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透过窗玻璃，在附中高三（1）班的黑板上切出一块晃动的亮斑。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谢临就是在这片沉闷里，“砰”一声踹开了后门。

金属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半个班的人齐刷刷回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里面是件黑色T恤，领口扯得有点开，露出半截清晰的锁骨。头发大概是刚睡醒，几绺不听话地支棱着，配上他那张就算臭着也过分好看的脸，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漂亮豹子。

他眼皮都没抬，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靠窗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祁野。

祁野和这片嘈杂格格不入。他穿着规整得一丝不苟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挺得笔直，正垂眼看着摊在桌上的竞赛题集。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冷峻的下颌线，连睫毛垂下的弧度都显得冷淡疏离。谢临制造出的动静，只让他翻书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让开。”谢临停在祁野桌边，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耐烦的狠劲。

祁野没动，也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一串流畅的公式。

谢临的火“噌”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祁野的衣领，力道大得将人半提起来，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老子说，让、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班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前排几个女生惊恐地捂住了嘴。谁不知道附中这两大煞星？高冷学神祁野，炸毛校霸谢临，从高一斗到高三，碰面就是火药桶点燃，今天这场面，眼看要见血。

祁野终于抬了眼。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结冰的湖，映不出什么情绪。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谢临，因为领口被揪着，姿势有些狼狈，可眼神里的审视和淡漠，却让谢临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你的座位在里面，”祁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没什么温度，“我为什么要让？”

“我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谢临嗤笑，揪着他衣领的手又紧了紧，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喷出的热气，一个是灼烫的怒意，一个是冰冷的静默。

剑拔弩张。就在有人快要忍不住去叫老师的时候，祁野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几不可察，却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谢临强撑的气势。

然后，祁野抬手，不是反击，而是用两根手指，拈住了谢临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上课了。”祁野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重新坐下，拿起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谢临僵在原地，手腕被祁野碰过的地方像被冰烙了一下，那股子屈辱和挫败感火烧火燎。他狠狠瞪了祁野的后脑勺一眼，终究还是憋着滔天的怒火，侧身挤进了靠墙的座位，把书包砸在桌肚里，发出一声闷响。

整节数学课，谢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脊背挺得笔直，像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感知却都不受控制地倾泻向旁边那个人。祁野听课的样子专注得令人讨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干净布料混合着一点冷冽的薄荷气息，无孔不入地往谢临鼻腔里钻。

谢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凭什么？凭什么这家伙永远这副游刃有余的死样子？凭什么每次冲突，狼狈收场的好像总是自己？

他摸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点开那个标注为“傻逼竹子”的对话框，手指用力戳着屏幕。

【放学小树林，老地方，打一架。】

消息发送，石沉大海。直到下课铃响，祁野收拾书包，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侧脸对着谢临，谢临清晰地看到他又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然后指尖动了动。

手机震。

谢临立刻抓起来。

祁野：【没空。物理竞赛集训。】

“操！”谢临低骂出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又是这样！每次约架，不是要学习就是要竞赛，堂堂附中校霸，约个架比登天还难！

祁野已经背好书包，站起身。经过谢临桌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垂眸，目光掠过谢临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耳尖，没什么情绪地陈述：“你数学作业没交。张老师说再缺一次，下午留下来补。”

说完，径自离开，留下一个清瘦挺拔、怎么看怎么欠揍的背影。

谢临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追上去从后面给他一脚。

接下来的几天，谢临看祁野更加不顺眼。那口闷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祁野越平静，越滴水不漏，他就越暴躁，变着法儿找茬，从故意撞掉祁野的书，到广播操时在他身后“不小心”踩他鞋跟，幼稚得像小学生，可祁野每次都能精准地避开，或者用一个眼神就让他所有挑衅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直到周五体育课。

男生们打篮球，谢临和祁野不幸分到一队。谢临存了心不让祁野好过，拿到球宁可自己硬闯被三人包夹也不传，祁野跑出空位，伸手要球，谢临当没看见。几个回合下来，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抱怨。

祁野跑到谢临身边回防，擦肩而过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第三节左路，那个戴眼镜的，防守习惯性右倾。”

谢临一愣，下意识看过去，果然。下一回合，他鬼使神差地听了祁野的提示，一个假动作晃过，轻松上篮得分。

场边响起喝彩。谢临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妈的，显得老子很蠢，需要你指点？

他黑着脸，接下来打得更独。一次强行上篮，落地时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栽去，眼看后脑勺就要磕到场边水泥台阶——

电光石火间，一股大力猛地从侧面拽了他一把。天旋地转，谢临踉跄着跌进一个怀抱，鼻尖狠狠撞上对方坚硬的胸膛，那点熟悉的干净气息铺天盖地。

是祁野。

谢临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拽着他的手臂松开了。祁野后退一步，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一点，右手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

“没事吧？”有人围上来问谢临。

谢临甩甩头，站稳，第一反应是去看祁野。祁野已经转过身，走开了几步，只留给他一个看不出异样的背影。刚才那一下，抱得死紧，谢临甚至能回忆起他胸膛的震动和瞬间紧绷的肌肉线条。

“啧，多管闲事。”谢临嘟囔一句，心里那点异样被他强行忽略。但打球的心思是彻底没了。

下课回教室，谢临去小卖部买水，回来时路过楼梯拐角，听见两个女生兴奋的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祁野抽屉里？”

“千真万确！我上次去办公室抱作业，他刚好不在，我就瞟了一眼……好多！好像是照片？”

“谁的照片啊？是不是苏晴？”

“看不清，反正是个男生……”

谢临脚步顿住，男生？祁野抽屉里有很多男生的照片？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冰山脸该不会暗恋哪个男的吧？第二反应是：关我屁事。

他抬脚要走，却听见自己发小陈浩的大嗓门从后面追上来：“阿临！阿临！爆炸新闻！”

陈浩呼哧带喘地跑到他面前，眼睛瞪得溜圆，一把将他拉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又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刚听七班人说的，祁野！就那冰山！他抽屉里，藏了好多照片！”

谢临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好奇又被勾起来，他故意摆出不耐烦的样子：“所以呢？”

“关键是，”陈浩凑得更近，热气喷在谢临耳朵上，“据可靠消息，那照片上的人——是你！”

谢临脑子里“嗡”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揪住陈浩的衣领，眼睛瞪得比陈浩还大：“我？！”

“对啊！说是偷拍的！各种角度都有！”

偷拍？谢临眼前瞬间闪过祁野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篮球场上那个克制又突兀的拥抱……怪不得！怪不得这家伙总是用那种让人发毛的眼神看自己！原来是个变态偷拍狂！还专挑丑的拍？存起来是想干嘛？贴在靶子上天天诅咒吗？

新仇旧恨，加上被“偷拍丑照”的羞辱感，瞬间点燃了谢临所有的理智。他一把推开陈浩，像头被激怒的狮子，浑身炸着毛，转身就冲回教学楼。

“祁野！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怒吼响彻高三走廊。正是课间，无数脑袋从各个教室门口、窗户探出来。谢临什么也顾不上，眼睛里只有那个坐在窗边、似乎对周遭骚动毫无所觉的身影。

他几步冲进（1）班后门，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直奔祁野的座位。祁野正在写题，闻声抬起头，浅色的瞳孔里映出谢临气势汹汹、眼睛喷火的模样。

谢临一巴掌拍在祁野的课桌上，震得他笔筒里的笔跳了跳。“抽屉！打开！”他吼，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

祁野看着他，没动，眼神深了些，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我让你打开！”谢临伸手就要去拽抽屉。

祁野猛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这次力道很大，捏得谢临腕骨生疼。“谢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什么，“别在这里。”

“怕了？敢偷拍不敢认？”谢临用力想甩开他，却甩不脱。两人在课桌旁僵持，手臂相抵，身体靠得极近，呼吸再次纠缠，愤怒的炙热对上沉默的冷冽，几乎要迸出火星。

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祁野的耳朵，似乎有一点点红，但脸色却冷得吓人。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线。

拉扯间，不知道是谁撞了一下课桌，祁野没锁的抽屉“哐当”一声滑开了一小半。

一摞照片，从抽屉边缘滑落出来，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地面。

照片上，是同一个人。

穿着不同季节的校服，在不同的场景里。

有趴在课桌上睡觉，侧脸压在臂弯，睫毛很长，阳光给发梢镀上浅金。

有在篮球场跃起投篮，身姿舒展，腰线绷紧，汗水浸湿了额发。

有在食堂皱着眉头挑出碗里的青椒，表情嫌弃又生动。

有靠在走廊栏杆上和别人说笑，仰着头，脖颈拉出漂亮的线条，笑容晃眼。

有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路上，低着头，踢着一颗小石子，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

从略显稚嫩的眉眼，到如今张扬锐利的轮廓。从夏季短袖到冬日羽绒服。背景从初中部教学楼，到高中部球场。

每一张，都是谢临。

不是丑照。没有一张是丑照。甚至拍得……很好。好的不像是偷拍，更像是珍藏。捕捉了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瞬间，那些不经意的神情，鲜活，明亮，甚至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照片飘落在地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无数道倒抽冷气的声音。

谢临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散落在自己脚边的照片，大脑一片空白。怒火、羞辱、质问……所有准备好的情绪，在这一大堆“自己”面前，轰然倒塌，碎成粉末，被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惊愕和茫然席卷。

他震惊地，一点点地抬起头，看向祁野。

祁野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结着冰湖的眼睛，此刻冰层碎裂，底下翻涌着复杂得令谢临心悸的东西。浓重，滚烫，几乎要将他吞噬。祁野的眼尾红了，不是气愤，更像是某种坚守已久的东西骤然曝露于天光下的无措与狼狈，还有深埋其下、再也无法掩饰的……

谢临看不懂。他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困难。

祁野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那力道消失的瞬间，谢临竟觉得有些空落。然后，他看到祁野缓缓地蹲了下去，在一片死寂中，一张，一张，仔细地捡起那些散落的照片，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拂过照片上少年鲜活的脸庞。

捡起最后一张，祁野站起身。他没有再看谢临，也没有看教室里任何一个人，只是将那些照片仔细地拢在一起，捏在手中，指节用力到发白。然后，他转过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下，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后门。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盔甲，显出一种孤绝的脆弱。

留下满室的震惊，和呆若木鸡、仿佛被雷劈过的谢临。

那天剩下的时间，谢临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老师的讲课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同学的窃窃私语像是隔了一层水。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照片，祁野发红的眼尾，和他离开时的背影。

偷看了……七年？

什么意思？

从初中开始？

那个永远跟他针锋相对、冷淡疏离的祁野？

谢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裂开了，又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组。烦躁，困惑，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他躲开了所有人探究的目光，放学铃一响就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晚上，谢临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照片，眼神，七年……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烦躁地抓过手机，点开祁野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他约架被拒。他盯着那个默认的灰白头像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恶狠狠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了敲门声。很轻，但持续。

谢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摸过手机一看，凌晨一点半。

谁他妈这时候来敲门？

他趿拉着拖鞋，骂骂咧咧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出一个人影。

祁野。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件校服外套，但扣子解开了，里面的衬衫领口有些乱。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几缕垂落在额前。

谢临心头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祁野抬起头。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的红比白天在教室里更明显。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谢临，眼神不再冰冷，也不再掩饰，里面翻涌着浓烈到几乎痛楚的情绪，还有深深的疲惫。

“谢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临僵在门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的祁野，太陌生了。

祁野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酒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冷冽气息，变得有些灼人。他目光锁住谢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装不下去了。”

话音落下，像是抽走了他最后的支撑。他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撑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头低垂下去，额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颤的肩膀。

谢临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我装不下去了。

装什么？讨厌他？针对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死对头模样？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垮掉的祁野，看着他撑在门框上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被酒气和痛苦浸透的狼狈模样。

七年。

偷看。

装不下去。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句沙哑的告白，野蛮地拼凑成一个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的可怕猜想。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感应灯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昏暗的光线下，两个少年无声对峙，一个门内，茫然失措，一个门外，溃不成军。

过去与现在，伪装与真实，愤怒与深埋的渴望，在这个寻常的深夜，轰然碰撞。

新人作者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