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雪水洗过一样，透亮起来，却也飞快。那把黑伞像个沉默的见证者，有时靠在肖战宿舍的门后，有时又出现在王一博的自行车筐里。

它的传递不再需要刻意的约定，往往是一条简短的消息：“伞在我这儿，顺路给你带过去？”

“晚上排练，伞放你学院楼下了。”

借伞还伞的间隙，被一些看似偶然的碰面填满。图书馆同一张长桌的两端，食堂里隔着几个座位的点点头。

或者体育场边，一个刚跑完步，一个正要开始夜跑，擦肩时停下来说几句话，话不多，但很实在。

“这节公开课的笔记，你要吗？”

“这周六体育馆有比赛，去看吗？”

“这家新开的甜品店，太甜了，你别试。”

肖战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平淡的联系。王一博像一块吸音的海绵，安静地吸纳了他过去那段感情残留的噪音和回响。

在他面前，肖战不必再扮演那个“完美的”、“善解人意的”朋友，他可以只是有点呆、会为论文烦恼、偶尔吐槽食堂菜色的肖战。

旧伤还在，隐痛偶袭。有时深夜刷到某些痕迹，或是路过曾经熟悉的地方，心口还是会猛地一揪，但那种灭顶的窒息感，渐渐淡了。

他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不是想诉苦，有时候只是分享一首刚好在听的歌，或者一张窗外奇怪的云。

王一博的回复总是很及时，内容平平无奇，却有种笃定的存在感。

“歌还行。”

“像只炸毛的猫。”

“刚练完舞，累。”

这种存在感，在某个周四的傍晚，变得具体而滚烫。

肖战的学生会部门临时要整理一批陈旧资料，地方在几乎废弃的老活动中心地下室。空气里有灰尘和纸张霉变的味道，灯光昏暗。

同组的女生忽然指着角落低呼一声：“有老鼠！”

肖战其实不怕老鼠，但那女生惊慌之下猛地往后一退，撞倒了旁边堆着的旧展板。一阵稀里哗啦，灰尘弥漫。

肖战下意识护了一下那女生，自己的脚踝却被倒下的木板边缘狠狠磕了一下。钝痛袭来，他倒吸一口冷气。

伤得不重，但破皮出血了，在昏暗光线下看着有点吓人。女生很内疚，坚持要陪他去医务室。

处理好伤口，喷了药，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初春的晚风带着寒意。

女生再次道歉后回了宿舍。肖战独自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肿起来的脚踝，叹了口气。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王一博“在哪？”那边传来他带着微微喘息的声音，背景音有点空旷，像是在楼梯间。

“刚出医务室。”肖战老实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受伤了？”

“嗯，磕了一下脚，没事。”

“等着。”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

肖战愣住，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等着？等什么？

他没等多久，大约七八分钟后，王一博的身影就出现在路灯的光晕下。

他显然是跑来的，额发有些凌乱，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

他几步走到肖战面前，目光先落在他贴着纱布的脚踝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能走吗？”

“能，就是有点别扭。”肖战想证明似的挪了一步，却牵动伤处，脸皱了一下。

王一博没说话，把塑料袋递给他。肖战接过，里面是碘伏棉签、一包新的纱布胶带，还有一瓶水和一盒牛奶。

“医务室的药可能一般。”王一博简短地解释，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上来。”

肖战彻底懵了：“……啊？”

“背你回去。”王一博侧过头，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平淡，“省得你单脚蹦回去，伤得更重。”

“不、不用……我能走……”肖战耳朵尖有点发热。

王一博保持着蹲姿，没动，也没催，只是沉默地等着。那份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晚风吹过，带着不远处食堂隐约的饭菜香。肖战看着眼前这个宽阔而沉默的背脊，忽然想起雪天里那个向他倾斜的伞，和拉面馆里推过来的煎饺。

心里那点别扭和不好意思，像被风吹散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落定了。他慢慢地，伏了上去。

王一博稳稳地站了起来，掂了掂，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扣住他的腿弯。他的背脊比看起来更坚实，体温隔着两人的衣物传递过来。

肖战有些僵硬地揽着他的脖子，能闻到他颈间清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汗水的气息。

“重吗？”肖战小声问。

“轻。”王一博答，声音透过胸腔，微微震动。

他们就这样走在校园昏黄的路灯下，这个时间点，路上人不少。

肖战把脸往王一博颈侧埋了埋，有点不好意思，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被人注视，还是因为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

王一博却走得很稳，步伐均匀，仿佛背上空无一物。他甚至还有余豫开口：“怎么弄的？”

肖战把地下室的事情简单说了。

“下次小心点。”王一博听完，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肖战应着。下巴搁在他肩上，能看到他短短的发茬，和耳边一颗小小的痣。

世界在他眼前平稳地移动，晚风、人声、光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身下这个人的体温和心跳，如此清晰。

这感觉太奇怪了。安心，又让人无措。他好像……有点贪恋。

“王一博。”他轻声叫。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话问出口，肖战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白了，像是要索求一个答案。

背着他的人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就在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个“顺手”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时，他听到了王一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他耳膜：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肖战彻底怔住。心脏像被这句话轻轻攥住，然后猛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王一博都能听见。

他想问，哪里不一样？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又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把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了那个带着雪松气息的颈窝。

王一博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背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融进这温柔的春夜里。

到了宿舍楼下，王一博小心地把他放下来，把那个装满“补给”的塑料袋塞回他手里。

“按时换药。”他叮嘱。

“好。”肖战点头，手里攥着袋子，指尖蜷缩。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耳畔的头发，拂掉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绒絮。

“走了。”他说。

然后，又一次，留给他一个背影。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心口却被一种滚烫而饱胀的情绪填满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看王一博离开的方向，最后，慢慢笑了起来。

这一次，笑容直达眼底，清澈而明亮。

他知道，有些东西，和那把伞一样，借了，大概就再也还不回去了。而他，似乎也并不想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