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导室纯白的墙壁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林暮坐在标准配置的软椅上，指尖搭在记录板冰凉的边缘。空气循环系统低鸣依旧，温度恒定。他对面，今天的第一位疏导对象——哨兵赵峰，正有些不安地调整着坐姿。赵峰的伤势评级为C+，因巡逻时遭遇小规模畸变体群围攻，虽无严重物理损伤，但精神图景受到持续性“尖啸”污染，需要至少三次疏导才能稳定。

一切看起来都是又一个标准化的工作日开端。

但林暮的感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敏锐地聚焦在哨兵身上。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疏导，更是为了验证一个假设——一个基于芯片记录、李锐的案例以及近期简报信息产生的危险假设：某些看似普通的精神创伤，其深处可能隐藏着与“旧频段”或“外部异常”相关的“印记”。

赵峰的创伤特征描述中，提到了“高频尖啸残留”。

指令编码 Anchor（稳定）：启动疏导程序，维持专业表象。

指令编码 Obedience（服从）：完成既定工作任务。

个人指令 Override（覆盖）：在标准疏导流程中，嵌入针对“特定频率残留”的隐蔽筛查协议。目标：验证“创伤印记”与“Epsilon-零”或相关异常频段的潜在关联。

风险评估：筛查需极其谨慎，不能引起对象不适或系统监测异常。利用疏导能量的天然波动作为掩护。

“赵峰哨兵，请放松，跟随我的引导。”林暮开口，声音是教科书般的平稳。指尖泛起乳白色光晕，开始构建疏导通道。

精神链接建立。林暮的意识如潜水员般沉入赵峰的精神图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灰雾笼罩的破败城市街区景象，建筑扭曲，地面开裂，空气中回荡着断续的、尖锐的噪音——那是畸变体精神攻击留下的“污染回声”。

标准流程：安抚图景，驱散灰雾，中和噪音。

林暮的疏导能量如水银泻地，温和而坚定地推进。同时，他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感知丝线，调整其共振频率，使其悄悄贴近历史数据中标记为“Epsilon-零疑似关联区”的波段。

“集中注意力在街区中央那座钟楼的轮廓上，”林暮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直接响起，带着稳定的引导力，“想象钟声响起，盖过那些杂音。”

赵峰的意识努力配合，灰雾中的钟楼影像稍微清晰了一些。但那些“尖啸”依然顽固。

林暮的感知丝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噪音的频谱中快速扫描。大部分噪音呈现畸变体典型的混乱特征，但在几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在噪音的“谷底”或变调的间隙，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规整”的震动模式——不像生物性的嘶吼，更像某种……机械或能量场的“谐振余波”。

频率特征，与李锐的“嗡嗡声”残留，以及芯片中描述的某些“旧网络回响”特征，存在模糊的相似性。

发现异常关联痕迹。强度微弱，但特征符合。

推测：畸变体的攻击本身可能无意中“搭载”或“激发”了环境中存在的这种特殊频率残留，从而将其“烙印”在哨兵的精神创伤中。

这意味着，外部环境中，确实存在活跃的、与“旧网络”相关的能量活动，并能与生物精神场产生交互。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但也是更危险的信号。

他不动声色地记录下这一频率片段（使用精神图景中临时开辟的加密记忆区），同时继续完成标准疏导。二十八分钟后，赵峰图景中的灰雾明显变淡，尖啸声减弱到可忍受范围。

“很好，这次疏导很成功。”林暮断开链接，对现实中长舒一口气的赵峰说道，“污染清除率达到预期。下次疏导时，残留应该会更少。”

赵峰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谢谢林向导。那鬼叫声音小多了。”

“不客气。回去后注意休息，避免高强度感官刺激。”林暮例行叮嘱，同时状似无意地问，“另外，想确认一下，你遭遇袭击的E-2区具体位置，是靠近屏障外侧哪个扇区？”

“E-2区，第七巡逻路线，靠近‘老净水厂’旧址那边。”赵峰回答。

老净水厂旧址。林暮记下了这个地点。那是塔早期扩建前的工业设施区域，现在已经废弃，但基础设施可能仍有残留。这类地方，往往是监控的薄弱点，也可能……是某些“旧东西”容易沉积或活动的区域。

送走赵峰，林暮独自留在疏导室。他没有立刻叫下一位，而是调出内部地图，查找“老净水厂旧址”的具体位置和周边结构。同时，他将精神图景中记录的异常频率片段，与李锐的数据、芯片中的描述进行快速的心算比对。

关联性在增强。这不是孤例。

如果外部异常与“旧网络”有关，且能通过畸变体攻击等方式间接“感染”哨兵，那么塔面临的潜在威胁，远比对“新型未知生物”的评估要复杂和深远得多。这触及了系统合法性的根基——如果威胁源自被塔自己否定和掩埋的过去。

他需要更多样本，更直接的证据。但主动寻找这类“感染”病例进行调查，极易引起注意。必须借助官方项目的掩护。

下午的项目组数据比对，是一个机会。他可以“恰好”发现这些病例之间的微弱共性，并将其作为“值得关注的研究方向”提出，引导官方资源进行更深入的调查。这样既能推进自己的探查，又能将风险分散。

计划可行，但需要精细操作，确保自己只是“敏锐的数据分析师”，而非“知情的探索者”。

个人终端震动，是陆昭发来的简短加密信息：「E-2区巡视完毕。发现少量畸变体活动痕迹，已清理。未遭遇异常能量事件。‘老净水厂’区域结构扫描显示无异常。完毕。」

信息标准、简练，是任务汇报格式。但特意提到了“老净水厂”区域，并说明“无异常”。这是对赵峰受伤地点的回应？还是陆昭自己也在关注这个区域？

林暮回复：「收到。赵峰哨兵上午疏导完毕，恢复良好。其提及受伤地点确为老净水厂附近。」

他斟酌了一下，补充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该区域在旧地图上显示有复杂的地下管道系统，或许值得环境扫描团队留意。」

将关注点引向“环境结构”，而非“能量异常”。

陆昭很快回复：「已记录。会转达侦查科。」

林暮放下终端，看向窗外。模拟的阳光明亮，但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陆昭的巡视、简报、信息分享，既是工作，也可能是一种持续的压力测试和信息圈定。自己每一次对特定地点的关注，都可能成为对方评估的坐标。

他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利用这种“关注”来反向传递一些经过筛选的、符合他“分析师”人设的信息。

上午剩余的一次疏导任务平稳完成。午间，他没有去公共用餐区，而是在办公间简单用了营养剂，同时继续研究旧地图和基础设施图纸，特别是关于C、D层以及早期工业区的地下构造。

沈星河手绘的“下层隔离区推测图”上，有几个可能的入口标记，其中一处靠近旧能源中心的废弃管道枢纽，而那个枢纽在历史上与“老净水厂”的深层排水系统有图纸上的连接标示（尽管后来可能被封堵）。

线索似乎在隐隐串联。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暮提前抵达项目组数据分析室。他带来了初步整理的病例特征摘要，以及从技术部获得的、清洗后的第一批环境数据。

几位组员陆续到达。大家寒暄几句，便进入正题。全息投影上，病例的精神波动图谱与对应时间点的环境能量频谱并排显示。

“我们进行了初步的交叉比对，”林暮操作着控制面板，语气平稳，“在大多数病例中，未发现环境数据与精神症状的明确同步关联。但是……”他切换画面，高亮出三个病例（包括李锐和赵峰），“在这三例中，我们注意到，在症状发生时间点前后，环境频谱的某些‘非活跃’频段——特别是这个标记为‘Epsilon-零残余’的频段——出现了强度虽弱但可识别的波动峰值，而病例精神图谱的‘污染残留’部分，也检测到与该频段波动存在微弱但持续的‘滞后相关性’。”

一位技术员凑近细看：“相关性系数不高啊，勉强超过统计显著性阈值。”

“是的，目前远不能构成因果关系。”林暮承认，“但考虑到这些频段在历史上曾被记录为‘易受未知干扰’，且近期外勤异常事件也多发于这些频段活跃的区域，我认为，值得将其作为一个‘待验证的假设’列入后续深度调查的清单。”他用了非常谨慎的学术措辞，“至少，在为新哨兵配备精神防护滤网时，可以将这些频段的干扰可能性纳入风险评估模型。”

数据分析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声响。组员们思考着这个提议。林暮的建议听起来合理、保守，完全是从技术优化和风险预控角度出发，没有一丝逾越。

侦查科的代表摸着下巴：“如果真是某种我们没搞懂的背景干扰能加重精神创伤，那确实是个隐患。但怎么验证？总不能让哨兵故意去那些频段波动区受伤吧？”

“我们可以分析历史病例库。”林暮早有准备，“调取过去五年、十年内，所有发生在已知‘旧频段’活跃区域（根据历史环境数据）的哨兵精神创伤病例，进行回溯性分析，看看‘创伤严重程度’或‘恢复难度’是否与当地该频段的平均强度存在统计关联。这是纯数据分析，没有额外风险。”

提出回溯历史病例库，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必要的一步。这能让他合法地接触更多可能隐藏着线索的旧档案，尤其是那些发生在敏感区域的病例。同时，这个研究方向本身合乎逻辑，能巩固他“严谨研究者”的形象。

“这个工作量可不小。”技术部的人说。

“但值得一做。”另一位向导部门的成员表示支持，“如果能发现哪怕微弱的关联，对我们理解屏障外环境的精神危险性也是重要补充。我赞成列入下一阶段研究计划。”

经过简短讨论，林暮的提议被采纳，作为项目子课题之一，由他主要负责数据梳理和初步分析，技术部提供历史环境数据支持。

会议在相对务实的气氛中结束。林暮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或异样，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任务，并开始讨论具体的数据调取流程和权限申请。

散会后，林暮回到办公间。窗外模拟的日光开始西斜。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闭上眼睛，让意识再次沉入精神图景深处。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尝试与“门后的另一半”进行更主动、更有指向性的沟通。他需要了解那份力量的性质，也需要测试自己在压力下保持“稳定”的边界。

图书馆静谧无声。他走过无尽的书架，来到那扇铁门前。

门缝渗出的暗蓝色光晕依旧脉动着，频率似乎与他自身的情绪或关注点有微妙的呼应。当他思考外部威胁和指令压力时，光晕的波动会略显急促；当他专注于技术分析或制定计划时，波动则趋向平稳。

这印证了沈星河的说法——“另一半”与他紧密相连，反映着他的状态。

他凝聚起一缕清晰、稳定的意识，如同叩门般，轻轻“触碰”铁门的表面。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告知和协商。

（意识传递）

——我需要力量。不是毁灭，而是探查、理解和保护。

（门后传来汹涌的波动：渴望、被囚禁的愤怒、以及对“使用”的急切。）

——但必须受控。失控会毁了我们，也会毁掉找到真相的机会。

（波动中闪过一丝“理解”的意味，但依旧狂暴。）

——我们可以尝试。一点点开始。让我引导你，而不是你吞噬我。

（门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种类似“同意但怀疑”的复杂震颤。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小、但纯度极高的冰冷力量，如同涓涓细流，从门缝中渗出，缓缓流向林暮等待的意识。）

现实中的林暮身体微微一颤。一股陌生的、带着刺痛凉意的能量流入他的精神图景，与他原本温和平顺的疏导力量截然不同。这股能量充满侵略性，仿佛有独立的意志，急于探索、撕裂、感知一切。他必须用全部的精神力去约束、引导它，如同驾驭一匹刚刚套上缰绳的野马。

他引导这股微小的力量，在精神图景内一个预先隔离出的安全区域游走，测试其特性。它表现出对“能量频率”极其敏锐的感知能力，能轻易穿透他模拟出的普通精神屏障，并对“Epsilon-零”类似频段的模拟信号产生强烈共鸣。

这力量，天生就是为感知和接触“旧网络”相关事物而存在的。

成功了。初步的、极其有限且危险的沟通与引导。力量的性质得到验证：高感知、高穿透性、与旧频段强关联、难以控制。

收益：获得了潜在的关键探查工具。

风险：每次使用都可能加剧“初始共鸣”强度，逼近Scrap协议阈值；控制力稍有松懈，可能导致力量反噬。

必须将其作为最后的、不得已的手段，并需要不断练习以加强控制力。

他缓缓将那股力量引导回门缝附近，艰难地“劝说”它退回。力量有些不情愿，但在林暮持续而坚定的意识压制下，最终慢慢缩回门后。

铁门重新恢复平静，但门后的“存在感”似乎因为这次短暂的接触而变得更加清晰和……“满意”？

林暮从深层意识中挣脱，睁开眼，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这次尝试比疏导十次更耗神。但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有了新的“工具”，也对“另一半”有了更直接的了解。这让他对接下来探查“老净水厂”区域或验证下层隔离区入口，多了一分底气。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的工作时间还未结束。他打开终端，开始草拟申请调阅历史病例库和相关区域旧地图的正式报告。措辞严谨，理由充分，完全符合新子课题的研究需求。

报告撰写到一半，终端提示有新的加密信息接入。不是陆昭，而是侦查科的那个军官，下午会议的一员。

信息内容：「林暮向导，关于你提到的历史病例回溯分析，我们内部讨论后，觉得很有价值。刚好我们侦查科档案室有一批未完全数字化的早期外勤事故与伤员记录（纪元新历70年以前），主要集中在几个现在已废弃或改建的旧区域，包括E-2区老净水厂一带。如果你需要，可以申请联合查阅权限。这些纸质记录里，或许有更详细的当时环境描述。」

机会。绝佳的机会。侦查科的档案室，权限更高，可能包含未被系统完全过滤的原始记录。而且，是联合查阅，意味着有官方背书，风险较低。

必须抓住。

他立刻回复，表示感谢，并说明会尽快提交正式联合查阅申请。

处理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逐渐染上橙红色的模拟晚霞。

一天之内，验证了创伤与旧频段的关联，推动了官方调查向历史纵深发展，获得了探查“老净水厂”区域的线索，初步尝试并了解了“另一半”的力量，还意外获得了接触更原始档案的机会。

进展显著，但每一步都伴随着新的风险暴露点。

陆昭的关注、Scrap协议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以及门后那随时可能失控的狂暴力量，如同三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但他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专注。如同一个拆弹专家，在无数交错的红蓝线中，寻找着唯一那条通向生存与真相的路径。

夜幕降临，景观窗切换为星空模式。办公间里只有终端屏幕的光照亮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

他保存好报告草案，开始规划明天的日程：提交申请，继续常规疏导，或许……可以尝试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远程感知一下“老净水厂”区域附近的能量环境，用他新获得的、微小而危险的“工具”。

寂静中，唯有思绪如精密齿轮般运转，为他沉默的战争，制定着下一步的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