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查科档案室位于塔的G层，比旧档案库更深，守卫也更严密。空气里是更浓郁的陈纸、灰尘和防蛀药剂的混合气味，通风系统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外沉闷。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一排排厚重的金属档案柜，柜体表面漆皮斑驳，铭牌上的字迹大多模糊。

林暮跟在侦查科军官——王磊少尉身后，穿过狭窄的过道。他的临时通行证在入口处经过了双重核验，并被要求不得携带任何记录设备进入，只能使用档案室提供的、物理断网的阅览终端和纸笔。

“这边，”王磊少尉停在一排标注着“70年前-外勤事故/区域E”的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牛皮纸档案盒，“你要的关于老净水厂及周边区域的早期事故记录，大概都在这里了。从新历47年到70年左右。再往后的，基本都数字化了。”

纪元新历47年。正是“方舟”协议实施，“黑潮事件”发生的年份。时间点重合。这些纸质档案，很可能是在大规模数字化和“历史清理”启动前，被遗忘或认为无关紧要而留存下来的原始碎片。

目标明确：寻找与“精神污染”、“异常感知”、“不明伤亡”相关，且发生地点精确指向老净水厂及其深层地下系统的记录。同时，留意任何可能指向“特殊处理”、“隔离转运”或“项目相关”的隐晦措辞。

“谢谢，王少尉。我自己查阅就可以，不耽误您时间。”林暮语气平和。

“行，终端在那边角落，需要放大或对比细节可以用。有规定，不能复印或拍照，只能手抄摘要。我两小时后回来锁门。”王磊少尉指了指角落的老旧终端，转身离开了。

档案室只剩下林暮一人，和满室沉默的历史。

他戴上提供的薄棉手套，抽出第一个档案盒。纸页已经泛黄变脆，边缘有些卷曲。记录是手写或老式打字机打印的，字迹或清晰或潦草，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报告文风——直接，有时甚至粗粝，不像后来的报告经过层层修辞美化。

他快速浏览。最初几年多是关于旧工业设施维护事故、小型畸变体侵扰、或是哨兵在复杂地下环境中因迷路、塌方导致的常规伤亡。记录详细，但看不出特别。

直到他翻到新历51年的一份报告。

（报告摘要，笔迹略显急促）：

「日期：新历51年8月14日。地点：E-2区，原老净水厂深层排水枢纽（坐标：E2-7-γ）。事件：三名技术维修人员（非哨兵/向导）在下水道检修作业中，集体报告听到‘持续的低语声’并出现方向感丧失、剧烈头痛。救援小组抵达时，发现三人蜷缩在管道交汇处，意识清醒但无法有效交流，声称‘墙壁在流血’、‘看到许多眼睛’。现场未发现物理威胁或污染物。人员撤回后，症状持续约48小时逐渐消退。备注：该区域曾被标记为‘旧网络信号残余区’，建议后续作业加强精神防护并考虑永久封闭该枢纽。」

“旧网络信号残余区”。这个明确的标签出现了。非哨兵向导的普通技术人员也能受到影响，且产生幻觉（“墙壁流血”、“许多眼睛”）——这与“旧眼睛”的意象隐隐对应。症状在离开区域后缓解，说明影响是区域性的、环境固有的。

建议“永久封闭”。后来是否执行了？

他继续翻找后续相关记录。新历53年的一份补充备忘录提到：「关于E2-7-γ枢纽封闭计划，因该节点连接多处重要历史排水干线，全面封闭可能影响上游区域泄洪能力，经工程部评估，改为‘限制进入’加装物理隔断门，并设置远程监测传感器（型号：旧款Psi波动监测仪）。」

监测仪。或许还有数据残留？即使仪器早已淘汰，但原始监测记录可能未被销毁。

林暮感觉心跳略微加速。他放下这个档案盒，开始寻找可能与“监测记录”、“Psi波动”或“封闭区域日志”相关的盒子。档案分类并不完全严谨，他需要凭标签和直觉搜寻。

时间过去近一小时。他找到了几个标注着“区域环境监测（历史）”的盒子。里面大多是枯燥的数据表格，记录着温度、湿度、常规辐射水平。但在一个关于“异常能量事件备用记录”的薄册子里，他发现了简短的几行：

「新历55年11月3日，E2-7-γ监测仪记录到短暂但强烈的Psi波段脉冲，频率特征无法归类，与‘旧网络残余’档案记录有5%相似度。脉冲持续17秒后消失。现场巡检（远程）未发现异常。记录归档，优先级：低。」

「新历58年6月20日，E2-7-γ监测仪再次记录到类似脉冲，持续时间42秒，强度略高于前次。频率分析显示与档案‘Epsilon家族’有模糊关联。建议提升监测等级或进行实地检查。批复：资源有限，维持现状，继续观察。」

脉冲活动。间歇性，但持续存在，甚至有增强趋势。频率关联“Epsilon家族”。这与近期外勤异常和哨兵创伤中的发现完全吻合。证明那个区域，确实存在周期性的、与“旧网络”相关的能量活动。

而塔的处理方式是……搁置、观察、低优先级。直到近期事件增多，才重新引起注意。

这是系统的惯性，也是掩盖历史所必然导致的认知盲区。

他需要找到更直接的东西。关于“下层隔离区”入口的线索。沈星河的草图标记，那个靠近旧能源中心管道枢纽的可能入口……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档案盒上，标签是“基建图纸变更记录（E区，60年前）”。

打开盒子，里面是大量泛黄的蓝图和施工变更单。他快速翻找与老净水厂、深层排水系统、以及旧能源中心附近管道网络相关的部分。图纸复杂，线条密集，很多标注已经褪色。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张夹在几份变更单之间的、非标准的草图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似乎是一张手绘的、关于“深层设施应急连通预案”的示意图，绘制时间大概在新历60年左右。图纸上，用红色虚线标注了几条“备用应急通道”，连接着几个关键的基础设施节点。

其中一条虚线的起点，正是“E2-7-γ排水枢纽（已限制进入）”。而它的终点，延伸向一个标注为“D-4备用储能库（已停用）”的区域。而在“D-4备用储能库”旁边，有一个用极淡铅笔写下的、几乎被擦掉的小字：「邻近C-7静滞区」。

C-7静滞区。这个编号，在沈星河的手绘推测图上，被一个大大的问号圈住，旁边写着：“可能入口之一？”

联系起来了！E2-7-γ枢纽（异常脉冲区域）→应急通道 → D-4备用储能库（停用）→ 邻近C-7静滞区（疑似下层隔离区入口）。

一条潜在的、被遗忘的物理路径。这张草图可能只是一份从未实施的预案，但至少指明了方向。

“静滞区”——多么温和的名称，用来指代“隔离区”或“储藏区”。

他迅速用提供的纸笔，以研究排水系统历史沿革的名义，临摹下关键部分的简图，并记下编号。不能抄录全部，只取核心关联。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不是王磊少尉，而是陆昭。

林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正在临摹的图纸自然地向旁边挪了挪，盖住了那张手绘的应急通道草图，露出下面一份关于排水管道规格的普通蓝图。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陆昭哨兵？你怎么……”

“路过，听王磊说你在查资料，顺便看看进展。”陆昭走近，目光扫过摊满桌面的老旧档案和蓝图，“有什么发现吗？”

“还在梳理。”林暮指了指面前排水管道的蓝图和旁边的几份事故报告摘要，“主要是确认老水厂一带地下结构的复杂性和历史上的一些小规模事故，为环境风险评估积累背景资料。确实比想象中复杂，有些早期施工记录缺失严重。”

陆昭拿起一份林暮已经抄录好的、关于新历51年技术人员幻觉事件报告摘要，看了看。“‘旧网络信号残余区’……”他念出那个标签，抬眼看向林暮，“这种老标签，现在的数据库里已经没有了。”

“是的。所以在纸质档案里才能看到。”林暮坦然回应，“说明早期对此有一定认知，但后来可能因为威胁评估变化或技术迭代，标签被废弃或整合了。不过，既然历史上标记过，我们在评估该区域当前风险时，或许应该把这种‘历史遗留可能性’考虑进去。”他再次将话题引向纯粹的技术风险分析。

陆昭放下纸张，没有继续追问标签，而是看向林暮正在“研究”的排水管道蓝图。“你觉得，这些旧管道系统，和现在的异常事件有关？”

“不一定直接相关。”林暮谨慎回答，“但复杂、无人维护的地下空间，容易积聚未知的能量场，或者成为某些东西的通道或庇护所。了解它的结构，有助于理解能量传播的路径，或者……部署监测设备时避开潜在干扰源。”理由无可挑剔。

陆昭的出现绝非“顺便”。他一直在关注自己的动向。刚才的回答必须既提供真实信息（历史标签），又将其框架在安全的学术范畴内，同时表现出一名研究员应有的、对未知因素的合理关注。

不能显露出对“应急通道”、“静滞区”的任何兴趣。

陆昭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林暮的话和他的状态。然后，他点了点头。“思路清晰。这些背景工作是有价值的。”他话锋一转，“不过，也不要过于沉浸在过去。侦查科和技术部更需要的，是基于当前数据的、可操作的威胁判断。”

“我明白。历史分析只是辅助，最终要服务于当下。”林暮从善如流。

陆昭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端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指挥部紧急召会。你先忙。”他转身准备离开，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这些旧档案灰尘大，注意身体。查完早点回去。”

“好。”

门再次关上。林暮静静地坐了几秒，确认脚步声远去。他才轻轻移开覆盖的蓝图，露出下面那张关键的应急通道草图。陆昭的突然出现带来了压力，但也侧面印证了这条线索可能触及了某些敏感区域。

他加快速度，完成临摹，并将其他档案盒小心地恢复原状。距离王磊少尉返回还有约四十分钟，他必须利用剩余时间，查找是否有关于“C-7静滞区”或“D-4备用储能库”的更多直接描述。

他快速浏览了剩余几个可能相关的盒子，找到了一份“D层储备设施清单（旧版）”。清单上，“D-4备用储能库”的状态是“停用，封存”，备注是“连接C区，预留接口”。没有更多细节。

关于“C-7静滞区”，则没有任何正式记录出现在这些侦查科的档案里。这本身也说明问题——要么它不属于侦查科管辖范围，要么相关信息被更严格地封锁在别的系统。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明确了E2-7-γ枢纽的历史异常和“应急通道”线索；将“C-7静滞区”从推测变为一个需要验证的具体目标；再次验证了陆昭的密切关注。

下一步：需要实地验证E2-7-γ枢纽的现状，确认那条“应急通道”是否真的存在，以及是否仍然可以通行。这需要机会和更周全的准备。

他整理好所有查阅过的档案，放回原处。将临摹的笔记和简图仔细折叠，放入贴身口袋。然后，坐到角落的终端前，装模作样地调阅了一些已数字化的、无关紧要的区域地图，留下一点浏览记录。

王磊少尉准时返回。“怎么样，林向导，有收获吗？”

“很有收获。”林暮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些许疲惫但满意的样子，“这些原始记录提供了很多数字化档案里没有的细节，特别是早期对某些区域‘特殊性质’的认知，对我们理解当前异常事件的潜在历史根源很有帮助。感谢你们开放这些资料。”

“能帮上忙就好。”王磊少尉笑了笑，“这些老古董，平时除了吃灰也没别的用。你们搞研究的，眼睛就是尖。”

林暮跟随王磊少尉离开档案室，重新经过森严的门禁。回到上层，明亮的灯光和洁净的空气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口袋里的纸张贴着皮肤，带着旧档案室的微凉和沉甸甸的秘密。

他没有回办公间，而是直接前往疏导室，下午还有最后一位预约的哨兵。他需要让自己重新沉浸到“林暮向导”的日常角色中，用一次标准的、专注的疏导工作，来平复查阅档案和应对陆昭带来的心理波动，同时也巩固表面的稳定。

疏导过程顺利。他将所有关于通道、静滞区、脉冲信号的念头暂时屏蔽，全神贯注于眼前哨兵的图景修复。工作能让他冷静，也是最好的伪装。

结束后，他回到办公间。关上门，才再次拿出那张临摹的简图，铺在桌面上。目光沿着那条红色的虚线移动，从E2-7-γ，到D-4，再到那个模糊的“C-7静滞区”。

一个计划逐渐在脑中成形。不能贸然进入C层或D层，但可以先从外围的E2-7-γ枢纽入手。以“环境调查”或“历史残留评估”为名，申请一次对那个“已限制进入”区域的、合法的实地勘察。这可以作为新项目子课题的延伸，理由充分——毕竟那里历史上记录过异常脉冲，且与近期哨兵创伤地点邻近。

关键在于，如何让这个申请通过，并且不引起陆昭或安全部门过度的警惕。

他打开终端，开始起草一份新的项目补充申请报告。标题：「关于对E-2区历史异常记录点位（E2-7-γ枢纽）进行初步现场环境采样的建议」。理由：验证历史记录与当前环境数据的关联性，评估该“限制进入区域”对周边环境的潜在长期影响，为完善精神威胁地图提供实地数据支撑。方法：非侵入式远程传感器部署，配合有限制的、穿戴防护装备的短暂视觉检查。风险控制：小组作业，时间短，配备应急通讯和撤离方案。

他将报告草稿保存，没有立刻发送。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在下次项目进度汇报时，作为“基于历史档案分析提出的后续实地验证建议”提出，显得顺理成章。

窗外，夜幕已深。塔内大部分区域灯光调暗，进入夜间模式。林暮没有开灯，坐在昏暗里，只有终端屏幕的光映亮他沉思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简图上那个“C-7静滞区”。那里可能埋藏着“黑潮”的真相，S-07的下落，以及他被剥夺的另一半记忆。

门后的力量似乎感应到他思绪的聚焦，在他精神图景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共鸣般的悸动。

他闭上眼睛，再次将意识投向那扇铁门。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引导力量，而是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意念：等待。**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安全的路径。很快，就会有行动。

门后的波动逐渐平复下去，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在积蓄力量。

睁开眼，林暮的目光恢复清明冷静。他将简图锁入抽屉，清空终端上的草稿痕迹。

今晚，到此为止。他需要休息，需要维持表面的正常。但搜寻真相的齿轮，已经在他精密的规划下，悄无声息地咬合、转动起来。

档案室的灰尘之下，历史留下了印记。而他将循着这些印记，走向那座寂静高塔最黑暗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