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把霍青棠放进后座时，她还没醒。她的手垂在车外，指尖沾着干掉的血。他轻轻托起那只手，塞进大衣口袋，顺手摸了下掌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神经桥接协议待激活”。

他没按。

车子开出去三公里，路边出现一家咖啡厅。招牌是暗红色的，灯不亮，但门开着。他知道是谁在等他。

他停下车，绕到副驾驶，把霍青棠往里挪了挪，盖上毯子。她的脸贴着玻璃，呼吸很浅。他伸手探了下她的颈侧，还有脉搏。一下，一下，慢得像快没电的钟。

他关上车门，走向咖啡厅。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谁在耳边咳了一声。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张靠窗的卡座，摆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冒着热气，另一杯已经凉了。

楚望舒坐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西装，内衬露出一截红色真丝。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银色戒指，和陆昭耳上的骨钉材质一样。他正用一把手术刀轻轻刮着杯沿，动作很稳，一刀，又一刀，像是在削苹果皮。

陆昭走过去，坐下。没有脱外套，也没有看菜单。他的左手一直贴在身侧，压着掌机的位置。

楚望舒抬头，笑了笑。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陆昭没说话。

楚望舒放下刀，从桌下拉出一个长条形箱子。箱子通体透明，泛着蓝光。他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个小女孩。

穿蓝白条纹校服，系着红领结。书包插着算盘。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睡着了。可那条蓝色裙子，正在慢慢变红。从裙角开始，颜色像水一样往上漫，越来越深。

陆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右手无名指蹭了蹭婚戒留下的痕迹。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说换……拿什么换？”

楚望舒笑了。他抬手扶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水晶棺里的光，一片血红。

“你的记忆。”他说，“全部。”

陆昭看着他。

“我不信你能拿走我的记忆。”

“我不是要删掉它。”楚望舒说，“我是要它活过来。你拍过的每一段影像，系统解锁的每一块碎片，你妻子的声音，你女儿的笑声——这些都会变成数据，注入她的意识。她就能醒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棺壁。

“但她现在是封印状态。只有你的记忆能唤醒她。而一旦交出记忆，你就再也想不起她们了。你会变成一张白纸。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陆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手套还在。他慢慢摘下来，露出手指上的刻痕。然后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你怎么证明她还活着？”

楚望舒没回答。他按下腕表按钮。

水晶棺里的小女孩突然动了一下。右手小拇指翘了起来，像在打字。接着，她嘴唇微动，发出一点声音。

“爸爸……舒芙蕾……”

陆昭猛地抬头。

楚望舒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闻起来像刚烤好的舒芙蕾。”

那是女儿五岁时说的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陆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楚望舒继续说：“你每完成一次拍摄任务，系统就会记录你的情感波动。这些数据，是你妻子留下的锁。要打开这把锁，需要同等强度的记忆回流。而你是唯一能提供这种能量的人。”

他顿了顿。

“你给记忆，我放人。交易很简单。”

陆昭盯着水晶棺。

那条裙子已经红了一半。

他问：“如果我拒绝？”

“她会继续被染红。”楚望舒说，“直到完全变成血色。那时她的意识就不再是封印，而是消散。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抬起手，指着陆昭的耳朵。

“你戴着她的骨钉。你知道那是什么做的吗？是她生命芯片的外壳。你每用一次系统，都在消耗她残存的能量。你现在救她，还来得及。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陆昭没动。

楚望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妻子临死前录了一段话。她说：‘别让孩子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等。’你听过的吧？系统放给你听过很多次。”

陆昭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知道你会来。她也知道你会犹豫。但她相信你最后一定会选她。因为你是陆昭。不是楚望舒。”

他放下杯子。

“可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你要女儿回来，就得把自己交出来。你要保全自己，她就永远留在这里。”

他看向水晶棺。

“你看，她已经开始哭了。”

陆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小女孩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落在算盘上，珠子自动拨动，排成一行数字：713。

那是霍青棠的编号。

也是女儿涂鸦本最后一页写下的数字。

陆昭的手慢慢握紧。

楚望舒说：“你还有一个小时考虑时间。一小时后，如果我没收到答复，我就启动融合程序。她会和所有记忆容器连接，成为新的核心。那时她就不再是你的女儿了。她是楚家的神。”

他站起身，整理袖口。

“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但记住——”

他低头看着陆昭，

“你想救她？用你的记忆来换。”

陆昭没抬头。

他盯着那行数字，手指缓缓抚过掌机边缘。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高维信号波动】

【来源：水晶棺】

【情感值剩余：8%】

他没关掉提示。

外面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他知道霍青棠还在车上，还在等他回去。她的倒计时还没停。她的手还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楚望舒。

“如果我答应你。”

他说，

“我要亲眼看着她醒来。”

楚望舒笑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

“可以。”

他说，

“但你得先交出第一段记忆。”

他拉开门。

冷风吹进来。

陆昭坐着没动。

水晶棺里的裙子还在变红。

小女孩的嘴唇又动了。

“爸爸……”

她说，

“别怕。”

陆昭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掌机。

屏幕震动。

新提示跳出来：

【是否上传最近一段影像？】

【内容：B区服务器房战斗记录】

【目标接收者：楚望舒】

他盯着那个“是”字。

手指悬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