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业二十年正月初八,一场夜雪将京城覆成一片素白。晨光初透时,积雪压断了洛王府后园一株老梅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元子攸站在书房窗前,指间捏着一支白玉簪。簪身温润,下端约三寸许,雕作清瘦的竹节状——这是昨夜萧赞在此论事时,他趁着对方专注凝思,悄然从其发间抽走的。当时那人微微侧首,墨发如瀑滑过他的指尖,却未曾察觉。
窗外的雪光映着簪子,元子攸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簪身,仿佛这样就能触到那人发间的温度。
“子攸。”
身后响起的声音让他指尖一顿。他转身,见萧赞已站在门边,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着玄青色鹤氅,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珠,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过分苍白。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元子攸快步上前,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触手冰凉,“手这么冷,也不多穿些。”
“醒了便睡不着。”萧赞任他握着,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簪上,微微一怔,随即又移开视线,“云水递了信,说赵岩府里抄出些东西?”
元子攸将那支玉簪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引他到案前,将一只打开的樟木匣推过去。
匣中躺着几封泛黄的信笺。
萧赞俯身细看时,元子攸已吩咐人添了新炭,又将一直温在熏笼上的手炉塞进他手里。这些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成了习惯。
“永业十年……”萧赞抽出最上面那封,对着窗外的雪光展开。
纸薄如蝉翼,边缘被虫蛀得斑驳,墨迹褪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开头没有称谓,结尾没有落款,通篇用着一种近乎戏谑的隐语:
“……松筠本同根,奈何朱衣误。雁塔题名日,墨污状元袍。可笑可笑,清白难自证,反累知交人。松兄高义,愿以身代,然雷霆之下,竹折松摧岂能免?弟唯盼他年昭雪,再续残篇于雁塔风月前……”
字迹清隽中带着孤峭,即便时隔十年,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当年的不甘与悲愤。
“松筠……朱衣误……雁塔……”萧赞低声念着这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抬眼看向元子攸,“赵岩是永业十年的进士?”
“二甲第十七名。”元子攸将另一份卷宗摊开在他面前,“同科的状元名唤崔少恒,探花叫李松岄。”
萧赞的目光落在卷宗上。永业十年那一页,状元崔少恒的名字旁,用朱笔批着小字:“同年冬,因涉科场舞弊案,革除功名,流三千里。”
探花李松岄的名下,注记更简短:“为崔案奔走,触怒肃亲王,判宫刑。后不知所踪。”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肃亲王……”萧赞指尖划过那个名字,“我记得他是永业十二年倒的台。‘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主审此案的,是当时刚入朝参政的元子深。”
元子攸在他身侧坐下:“永业十年秋,三皇兄坠马身亡。冬,崔李二人获罪。次年,肃亲王开始被御史弹劾,十二年初彻底倒台。时间线连得太紧。”
“像是有人借着三皇兄的事,清洗朝堂。”萧赞的声音很轻,“而崔少恒和李松岄,恰好成了这场清洗里,最先被碾碎的石子。”
他重新看向那封信,目光停留在“松兄高义,愿以身代”那句上,久久不语。
元子攸又从匣底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幅已经褪色的画像——一个年轻文士,青衫磊落,眉眼疏朗,负手立于雁塔之下。画旁有小字题款:“永业十年春,少恒兄于雁塔。”
画中人身形清瘦,气质孤高,萧赞端详片刻,忽然道:“子攸,你记不记得,永业十九年,你被七皇子构陷私通北狄那回?”
金銮殿上,皇帝震怒,要即刻将元子攸送往北狄为质。他出列时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绝不能让人走,以头抢地,额角磕在冰冷金砖上迸出血来,嘶声恳求,字字泣血。
那副失态的模样激怒了本就多疑的皇帝。就在侍卫要上前将他拖下去时——
“陛下。”
一直侍立在旁的大太监李全,觑准皇帝盛怒与疲惫交织的瞬间,极其自然地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提醒,“已是巳时三刻了,您昨日答应了十二公主,午膳后要陪她去梅园赏雪的…公主殿下怕是已在暖阁候着了…”
很轻巧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皇帝勃发的雷霆之怒。皇帝冷哼一声,拂袖退朝,他才逃过一劫。
“那时你被押在宗正寺,不知道殿上的情形。”萧赞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是李全一句话,让陛下消了气。”
元子攸的目光凝住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李全审时度势,随口解围。”萧赞继续道,指尖轻轻点在那幅画像上,“一个御前伺候了十年的老人,最懂如何平息陛下的怒火。但若李全……就是当年的探花李松岄呢?”
书房里的空气陡然一沉。
窗外风雪渐急,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炭盆里的火光明灭,映着两人凝重的侧影。
“他留在宫中十年,从一个罪余之身爬到内侍省总管,必不简单。”萧赞的声音低了下去,“而崔少恒……如果他就是元子深身边的崔先生,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大皇兄许诺为他故人平反,换得崔少恒的才智效忠。”元子攸接道,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信笺上,“李全在宫里这些年,便眼睁睁看着……”
他看着萧赞,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萧赞却懂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良久才道:“看着崔少恒。看着他一步步深陷泥沼,看着他为虎作伥,看着他手上染的血越来越多。”
永业十九年那次构陷,背后主谋是七皇子,但那条毒计的风格——狠辣、刁钻、直击要害——如今想来,确与江南案、中书省纵火案一脉相承。若都是出自崔少恒之手……
“李全当时出手,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你。”萧赞转过身,烛火在他瞳仁里映出两点幽深的光,“他是认出了那条毒计的来路。他想让设局之人……少造一重罪孽。”
为了崔少恒。
这个推论让书房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元子攸沉默着走到萧赞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的雪。
“三日后,庄妃寿辰。”他开口,声音平稳,“宫中设宴,大皇兄必会携崔先生出席。李全……也会在御前伺候。”
萧赞侧过头看他:“你想在寿宴上,让他们见一面?”
“不完全是见面。”元子攸也转过头,目光落在萧赞清冷的眉眼间,“只是制造一个机会,让该听见的话,被该听见的人听见。”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赞赞,我们不必急着翻案,也不必急着揭穿什么。只需要让李全知道,我们手里有筹码。”
萧赞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笑:“筹码?”
“这些旧信,还有我们查到的线索。”元子攸走回书案旁,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李全在宫中十年,比谁都清楚,机会不会自己掉下来。他需要有人递一把梯子。”
“而这把梯子,不能白递。”萧赞接道,语气了然。
“自然。”元子攸抬眼看他,“他在御前一句话,有时候胜过朝臣十本奏章。”
萧赞不再说话,只是走回书案旁,重新拿起那幅画像。画中的崔少恒意气风发,眉眼间是未曾被世事磋磨过的清傲。
“永业十年到现在……整整十年了。”他轻声说。
元子攸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看着那幅十年前的面孔,窗外的雪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许久,萧赞才低声开口:“三日后,我会在寿宴上见机行事。李全那边……”
“我来安排。”元子攸的手微微收紧,“你放心。”
萧赞点了点头,将画像小心折好,放回木匣中。他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案角那支玉簪,顿了顿,却没有去拿。
元子攸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支簪子很配赞赞,”他伸手将那支白玉簪拿起,轻轻插回萧赞发间,低声道:“孤生崖谷间,有此凌云气”
萧赞任由他动作,只在他收回手时,抬手碰了碰簪身,指尖触到那一点残留的体温。
“我该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嗯。”元子攸应着,却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小心些。”
“你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萧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风雪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合上被隔绝在外。元子攸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下。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打开那只木匣。泛黄的信笺静静躺着,墨迹模糊,却仿佛能听见十年前的悲鸣。
窗外,雪又下大了。
赵岩就是七皇子党其中一员。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