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峒寨的早晨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肖战站在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不锈钢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树皮裂缝里夹出一小撮青苔。苔藓湿润绵密,在透明采样袋里泛着绒绿的光。他习惯性抬起手腕看表:上午九点十七分,气温十九点三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二。数据在脑中自动归档,归入“西南山地生态样本采集日志-第七日”。
这是他进山的第七天。
背包侧袋里整整齐齐插着三支笔——黑红蓝,对应不同类别的田野笔记。左边口袋是录音笔,右边是便携显微镜。一切都在秩序里,像他研究了二十八年的那些情感模型,每个变量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直到狗叫声忽然停了。
不是一只,是同时。寨子里散养的土狗,刚才还在晒谷场追鸡撵鸭,叫声杂乱得像打翻的玻璃珠。就在某个瞬间,所有声音被一刀切断。
肖战抬头。
风也停了。
不是没有风,是风在他抬头的瞬间改变了流向——原本从山谷往上卷的气流,忽然打了个旋,变成从山顶往下压。老槐树的叶子齐刷刷转向,叶背翻出银白色,像整棵树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在寨子后方的山崖上,离地至少三十米,一片裸露的灰白色岩壁顶端。那人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裳,宽袖宽裤,站在崖边最险的位置,脚后跟几乎悬空。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撩起,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毛边。
他在看自己的手心。
肖战眯起眼睛,从背包里取出长焦相机。镜头推近,画面轻微晃动后稳定下来。
那人掌心停着一只蝴蝶。
不是普通的菜粉蝶,是肖战在昆虫图鉴里见过的品种——碧凤蝶,翼展超过十厘米,后翅拖着细长的尾突。本该是警觉性极高的生物,此刻却安安稳稳地栖在那人指尖,翅膀缓慢开合,鳞粉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质感的蓝绿光泽。
更诡异的是,蝴蝶的翅膀开合频率,和那人呼吸的节奏完全同步。
肖战按下快门。
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就在这一瞬间,山崖上的人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近百米的距离,直直撞进镜头。
肖战的手指僵在快门上。
那是一双……无法立刻归类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深,在逆光里近乎纯黑,但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褐色,像陈年普洱的茶汤。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没有山里人见到外来者时惯有的好奇或防备。什么都没有,空得像口古井。
但井底有东西在动。
肖战调动全部观察力——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病。情感解离症让他无法感受情绪,却赋予他解剖情绪的超常能力。微表情,瞳孔变化,肌肉牵动,呼吸频率。一切都能拆解成数据。
可这人的数据全是乱的。
面部肌肉放松,但眼轮匝肌有轻微收缩。瞳孔没有放大,但虹膜上的纹路在光照下发生细微位移。最奇怪的是呼吸——刚才还和蝴蝶同步的平稳节奏,在视线相接的第三秒,突然漏了一拍。
然后那人嘴角动了。
不是笑,是某种更微妙的表情变化。右嘴角比左嘴角多抬起0.3毫米,左眼比右眼多眯起1.2度。整个表情持续不到半秒,就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但他掌心的蝴蝶飞走了。
碧凤蝶振翅的瞬间,山崖下的狗群突然爆发出狂吠。不是之前的散乱叫声,是整齐的、带着某种节律的吠叫,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肖战迅速低头,在平板电脑上新建记录:
【观测点A01,时间09:19】
【现象:寨口老槐树区域生态行为异常中断】
【关联个体:山崖上靛蓝衣着男性(暂编号S-01)】
【特征:与鳞翅目生物存在异常互动,疑似具备跨物种影响能力】
【备注:S-01微表情模式不符合现有情绪模型,需进一步观察】
写完最后一行,他再次抬头。
山崖上已经空了。
只有那片灰白岩壁,和岩壁上几丛在风里发抖的矮灌木。刚才的人和蝴蝶像从来没存在过,只有相机存储卡里的照片能证明那不是幻觉。
肖战盯着空荡荡的山崖看了五秒,收回视线,继续采集苔藓样本。镊子夹起第二撮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步频稳定,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分秒不差。
“外来的?”
声音从背后三米处传来,音色偏冷,但吐字清晰,带着当地口音特有的拖腔。
肖战转身。
是同一个人。山崖上那个靛蓝色的身影,此刻就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距离拉近后,肖战才看清细节——土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有手工缝合的补丁,针脚细密。赤脚,脚背沾着新鲜的泥和碎草叶。身高约一米八,比自己略矮两三公分,但肩宽比例更优越。
最扎眼的是脖子上的银项圈。
不是旅游景点卖的那种亮闪闪的工艺品,是老旧的黑银色,表面有常年佩戴形成的温润包浆。项圈正中坠着一块拇指大的镂空银牌,花纹繁复到肉眼难以辨认细节,在树影漏下的光斑里幽幽反光。
“民俗学调研。”肖战展示了一下胸前挂的证件牌,语气是训练过的平和,“肖战,南州大学。来收集当地文化资料。”
对方没看证件,目光落在肖战手里的采样袋上。
“那是什么?”
“苔藓样本。”肖战举起袋子,“分析微生物群落,可以帮助了解当地生态历史。”
“装进袋子,”那人慢慢说,“它们就死了。”
肖战推了推眼镜:“采样过程会尽量减少损伤。而且科学上苔藓植物没有神经系统,不存在‘死亡’的概念,只有细胞活性终止——”
“山灵记得每一片叶子。”
对话中断了。
肖战在脑中快速分析这句话。山灵——当地民间信仰核心概念,在前期文献检索中出现频率第一的关键词。但“记得”这个动词的使用方式很特殊,不是拟人修辞,是陈述语气。
“你是寨子里的人?”肖战切换话题,同时悄悄按下口袋里的录音笔。
对方没回答,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进入更亮的光线里。现在肖战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了:皮肤是常年晒不到太阳的冷白,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很薄。整个人像用雪山岩冰雕出来的,好看,但缺乏活人气。
“你刚才,”那人忽然说,“拍了照。”
不是疑问句。
肖战下意识握紧相机:“学术记录需要。如果涉及肖像权问题,我可以——”
“删掉。”
语气没变,还是平平的,但空气突然重了。不是错觉,肖战手腕上的气压表确实跳了一下——在短短两秒内,局部大气压上升了3百帕。
“根据《民间文化田野调查伦理守则》第四条规定,”肖战保持着专业语速,“在公共空间拍摄的非敏感场景影像,可用于学术研究。山崖属于自然地貌,不构成隐私侵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反应。
没有反应。
那人只是看着他,眼神空得让人心里发毛。然后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染料。
“相机。”
不是请求,是通知。
肖战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抱歉,这不符合程序。如果你坚持,我可以联系你们寨子的负责人,或者当地文化站——”
话没说完。
那只手突然向前探,速度不快,但轨迹极其精准,直接抓向相机挂带。肖战本能侧身躲闪,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那只手落空。
然而下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心理上的僵,是生理性的。从脊椎开始,一股寒意炸开,沿着神经系统瞬间蔓延到四肢末梢。肌肉纤维像被瞬间冻住,连手指弯曲的微动作都做不到。呼吸还在继续,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吸进冰碴。
而那人只是站在原地,手已经收回身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你……”肖战勉强挤出声音,发现声带也在抖,“做了什么?”
“山灵不喜欢被框住。”
那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赤脚踩在泥土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走出五步后,肖战身上的僵硬感突然消失,像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他腿一软,单膝跪地,相机差点脱手。
“等等!”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刚才那是——”
“王一博。”
那人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我的名字。你要找寨子负责人,就是我。”
靛蓝色的身影转过晒谷场拐角,消失了。
肖战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手腕上的运动监测表疯狂震动——心率从平时的65飙到122,血氧饱和度掉了四个百分点,体表温度下降1.2度。所有数据都在尖叫:刚才发生了某种生理层面的异常事件。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打开录音笔回放。
音频清晰录下了全部对话,包括最后那句“山灵不喜欢被框住”。但在“框住”两个字之后,录音里出现了一段诡异的空白——不是静音,是某种低频噪音,频率低于20赫兹,人耳听不见,但频谱分析图上显示得明明白白。
次声波。
肖战猛地抬头看向晒谷场拐角,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土狗蹲在路边,齐刷刷朝着王一博离开的方向,尾巴轻轻摇晃。
他低头看相机。
刚才拍的那张照片还在屏幕上:山崖,人影,掌心的蝴蝶。但放大到100%后,肖战发现了问题——照片里王一博的眼睛,在长焦镜头下异常清晰。而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倒映出的不是山崖景色,也不是手中的蝴蝶。
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但绝对不属于自然光影构成的图案。
像无数缠绕的丝线。
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肖战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十秒,然后迅速操作相机,将原图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存储空间。做完这一切,他靠在老槐树上,闭上眼睛。
大脑开始自动整理数据:
个体S-01(王一博),疑似具备影响动物行为的能力(狗群静默/蝴蝶驯服)。
疑似具备影响局部微气候的能力(风向改变/气压突变)。
疑似具备某种生理干涉能力(肌肉僵硬/体温下降)。
佩戴特殊银饰,与当地“山灵”信仰深度绑定。
身份为寨子负责人,这意味着后续调研必然要与他打交道。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结论:这个调研课题的复杂度,已经远远超出民俗学范畴。
肖战睁开眼,从背包侧袋抽出蓝色笔,在田野笔记上快速书写:
【核心假设修正:云峒寨可能存留某种未被现代科学记录的人体特异功能或群体潜意识外显现象。S-01为关键个案。】
【研究策略调整:优先建立与S-01的合作关系,即使这意味着暂时搁置部分学术伦理原则。】
【风险预警:S-01具备潜在威胁性,需保持安全距离,但又要足够接近以获取数据。平衡点待确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收起纸笔,重新背好背包。相机挂回脖子上时,金属机身贴着胸口,传来冰凉的触感。
晒谷场方向传来人声,几个寨民扛着农具走过来,看到他时脚步顿了顿,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敌意,是警惕,还有一种……怜悯?
肖战调整了一下呼吸,朝他们点头致意,然后朝着王一博消失的拐角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都没犹豫。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远超预期的漩涡中心。
他也知道,从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出的选项了。
而在他身后,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上,一只碧凤蝶悄无声息地合拢翅膀。蝶翼上的眼斑在阴影里微微发亮,像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
山风又吹起来了。
这一次,风里带着浓郁的、新鲜的靛蓝染料的气味。
从寨子深处飘来,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也像警告。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