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北境的第一封军报便如一块冰碴，猝不及防地砸进了京城温软的节庆余韵里。

报的是腊月末的事：年关前后，关外几个游牧部落因雪灾饥荒，聚集滋扰边境，“抢掠粮仓三处，伤戍卒数人”。

不算大乱子。北境苦寒，每岁冬春之交，总有活不下去的流民或小部落铤而走险。兵部按惯例拟了“着燕安王严加巡防、酌情赈济”的批复，呈到御前时，皇帝正与几位近臣商议上元灯会的余兴节目，只扫了一眼便批了朱。

正月廿一，第二封军报到了。

这次不是寻常奏报，而是北境监军御史的密折。折子用火漆封得严实，兵部尚书亲自捧着送入宫中时，脸色有些凝重。

密折里说，滋扰边境的已不是寻常流民，其中混有“精悍骑兵，甲胄器械非散勇所能有”。更紧要的是，腊月廿八，燕安王麾下一位副将秘密出关，“雪夜疾驰往西北方向，三日后方归，归时携数名异族装束者入王府，至今未出”。

正月廿二的早朝，这份密折被当廷宣读。

御史台当即有人出列：“陛下！西戎王庭便在西北方向！燕安王副将私会异族，此乃通敌之嫌！”

“宋御史慎言。”元子深温声开口，语气如常地平和，只是脸色较平日略显苍白，“北境各部族杂居，年节时分互访也是常事。单凭‘异族装束’四字便指通敌，未免武断。依本王看，不妨先令燕安王自查具奏。”

“大殿下此言差矣！”宋御史须发皆张，“西戎去岁在衡阳峪被萧小将军杀得丢盔弃甲，如今竟敢再来犯边，必是有所依仗！那副将私会之人，岂能不查！”

朝堂上争论不休。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只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待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燕安王镇守燕云十六年，忠勤素著。此事或有隐情，着北境监军御史细查再报。至于边境巡防，传旨燕安王，开春前增派斥候，严加戒备。”

旨意下得四平八稳，既未轻信，也未深究。退朝时，萧赞静静走在文官队列中，目光却一直锁在元子深身上。那人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忧色，言辞恳切，但萧赞注意到，他袖中的手一直稳稳垂着，没有丝毫颤抖。

太稳了。

稳得不像在讨论一场关乎国运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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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五，第三封军报抵京时，是个阴沉的雪天。

信使的马踏碎长安街头的残雪，直奔兵部衙门。军报是燕安王亲笔，字迹比前两次都要潦草——西戎骑兵万余，趁年节守备松懈，突袭边境军寨，守军“仓促应战，伤亡颇重”。更紧要的是，西戎人这次“进退有度，似有熟谙地形者引路”。

“熟谙地形者引路”这七个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朝堂每个人的心里。

早朝的气氛凝重如铁。武将主战，文官主和，吵嚷声几乎掀翻殿顶。皇帝这次没有立刻决断，只下令兵部、户部即刻合议，三日内拿出对策。

退朝后，萧赞回到中书省值房，第一件事便是调阅近五年北境军费粮饷的拨付记录。厚厚几册账目摊在案上，他一份份核对着，指尖在纸页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赞赞。”

元子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独自一人进来，反手合上门，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

“你看这里。”萧赞没有抬头，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永业十七年冬，燕安王奏请加固燕云防线东段三处关隘，朝廷拨付钱粮三十万两。但次年春工部核验，实际用度不足十五万两。”

元子攸俯身细看：“余下的钱呢？”

“账面上说是‘转拨赈济边民’。”萧赞又翻过几页，“还有这里，永业十八年，朝廷拨付战马三千匹。但北境监军次年核查军备时，燕安王麾下实际新增战马……不足一千。”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边镇常见的账目模糊、损耗超常，但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结论——

燕安王元樾，早就在暗中积蓄力量。

“西戎去岁在衡阳峪新败，元气大伤。”元子攸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若无十足把握，绝不敢在此时大举犯边。除非……有人许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又为他们铺好了路。”

萧赞沉默着合上账册。值房里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他要什么？”许久，萧赞才低声问。

“或许是更大的权。”元子攸转身，目光落在萧赞脸上，“燕云节度使已不能满足他了。又或许……是更远的东西。”

他没有说破，但萧赞听懂了。

窗外雪势渐大，天色晦暗如暮。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不清，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像在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风暴。

就在这时，值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云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极低：“殿下，萧大人，燕安王府有异动——燕安王次子三日前大婚，娶的是西戎可汗幼女。”

婚事是腊月里办的，消息却被严密封锁，直到近日才透过边商的渠道零星传回京城。

“联姻……”萧赞闭了闭眼，“他是铁了心，要把西戎绑上自己的战车。”

元子攸没说话，只是走回案前，将北境地图铺开。他的手指从燕云十六州缓缓划过，最终停在西戎王庭与燕云交界处的一片山地。

“狼谷。”他低声说，“这里是西戎南下的另一条咽喉，虽不及衡阳峪险要，但守军若熟悉地形，仍可凭险据守。”

“所以这次，他们走了狼谷。”萧赞接道，手指点在地图上标记着“狼谷守将赵继”的位置，“赵继是燕安王的妻弟。”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在铜盆里爆开一星火花，转瞬即逝。

“所以不是守不住，”萧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是根本不会守。”

元子攸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