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槛有三十公分高。
肖战在门槛前停顿了两秒,抬脚跨过去时,木质门框在他头顶投下一条狭长的阴影。光线在这里被切成两半——门外是云峒寨上午九点明晃晃的日光,门内是陈年木头、香火和灰尘混合出的昏暗。
祠堂很深。
正对门的供桌上摆着牌位,密密麻麻,最老的几块木牌颜色已经黑得像炭。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三根新插的线香燃出细直的青烟,在静止的空气里缓慢上升,升到房梁处被穿堂风一绞,散成模糊的雾。
供桌左边摆着张藤椅,椅子上坐着个人。
肖战第一眼没看清那人的脸。光线太暗,藤椅又陷在神龛侧面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粗布裤腿,裤脚扎进黑色胶鞋里,鞋面上沾着干涸的泥块。还有一只手搭在膝头,手指粗短,关节凸起得像树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是常年摆弄烟杆留下的焦油。
“石岩寨老?”肖战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荡出轻微的回音。
藤椅动了。
不是人动,是藤条受压发出的“吱嘎”声。很慢,像老人起床时骨节发出的摩擦音。然后那人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凿出深沟的脸,皮肤黝黑,皱纹的走向像干涸河床的裂痕。眼睛很亮,亮得和这张脸不配套,像嵌在古陶罐上的两粒玻璃珠。
那目光落在肖战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肖战衬衫左侧口袋。
口袋里整齐地插着三支笔。
黑色,红色,蓝色。笔帽的金属夹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
“笔不少。”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肖战推了推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调研需要。黑色记录田野观察,红色标注重要线索,蓝色誊抄古籍原文。”
“颜色还分这么清。”石岩从藤椅里站起来,动作比看起来利索。他身高不高,背微微驼,但站起来后有种奇怪的气场,像祠堂里那些老木头柱子,看着歪斜,却撑了上百年的屋顶。“来我们这儿找故事的外人,多了。”
他走到供桌前,从香炉旁摸出一根铜质烟杆。烟杆很长,将近半米,烟锅是黄铜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他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捏出一撮烟丝,填进烟锅,压实,然后划了根火柴。
火苗“噗”地窜起,照亮了他半边脸。皱纹在火光里更深了,像刀刻的。
“我不找故事。”肖战说。
石岩吸了口烟,没接话。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香炉的青烟里混成一股浑浊的灰白色。
肖战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档案袋。袋子很厚,四角加固,里面装着本册子。册子不大,约A4纸一半尺寸,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磨损得露出底下的纸板。最醒目的是封面上的虫蛀孔——密密麻麻,像被散弹枪打过,有些孔洞已经穿透整本。
他把档案袋放在供桌空着的一角,动作很轻,但桌面上还是扬起一小片灰尘。
“我修故事。”肖战说。
石岩的烟杆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这次是真的眯,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把那双过亮的眼睛藏进去一半。他没看档案袋,看的是肖战的脸。
“修?”
“修复。”肖战解开档案袋的系扣,戴上白手套——很薄的一次性乳胶手套,动作熟练得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他从袋子里取出册子,没完全拿出来,只展开封面,露出内页。“这是我在县档案馆库房里找到的。民国三年云峒寨的租佃账本,应该是寨子里某位账房先生记的。虫蛀、霉变、纸张酸化,字迹模糊了七成以上。”
他翻到中间一页,凑到从门缝射进来的一束光线下。
纸页黄得发褐,墨迹褪成淡灰色,许多字已经被虫蛀蚀得只剩残缺的笔画。更糟糕的是纸张本身——脆得像秋天干透的落叶,肖战翻页时指尖力道控制到极致,纸页边缘还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石岩走近了两步。
他走路有点瘸,右腿拖在后面,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祠堂里很清晰。走到供桌前,他俯身,脸几乎贴到账本上。烟杆还捏在手里,烟锅里的火星差点掉到纸上,肖战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小心。”
石岩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怪:“你怕烧了?”
“这是孤本。”肖战收回手,“县档案馆的记录里,云峒寨清末到民国的文书现存一共二十七件,这是保存状况最差,但内容可能最重要的一件。烧了,那段历史就真成传说了。”
“传说就传说。”石岩直起身,又吸了口烟,“老祖宗的事,记得那么清干什么。”
“因为记忆会骗人。”肖战合上账本,小心地放回档案袋,“口耳相传的故事,每经过一代人就会变形一次。一百年下来,可能连核心事实都丢了。但这些——”他拍了拍档案袋,“这些写在纸上的,哪怕只剩半个字,也是当年的半个事实。”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线香燃烧时轻微的“嘶嘶”声,和门外远处传来的鸡鸣。
石岩转过身,背对着肖战,面朝那些牌位。他看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忽然开口:
“你想要什么?”
“进入许可。”肖战说得直接,“在寨子里住至少三个月。自由访谈、参与观察、记录仪式、采集必要的影像和音频资料。以及——”他顿了顿,“接触寨子里保存的其他古籍文书,包括可能由私人收藏的。”
石岩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痰音的低笑。他转回身,烟杆指向肖战:“年轻人,你知不知道,去年也有个像你这样的人来?说是做文化保护,带着相机到处拍。后来呢?后来他拍的照片,出现在省城旅游公司的宣传册上。寨子祭山神的仪式,成了他们招揽游客的噱头。”
肖战没避开烟杆的指向:“我不是旅游公司的。”
“你是大学的。”石岩把烟杆收回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大学我懂。要论文,要成果,要评职称。我们寨子,就是你论文里的‘案例’。等你的论文写完,职称评上,我们呢?我们还得在这儿活。”
这话很锋利。
肖战沉默了三秒,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是个争取思考时间的动作,但他做得很自然。
“石寨老,”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您刚才说,去年那个人拍的照片被旅游公司用了。那本账本里——”他再次打开档案袋,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边缘一行小字,“这里记录着光绪三十四年,寨子后山一片林地的地契交易。买方是个姓陈的木材商人,交易金额是二十两银子。”
石岩的眼神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肖战捕捉到了——老人搭在烟杆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凸出发白。
“那片林地,现在应该还在吧?”肖战继续说,“但如果旅游公司或者开发商想动那片地,他们可以去县里查档案。县里的地籍记录可能早就丢了,或者当年根本没登记。到时候,寨子拿什么证明那地是自己的?”
“口说。”石岩的声音硬邦邦的。
“口说无凭。”肖战摇头,“法律认的是白纸黑字。而这本账本,可能就是唯一能证明那片林地归属的纸质证据。但它现在这个样子——”他轻轻点了点账本封面上最大的一个虫蛀洞,“再放五年,可能就碎成纸屑了。”
祠堂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石岩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晒谷场上忙碌的寨民。有几个妇女在晒玉米,金黄色的玉米粒铺在竹席上,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孩子们在旁边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一周。”石岩忽然说。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给你一周,让这本子能重新被念出来。”石岩转回身,那张刀刻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给你一周。这一周,你可以住在寨子东头的老仓库,吃饭去阿雅家搭伙。但别乱跑,尤其后山,别去。”
“那访谈和记录——”
“等一周后再说。”石岩打断他,“一周后,如果你真能把这本子修好,修到寨子里认字的老人都能看懂,那我们再谈别的。如果修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肖战点头:“可以。但我需要一些材料和工具。纸浆修补液、pH值中和剂、无酸胶带、修复专用灯——”
“我们这儿没有这些洋玩意儿。”石岩又摸出烟丝袋,“只有老法子。糯米浆,明矾,老陈纸,还有后山几种树皮熬的胶。你要用,就学着我们老法子修。不用,那就算了。”
这是第二道坎。
肖战迅速在脑中计算:传统修复方法见效慢,且对虫蛀严重的纸张效果有限。但现代化学试剂可能会对已经脆化的纸张造成二次损伤。折中方案是——
“我需要先测试纸张的纤维强度和酸碱度。”他说,“用寨子里的老法子可以,但步骤和配方需要调整。我需要取样。”
“取。”石岩摆摆手,像赶苍蝇,“但别取多了。那本子经不起折腾。”
谈话到这里本该结束。
肖战开始收拾背包,把档案袋仔细装好。他转身准备离开祠堂时,石岩忽然在背后开口:
“你那三支笔。”
肖战回头。
老人站在供桌旁,香炉的青烟在他脸侧缭绕。他的目光又落在肖战口袋里的笔上,眼神很沉。
“颜色分得那么清,”他说,“是因为你看我们寨子的事,也要分门别类,归到你那些本本里,是吧?”
这话里有刺。
肖战没急着回答。他看了眼祠堂墙上挂着一幅老画——画的是山神祭仪的场面,颜料已经斑驳,但人物的姿态还能看清。画里每个人物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虔诚,有的惶恐,有的茫然。
“石寨老,”他转回视线,“您知道颜色为什么能分开吗?因为光。白光看着是白的,但用三棱镜一照,能分出七种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每种颜色波长不一样。人眼看着是一个东西,拆开了看,里头复杂得很。”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背包里的档案袋。
“寨子的事也一样。看着是一个‘故事’,拆开了,里头有历史,有生计,有信仰,有冲突,有妥协。我分门别类,不是为了简化它,是为了看清楚它到底有多复杂。看不清,就没法修。修坏了,不如不修。”
石岩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摆摆手,这次是真的赶人:“走吧。一周。我等着看。”
肖战走出祠堂。
门槛外的日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适应光线时,听见祠堂里传来石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牌位说:
“笔多的人,心也花。”
肖战没回头。
他背着包往寨子东头走,脚步不疾不徐。路过晒谷场时,那几个晒玉米的妇女停下动作看他,孩子们也围过来,好奇地打量这个戴眼镜的外来人。
“你是来修书的?”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问。
肖战点头。
“石爷爷凶不凶?”
“还行。”肖战说。
男孩还想问什么,被妇女拉走了。肖战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这一周的工作:第一步是建立临时修复台,需要一张平整的大桌子,光线要好但不能直射;第二步是分析纸张成分,得找寨子里的老人了解本地造纸工艺;第三步是测试修复材料,糯米浆的浓度、明矾的比例、树皮胶的黏性……
走到寨子东头的老仓库时,他停下脚步。
仓库是木结构的,很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门没锁,推开门,里面堆着些废弃的农具和旧木料,空气里有股霉味和灰尘味。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肖战放下背包,开始清理角落。他搬开一个破纺车,扫掉厚厚的积灰,露出底下还算完好的木地板。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折叠尺,量了量空间尺寸,在心里规划修复台的摆放位置。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移动。
中午时分,门被敲响了。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端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咸菜。
“阿婆让我送来的。”姑娘声音清脆,“你是肖老师?”
肖战点头,接过碗:“谢谢。你是阿雅?”
“阿雅是我姐。”姑娘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叫阿月。阿婆说你这周在我们家吃饭,一天三餐,每餐五块钱。先记账,走的时候结。”
很实在的安排。
肖战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吃。米饭很香,是寨子自己种的粳米。咸菜是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带着花椒的麻味。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仓库周围的环境。
仓库后面就是山。
不是寨子后山那片禁地,是侧面的山坡,坡度较缓,长满了毛竹和灌木。有條小路蜿蜒向上,消失在竹林深处。
“那条路通哪儿?”肖战问还在门口没走的阿月。
阿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通后山菜地。不过石爷爷说了,不让你去后山。”
“为什么?”
“后山有……”阿月说到一半停住,吐了吐舌头,“反正你别去就对了。去年那个拍照的,就是偷偷去了后山,后来被石爷爷拿扫帚赶出去了。”
肖战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他把碗还给阿月,继续收拾仓库。下午三点左右,他需要的材料陆续送来了——阿月送来一盆刚熬好的糯米浆,还温着;另一个老人送来一包明矾,用油纸包着;还有个中年男人扛来一卷老陈纸,纸色泛黄,但质地坚韧。
肖战一一检查,记录特性。
傍晚时分,他在仓库里支起一张简易工作台,用木板和砖头搭的。账本摊开在工作台上,旁边摆着他带来的便携显微镜、pH试纸、电子秤,还有寨子里提供的传统材料。
他先取了账本边缘一粒米粒大小的纸屑,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纤维结构已经严重老化,许多纤维素链断裂。虫蛀孔边缘有霉菌残留的痕迹,菌丝呈网状侵入纸张内部。墨迹的主要成分是炭黑,附着力尚可,但部分区域已经粉化。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肖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开始调配第一份修复剂——糯米浆稀释三倍,加入千分之三的明矾,再掺入少量树皮胶增加黏性。
他用细毛刷蘸了一点修复剂,在废纸上试了试。
效果不理想。黏性够了,但干燥后会在纸面形成一层薄膜,影响纸张的透气性。
他调整比例,重新试。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仓库里没有电灯,阿月送来一盏煤油灯。灯芯点燃后,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肖战在工作台前弯着腰,一遍遍测试,一遍遍调整。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眼镜片上,他摘下来擦了擦,继续。
夜深了。
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和虫鸣。仓库窗口透出的那点光,成了黑暗里唯一的暖色。
肖战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第五次调整后的修复剂在纸面上均匀渗透,干燥后既保持了黏性,又没形成封闭膜层。pH值测试显示酸碱度接近中性,不会对纸张造成进一步腐蚀。
可以开始第一步了。
他戴上白手套,拿起最细的一支修复毛笔,蘸取少量修复剂,轻轻点在账本第一个虫蛀孔的边缘。
纸页吸收了修复剂,颜色微微加深。
肖战屏住呼吸,动作轻得像在碰触蝴蝶翅膀。他一点一点填补,一点一点加固,让破损的边缘重新连接起来。
这个过程很慢。
慢到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肖战没抬头,专注在手头的工作上。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地上投下一道拉长的人影,他才停下笔。
门口站着王一博。
还是那身靛蓝土布衣,赤着脚,安静得像道影子。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看着工作台上那盏煤油灯,还有灯下被小心修复的账本。
“石阿公让你来的?”肖战问。
王一博没回答。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没带起一点灰尘。走到工作台边,他俯身看肖战刚修复的那一页。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映着纸页上残存的墨迹。
看了大概一分钟,他直起身。
“你用的胶,”他说,“比例不对。”
肖战愣了下:“我测试过五次,这是最佳配比。”
“对我们寨子的纸来说,不对。”王一博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半透明的胶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草木味,“用这个。后山青檀树皮熬的,熬了三天三夜。加的时候,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否则会发脆。”
他把竹筒放在工作台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肖战说:
“后山的树,认得后山的纸。”
然后人就不见了。
像从来没来过。
肖战拿起那个竹筒,凑到鼻尖闻了闻。气味很特别,不是化学胶的刺鼻味,是一种清苦的、带着生命感的草木香。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在废纸上试了试——黏性极佳,弹性好,干燥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他重新坐下,把竹筒里的胶小心倒入修复剂中,搅拌均匀。煤油灯的光晕里,修复剂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挂在老仓库的屋檐角上,清冷冷的。
肖战继续工作,一页,一孔,一字。破损的纸页在他手下缓慢地重获完整,模糊的墨迹在修复剂的浸润下,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点。
凌晨两点,他修复完了账本的第一页。
一共填补了三十七个虫蛀孔,加固了四条裂痕,稳定了二十一处墨迹粉化区域。修复后的纸页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能安全翻动了。
肖战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走到仓库门口,望向寨子深处。大多数房子已经熄了灯,只有祠堂方向还亮着一点光——是长明灯,终年不灭。
石岩应该已经睡了。
或者没睡。
肖战不知道老人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周的期限,不是简单的技术考验。
是入场券。
也是审判。
夜风吹过,带来后山竹林“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肖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工作台前。
他翻开账本第二页。
这一页的损毁更严重。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