚷嚷着“谁看见了?你血口喷人!”,引得他那一片队伍一阵骚乱和骂声。

还有个站在队伍边缘的青年,叫孙大石,肤色黝黑,沉默寡言,下盘异常扎实稳定,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是城外山里的猎户,独自逃进城里的。他对“立正”“稍息”之类的口令毫无反应,只是用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眼神,看着前方因混乱而焦头烂额的代理队正。当队正走到他面前,厉声命令他“站好”时,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喉咙里似乎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极低,但口型像是“傻子”。

常顺一直站在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简易瞭望台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没有立刻介入。他要让这些“刺头”自己跳出来,也让那些代理队正初步感受压力。

直到日头升高,训练了近一个时辰,队列依旧混乱不堪,熊猛甚至和上前纠正他姿势的赵队正发生了推搡,侯三那边又因为一点小事和旁边的人吵了起来,孙大石依旧像根木桩杵在那里,对周围的混乱无动于衷。

“砰!”

一声并不如何响亮、却异常沉闷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在熊猛身边响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刚刚还趾高气扬、与赵队正顶牛的熊猛,整个人如同被一头发狂的蛮牛正面撞中,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离地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尘土里,捂着胸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大了嘴,却因为剧痛和窒息,一时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常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熊猛刚才的位置,缓缓收回刚刚踹出的右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痛苦蜷缩的熊猛一眼,目光冰冷地扫过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全场新兵,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的侯三,以及眼神终于出现一丝波动的孙大石身上。

“在我的军队里,”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有两种人:听得懂人话、服从命令的兵。和——听不懂人话、或者假装听不懂,需要被‘提醒’一下的——死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刚刚挣扎着坐起、满脸惊恐和痛苦的熊猛。

“你,熊猛,”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力气大?喜欢杀猪?好。从今天起,你的训练量,加倍。绕着这广场,身负五十斤沙袋,跑。跑到你明白‘军令’两个字怎么写,明白站在你面前的人,无论腿脚是否利索,都是你的长官为止。跑不完,没饭吃。明天接着跑。跑死了,我替你收尸。现在,立刻,给我滚去跑!”

熊猛被他那冰冷的目光一扫,再想起刚才那根本无法抵御、快如闪电的一脚,所有的横气和不服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挣扎着爬起来,甚至不敢看常顺,也不敢看周围,低着头,踉踉跄跄地朝着堆放训练器械的地方跑去。

常顺的目光转向侯三。

侯三被他一看,浑身汗毛倒竖,腿肚子都软了,脸上那点油滑和狡黠瞬间变成了最深的恐惧,不等常顺开口,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侯三,” 常顺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喜欢耍小聪明,喜欢挑事是吧?出列。原地深蹲跳,五百个。做不完,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吊在那边新立的旗杆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规矩。如果做完还有力气耍聪明,那就再做五百个。”

“是是是!小的这就做!这就做!” 侯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到一边空地上,开始拼命地做起深蹲跳,动作因为恐惧而变形,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最后,常顺的目光落在了沉默的猎户孙大石身上。

孙大石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站着,没有像侯三那样求饶,也没有像熊猛最初那样不服,只是沉默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常顺对视。

“你,孙大石,” 常顺看着他,缓缓说道,“听不懂人话?还是觉得,这些训练很蠢?”

孙大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依旧沉默。

“没关系。” 常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从今天起,你不用跟着他们一起练了。你,调到我的近卫队,由我亲自‘教’你。现在,去把那边的石锁,给我举过头顶,站军姿。站满一个时辰。期间,身体晃动超过一指,时间重计。倒下,加罚一个时辰。”

孙大石瞳孔微微一缩。那石锁他认得,是以前守军练力用的,足有百斤开外。举过头顶已是不易,还要纹丝不动站一个时辰?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从常顺平静的语气和冰冷的眼神中,读出了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知道,这是惩罚,也是……某种测试。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场边,深吸一口气,俯身,抓住那冰冷沉重的石锁,腰腹、手臂、腿脚同时发力,低喝一声,竟真的将百斤石锁稳稳举过了头顶!虽然手臂和脖颈的青筋瞬间暴起,但他下盘极稳,举着石锁,按照最基本的“立正”姿势站好,目光平视前方,果然不再有丝毫晃动。

常顺看着孙大石稳稳举起石锁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这猎户,有点意思。力量、下盘、心性,都比那屠夫熊猛和混混侯三强得多。是块好材料,但也需要更狠的捶打。

杀鸡儆猴,雷霆手段。常顺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瞬间将这两千三百新兵中刚刚冒头、最嚣张的几个“刺头”的气焰彻底打了下去,也震慑了所有心中尚有犹疑、不服或小心思的人。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只有熊猛沉重的跑步喘息声、侯三拼命做深蹲跳的计数声,以及孙大石举着石锁、纹丝不动的沉默身影。

“继续训练。” 常顺对那几个惊魂未定的代理队正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淡,“刚才我怎么做的,看清楚。对听不懂命令、不守规矩的,不需要废话。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立正!”

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杂音。两千多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猛然拉紧,虽然动作依旧参差不齐,但所有人都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腰板,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高台方向。

常顺不再多言,亲自下场,开始最基础的队列训练。“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齐步走!”

他的口令清晰、短促、不容置疑。五道剑意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训练场四周,如同最冷酷的监工,任何人的动作稍有迟缓或错误,便会感到一缕冰冷的剑气擦身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缩小了体型、趴在瞭望台阴影里打盹的小岳,偶尔会抬起眼皮,金银异色的眸子随意扫过下方,那一丝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收敛了绝大部分的凶煞气息,依旧足以让这些新兵心底发寒,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枯燥、重复、近乎折磨的基础训练,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了久夜军新兵营的日常。但这一次,再无人敢公开抱怨,无人敢阳奉阴违。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在那冰冷的目光、无形的剑气、和令人心悸的凶兽气息“注视”下,拼命地、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训练,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当解散的号令响起时,大部分新兵几乎瘫倒在地,浑身酸痛,但眼神深处,那最初的混乱、迷茫和桀骜,似乎被强行抹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服从的雏形。

常顺看着下方东倒西歪、却无人敢于喧哗的新兵,又看了看远处依旧在摇摇晃晃奔跑的熊猛、已经瘫软如泥却还在下意识抽搐着腿的侯三,以及那个依旧如同石雕般举着百斤石锁、浑身被汗水浸透、手臂剧烈颤抖却仍未倒下的孙大石,眼神幽深。

这只是第一天,万里长征第一步。要将这群被逼到绝境的乌合之众,锤炼成真正的、可堪一战的“久夜军”,还有太长太艰险的路要走。但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南疆这片土地,和即将到来的血与火,将是最好的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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