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

村子里的春天要来的迟一些，已经到了三月，棉袄还是脱不掉。

头一晚下了雪，地里被白色铺的严严实实，被赶早集的汉子看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咧着嘴笑。

“嘿，今年能有个大丰收哩！”

村子里的人们以种地谋生，老实巴交了大半辈子，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地，村子不算富裕，但也不是贫困村，够不上被帮扶的标准，就这么不好不坏的往前走着。

当然，在这个时代，不好不坏已经算是不错的水平了，村子里中下水平的汉子大有人在，比如村西头住的最偏的破落户王一博，就属于村里日子过的最差的那一类人。

父母早亡，哥哥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把王一博拉扯大，娶了妻生了子，外出打工得了尘肺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最后留下还不完的债和孤儿寡母撒手人寰。

村子落后，人的思想就封闭，小叔子和嫂子一起过日子难免遭人非议，三年丧期还没过，嫂子就扔下儿子跟外村的男人走了。

破败的家让人没了心气儿，就剩王一博和6岁小娃，怎么看都不是个能把日子过起来的。村里人都传王一博这人命硬，把家人都克死了，何况一个人还带这个拖油瓶，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一来二去硬是拖成了二十六七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光棍。

偏偏有人明知山有虎。村里的宋婶是个热心肠，哪家的闺女小子到了该成家的年纪，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也确实介绍成了不少，干这行的在村里一般都受人尊敬，谁家摆个席，吃个酒，永远有她宋婶的一个位置，谁家的孩子到了年纪，也都先去找找宋婶看有没有合适的。

眼看着适龄的的都有了对象，宋婶的主意就打到王一博身上来了。

这可是块硬骨头，要是能给他王一博介绍成个对象，那她宋婶在这村子里的地位可不一般呐！

宋婶坐在家里唯一一把带椅背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边说边嗑。

“宋婶，”王一博倚着门，两手踹在一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俺家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就这么过吧，也别耽误人家了不是。”

“你这说的，”宋婶拍了拍手起身“这家里没个照顾的人他就不像个样啊。”

“再说了，”宋婶往屋外看了一眼，6岁小娃正在院子里玩，身上爬的脏兮兮“这小乐眼瞅着就长大了，总得有人能给搭把手不是？不然你天天走不开，咋赚钱，咋养他长大？”

王一博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你就说，想不想找。”

宋婶看人不接话，有点急了。

王一博闷着头踢地下的石子，过了会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揣着个布包。

他当着宋婶的面把布包打开，一共二百块钱。

“宋婶，”王一博咽了下口水，声音带着点抖“这是俺家所有的钱了，若是，若是能寻摸个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的。。。”

宋婶“啧”了一声，这年头城里人结婚那可都是小轿车万元户，就算是村子里怎么着也得一千块钱，再加点家电啥的，穷一点的，也能掏出个八九百块来。

毕竟是娶媳妇不是。

王一博就拿这么二百来块钱，实在是有点不像话了。

王一博耸着脑袋，大概也知道自己这点钱拿出来是在惹人笑话。

宋婶叹口气，接过王一博的布包，没再说什么，抬脚出了门。

给人说媒是要赚介绍钱的，一般两头抽成，可王一博这三瓜俩枣宋婶再抽点出去，实在不像什么话。

宋婶把那几张票子数来数去，最终大发善心只拿了三十块钱出来。

算了，就当做件好事给自己积德了。

一百七十块想娶个媳妇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王一博的事很快就从村尾传到了村头，就连路边出来玩的小娃都编成儿歌笑话他。

自然是没人愿意嫁的，可收人钱财就得把这事儿办成了，本村不行，那就去邻村，总有合适的。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邻村肖家嫂子的耳朵里。

“一百块就想娶媳妇，真是惹人笑话。” 肖家嫂子边给娃换衣服边跟自家男人说话“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病啊，不然怎么能一百块就想娶个媳妇啊？”

肖大牛正蹲炕边抽烟，听媳妇这么说，忍不住骂到“一天就你嘴巴长，人家的事你管求个啥名堂！”

“我就顺嘴说两句，咋啦！”肖家嫂子是个泼辣性子，嘴巴上从不吃亏。

俩人各忙各的，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她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凑近肖大牛开口道“咱家不就有个现成的，要我说就挺合适，你咋看？”

肖家嫂子说的现成的，正是肖大牛的亲弟弟肖战。

这个肖战是个男娃，却从小身体就不好，干不了重活，肖家爹文革时候就没了，娘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肖大牛好好照顾他这个弟弟。

为着娘的嘱托，肖大牛一直把弟弟带到身边，成了家也不分开。

转眼到了二十四五的年纪，肖战却也没有结婚，成天窝在家里也不出门，肖家嫂子早就看不顺眼了，偏偏肖大牛就是不说什么。

只因这个肖战身体特殊，是这十里八村唯一的男Omega。

这自然是娶不了老婆的，可要说嫁人，又有哪个男人肯娶个带把的回家。

肖大牛知道弟弟身体特殊，所以做好了养他一辈子的打算。

可肖家嫂子不知道。

多个人就多张嘴吃饭，这么大个人有手有脚又不出力气白靠人养着，自然是不乐意的。要说肖家条件还可以。但巧了有王一博这么个事，肖家嫂子动了心思，想把这个吃白饭的打发出门。

“不咋样。”肖大牛猛吸一口烟，牛一样的眼睛瞪的鼓起来“我告诉你，少动歪心思！”

“呦呦呦，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肖家嫂子脾气上来了“我为你弟弟好哎，前些年我说让他娶你不让，你看他那个柔弱样子，还没我个女人力气大，我看嫁个男人正好，也别一天天的光吃白饭不干活，凭啥啊就这么养着他！”

肖大牛自知说不过老婆，干脆出门去，留肖家嫂子一个人坐在屋里干嚎。

“哎呦我命苦呦。。。嫁你这么个不中用的。。。还要白养个小叔子在家，作孽呦。。。谁来给我评评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在烧柴准备做饭的肖战听的清楚。

这些年他没少受肖家嫂子的白眼，一开始还会难受好几天睡不着觉，现在已经慢慢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办法，寄人篱下就得学会忍。

肖家嫂子还在屋里哭骂，哭自己嫁进来没享过一天福，骂自己明明为肖战好肖大牛还不知好歹。

肖战架起火，穿过院子进了屋，把坐在地上的嫂子拖起来。

“战啊，嫂子问你。”肖家嫂子装模作样抽噎两声“嫂子给你说个亲，你可愿意？”

自然是不愿意的。肖战的身体和旁人不同，是嫁是娶都不合适。

“我。。我现在还不想成家，何况我身体不好，娶个媳妇回来还要照顾我，也是拖累。。。”

肖家嫂子心里冷哼一声，你知道拖累别人，怎么就没想着这么些年拖累你哥？

“不是娶。”肖家嫂子拉过肖战的手“是嫁。”

“嫁？”

“邻村有个姓王的小子，今年26比你大三岁，正合适，你觉得咋样？”

嫁个男人过日子，肖战没想过。

他抬头看着嫂子，发现对方鬓角的两根白发。

虽说这些年嫂子明里暗里没少给自己气受，可说到底也养了自己这么多年。

哥哥结了婚，这就不是自己家了，肖战想，自己早晚是要被扫地出门的。

“我是个男人，怕是人家不愿意吧。”

“有啥不愿意。”肖家嫂子乐了“只要你点头，就都好说。”

很快，肖家找到宋婶，愿意嫁，不过，是个男人。

这事自然是不能给王一博知道的，宋婶把肖战夸的天花乱坠，就是不说肖战是个男人。

“你呀，还真是有福气，你看看，还真有人愿意嫁，往后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王一博也没想到这事儿还真给办成了。二百块娶个媳妇是痴心妄想，他没敢这么做梦，拿出那些钱给宋婶纯属是为了把人打发走，想着没人能嫁往后宋婶就不会来找自己了，就当二百块买个清净，可没成想，还真找着个媳妇。

关于这个肖战王一博并不认识，也没听过，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自个儿村里的事儿都不怎么打听，更不要说外村的，只是总觉得这名字听起来不像个姑娘。

算了，想这多，眼下怎么正儿八经的结婚才是正事。

“宋婶。。。”王一博搓搓手窘迫的开口“这事儿俺，俺没办过，这，这。。”

“我懂我懂，”宋婶对王一博挑挑眉“你家这个条件呢，也就别办酒席了，既然人愿意，早点把人娶回家才是要紧的，知道吗？”

这事定的仓促，等肖大牛知道的时候，肖家嫂子已经哼着歌儿往门上贴喜字了。

“我说了别打战儿主意，你干啥？你想干啥？！”

“我能干啥！”肖家嫂子啐了一口自家男人“你弟弟自己乐意的事，你少在这儿搅和我告诉你，礼钱我都收了，刚好给家里添个自行车，你要是想反悔，门都没有！”

肖大牛揪着头发叹气，只恨自己娶了个恶婆娘，转身进了里屋去找肖战。

“哥？”看肖大牛进来，肖战放下笔。

“你倒是心静，家里闹成这样，你还能读的进去书。”

“反正没事干。”肖战笑笑“做点事打发时间。”

“哥问你，结婚的事，你咋想？”

“我觉得挺好。”肖战有点不好意思“我。。我这么大了，你总不能养我一辈子。。”

“那咋不能？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我还能不管你啊？”

“你得和嫂子过日子，”肖战冲肖大牛笑“我也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一辈子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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