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言曦那晚，张晨彻夜未眠。言曦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怎么也无法与记忆里那个温柔似水的人重叠。他只觉得这是报应，怪自己当年没有坚持。悔恨啃噬着他，他在床上蜷成一团，鬼使神差地打开那段尘封的聊天记录，一字一句，看到视线模糊。最后竟握着手机，挂着泪痕昏沉睡去。

清晨，闹钟粗暴地将他拽醒。他摸过手机，下一秒却几乎窒息——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已接通言曦的视频通话，时长三十分钟。

昨晚睡着的模样……全被看见了？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说梦话？最要命的是，对方竟然接了。是不小心吗？还是……他不敢深想，以言曦如今对他的恨意，怎么可能默默看着三十分钟。

挣扎许久，他终于发出那句斟酌已久的话：“不好意思言总，昨晚不小心误拨了视频，希望没有打扰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屏幕始终沉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张晨，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他扔开手机，起身走向浴室。今天是大一开学日，他必须收拾好自己。

另一边，言曦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点开微信，那个久未闪动的对话框突然跃入眼帘，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昨晚，他像往常一样，正看着手机里偷存的那张旧照出神，视频请求的铃声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脏几乎停跳。接，还是不接？不接，怕他有急事；接了，又该说什么？几番挣扎，指尖还是滑向了接听。

屏幕亮起，出现的却是张晨沉静的睡颜。言曦怔住，随即泛起一丝苦笑：果然，他怎么会主动打来。就这样，他静静看了半小时，看着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胸中郁结的怨气竟一点点消散，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下意识地贴近屏幕，嘴唇几乎触碰冰凉的玻璃，声音低哑：“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是不是吃定了我，永远拿你没办法？”

电话那头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言曦呼吸骤然急促，猛地按断通话，冲进浴室，任由冷水浇灭心底翻腾的浪潮。那一夜，他同样无眠。

张晨匆匆洗漱，赶往学校报到。李宁早已等在约定地点。

“宁儿，不好意思，起晚了。”

“没事，”李宁笑笑，“我也刚到。走吧，去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他俩选了两个靠窗的铺位。另外两位室友尚未到来。收拾停当，他们便去教室领书，又在校园里随意转了转，熟悉环境。

不久，同在附近上学的赵梓豪和张毓也找了过来。赵梓豪嚷嚷着饿，一行人便决定去校外吃饭。张晨提前做过攻略，推荐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

快到餐馆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车上下来。

是言曦。

赵梓豪下意识拉住张晨：“要不……换一家？”

张晨摇摇头，声音很轻：“就这里吧。”

李宁已上前一步，客气地打招呼：“言总，好巧。您也来吃饭？”

言曦目光掠过他，看向后方，语气平淡：“不是。给家里人打包，听说这家味道不错。”

李宁心下了然——他何须亲自来打包。无非，是想“偶遇”某人。

张晨本想低头径直走进店里。他确信，言曦并不愿看见自己。

就在他即将跨入门槛的刹那，言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脚步：

“张晨。”

他站定，没有回头。

言曦的声音更近了一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步步逼近，张晨却僵在原地，如蚁噬心，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梓豪看不过去，刚要开口，却被李宁一把拉住。

“让他们自己解决。”李宁低声道。

张毓也拍了拍赵梓豪：“晨哥，我们先去点菜。”说罢，将不情愿的赵梓豪拉进了店里。

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张晨看见言曦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凸起。他忽然觉得无比疲倦，转过头，迎上对方翻涌着痛楚与怒意的眼睛，轻声问：

“你就……这么恨我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言曦紧绷的愤怒。他攥紧的拳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果然，到了这个时候，他最怕的还是吓到他。

言曦眼底蓦地浮起一层水光，所有强撑的冰冷土崩瓦解，只剩下一句带着哽咽的质问：

“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句“为你”。可张晨的嘴唇颤了颤，终究沉默。

言曦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嘲弄自己可笑的期待，转身拉开车门，绝尘而去。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街角，张晨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压抑的呜咽低低溢出，混着模糊不清的呢喃：

“是为了你啊……可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

爱人重逢，竟至如此境地。恰似那一句：桃李春风一杯酒，各饮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