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棠的手垂了下来。

她的身体软下去，靠在陆昭怀里。呼吸很轻，像风吹过纸页。陆昭没动，只是把她慢慢放平在地上。他脱下衬衫盖住她肩膀，动作小心，怕碰伤她后颈那道正在渗血的痕迹。

水晶棺里的女孩裙子更红了。

颜色从腰际往上爬，已经到了胸口。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话。

陆昭站起身，走向棺材。

脚步不快，一步接一步。他右手插进裤兜，摸到掌机。屏幕亮着，显示【任务待命】。他没有抬头看楚望舒，但知道对方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他。

他走到玻璃前，停下。

棺材是透明的，内壁刻满细密的线条。那些不是装饰，是摩斯密码。一串接一串，绕着整个空间不断重复。他看不懂内容，但他认得那种节奏——和女儿书包侧袋里的算盘珠子拨动时的声响一样。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楚望舒站在门口说的，而是直接出现在空气里。没有回音，却压得人耳朵发闷。

陆昭抬起手，打开掌机录像功能。

镜头对准水晶棺。画面中，小女孩静静躺着，蓝白条纹校服被红色浸染，红色领结格外刺眼。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短，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下一秒，棺内景象变了。

一层薄雾升起，接着出现影像。一个男人跪在停尸房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他浑身发抖，脸埋在孩子肩膀上，肩膀不停抽动。那是十年前的画面。殡仪馆最深处的房间，监控死角。他从未让人看过这段记忆。

掌机震动了一下。

AI鉴伪程序开始运行。进度条在角落缓慢爬升：1%……3%……

陆昭盯着屏幕。

他知道这是假的。不是因为画面清晰度或角度问题，而是那个男人的动作不对。真正的他，在那一刻不会去拉尸体的手指。他记得自己只做了两件事：亲了女儿额头，然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掌。

可现在画里的他，正把孩子的五指一根根掰开，像是在检查什么。

他在伪造记忆。

陆昭没关录像。反而把镜头转了一点，拍下整块玻璃上的摩斯密码。他知道系统需要这些数据。只要成片通过审核，就能拿到新的骨钉仿品。而每一块骨钉，都能激活一次女尸的残存意识。

他必须留下证据。

“看啊。”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你抛弃我的代价。”

楚望舒出现在玻璃另一侧。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红色真丝内衬露在外面。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遮住了眼神。他左手小指戴着那枚骨钉戒指，轻轻敲击玻璃表面。

哒、哒、哒。

三声短促的响动。

摩斯密码中的“S”。

“你当时哭得多伤心。”他说，“抱着一个早就死了的孩子，求她醒来。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死？”

陆昭不开口。

他继续拍摄。

掌机提示音响起，女童声：“检测到异常记忆注入，请确认是否采集。”

他点了“是”。

画面切换回现实。小女孩的脸还在玻璃上浮现，嘴唇微动。

“爸爸……”

声音很小，但这次不是幻觉。

陆昭手指一抖。

掌机差点掉落。他立刻稳住，镜头重新对准棺材。刚才那一瞬，他听清了。不是“妈妈”，是“爸爸”。而且语调熟悉，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就像小时候蹭在他脸上蹭掉早餐奶渍时那样。

“不准学她说话！”

楚望舒突然大喊。

他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耳朵。眼镜歪斜，露出半边眼睛。那眼神不再是冷静的审视，而是惊恐。他整个人贴在墙上，像被什么东西逼到了角落。

“闭嘴！你不准模仿她的声音！”

陆昭愣住。

他看向棺材。

小女孩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非常轻微，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她的右手小拇指翘了起来，和平时打字的母亲一模一样。

掌机自动记录声纹波形。

屏幕上跳出分析结果：相似度98.7%。来源标记为【未知活体信号】。

这不是预录音频。

她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陆昭喉咙发紧。他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小满？”

玻璃上的影像晃了晃。

小女孩眼皮颤了颤。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爸爸的胡子好扎。”

声音稚嫩，带着笑意。和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陆昭眼眶发热。

他下意识伸手摸脸。那里确实有胡茬。三天没刮了。他一直没心思打理自己。

掌机震动。

【任务更新：采集目标对象主动发声样本】【进度1/1】【状态：成功】

AI鉴伪程序弹出新界面：电子小女孩坐在屏幕中央，手里拿着一朵虚拟花。她抬头看了陆昭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叮～爸爸找到妈妈啦！”提示音响起。

审核通过。

掌机吐出一枚钛合金骨钉仿品，落在他掌心。冰凉，刻着“楚”字。

楚望舒还在墙边。

他慢慢放下手，脸色苍白。额角有汗滑下来。他盯着玻璃，像是第一次看到里面的人。

“不可能……”他喃喃，“她不该认识你。她最后见的是妈妈。她说好要睡一觉就回家的……”

陆昭不理他。

他蹲下身，把骨钉收进口袋。然后他靠近玻璃，贴近到能看见自己倒影的距离。

“小满。”他说，“爸爸在这里。”

玻璃映出他的脸，也映出小女孩安静的面容。两个影像重叠在一起。

“爸爸的胡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些，像是困了。

陆昭点头。“我知道，扎人。下次我刮干净再抱你。”

她没回应。

睫毛不动了。

裙摆的红色停止蔓延。

楚望舒喘着气，慢慢直起身子。他扶了扶眼镜，重新站直。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你以为这就赢了？”他冷笑，“她叫你爸爸，你就觉得自己是父亲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能说话吗？因为她正在吞噬另一个人的存在！”

陆昭回头看他。

“霍青棠醒不过来。”楚望舒说，“她的基因锁在崩解。每一次心跳，都在把生命力输进这具身体。你想救女儿？可以。但你要用另一个‘妈妈’的命来换。”

陆昭站起身。

他走到霍青棠身边，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但还在。他把掌机放在她胸口，让它持续接收环境数据。

然后他回到玻璃前。

“我不信你。”他说。

“那你看看这个。”楚望舒抬手，按在玻璃上。

摩斯密码突然亮起。

整块水晶棺泛出幽蓝光芒。内部液体开始流动，形成漩涡。小女孩的身体缓缓漂浮起来，离地十公分。

她的嘴唇再次张开。

这次传出的声音不一样了。

不是孩子的语气。

而是女人的声音。

温柔，熟悉。

“昭哥……活下去。”

陆昭瞳孔收缩。

那是妻子的声音。

他冲上前，一拳砸向玻璃。

砰！

手背破裂，血顺着指缝流下。玻璃完好无损。

“你封印了她的意识？”他咬牙。

“我没有。”楚望舒说，“是你自己亲手把她变成系统的。她自愿断绝肉体存在，只为保护你们父女。可你现在呢？带着别的女人闯进来，还让她替你挡刀？”

陆昭不答。

他抹掉手上的血，再次举起掌机。

“你在拍什么？”楚望舒问。

“真相。”陆昭说，“你说她是钥匙，那我就拍下每一把锁的位置。你说她会消失，那我就录下她最后的声音。你说我输了，那我也要让你知道——”

他盯着镜头，一字一句：

“我没抛弃任何人。”

掌机提示：【情感值+5】【当前值：20%】

楚望舒冷笑。“你以为加分就有用？等情感值归零，涂鸦成真那天，第一个消失的就是她。”

陆昭低头看霍青棠。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掌机屏幕闪了下。

唐刀刀鞘内的摩斯密码开始发光，组成一句话：

“别相信他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