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生物钟准时把祁野从混沌中拽醒。

头很沉，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钝痛。喉咙干得发紧，火烧火燎。他闭着眼，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挣扎，试图拼凑起昨晚零碎混乱的记忆。

酒……好像是喝了。心情……糟透了，因为照片，因为那些被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的隐秘心事。然后呢？他好像……去找了谢临？

祁野猛地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浅灰色的窗帘缝隙透进微弱的晨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点洗衣液的干净清香，还混杂着……一丝很淡的、独属于某人的气息，清爽又有点张扬，像阳光晒过的柑橘皮。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他撑着床沿稳住身体，目光快速扫视四周。

房间不大，东西有点乱。书桌上堆着几本卷了边的漫画和摊开的试卷，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角落的地上扔着一个半旧的篮球。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气息更清晰了。

这是……谢临的房间。

祁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得胸口发闷。他低头看向自己。

校服外套皱巴巴地扔在床尾，衬衫扣子松开了两颗，领口歪斜。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除了外套，似乎……还算完整？但宿醉后的身体残留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约的酸痛感，尤其是脖颈和锁骨附近，皮肤似乎有些敏感。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片平滑的肌肤，没什么异常。可那种残留的、微妙的异样感挥之不去。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昏暗的楼道，谢临开门时惊愕的脸，自己好像……说了什么？抓住他不放？被他扶进来……然后呢？

好像抱得很紧……好像说了很多话……胡话？好像……蹭了他？好像……最后是躺在这张床上……

还有……他是不是……握住过谢临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以及……那句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盘旋在记忆最深处、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三个字……

祁野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干了什么？

他对谢临……做了什么？

借着酒劲，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然怎么解释他睡在谢临床上？谢临怎么可能让他留下？他们可是……死对头。

那些照片已经够难堪了，现在……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混合着宿醉的头痛和胃部的翻搅，让他一阵阵发晕，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的领口。羞耻、恐慌、后悔……无数种情绪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手脚因为慌乱和虚弱而有些不听使唤。他抓起皱巴巴的外套，胡乱套上，连扣子都顾不上扣好，几乎是逃命般地冲出了卧室。

客厅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餐桌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个空了的牛奶盒。谢临应该已经去学校了。

祁野站在客厅中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窒息的痛楚蔓延开。他不敢去想谢临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离开，或者……更早之前，看着醉醺醺、胡言乱语的自己。

他低头，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和头发，手指碰到锁骨下方时，动作顿了一下。那里似乎……有点痒？他皱了皱眉，没心思细究，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几乎是落荒而逃。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空气清冷。祁野埋着头，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每一步都踏在沉重的懊悔和恐惧上。他不敢回想细节，却又控制不住地让那些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里闪现——谢临颈侧皮肤的温度，他挣扎时不耐的低吼，还有自己那黏糊又丢人的纠缠……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以“死对头”的身份，离他这么近。哪怕只是针锋相对，至少能看见他生动的怒火，听见他带着火气的嗓音。现在呢？被自己亲手毁了。谢临一定觉得他是个变态，是个恶心的跟踪狂，还是个借着酒劲发疯的混蛋。

祁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下心口那股翻江倒海的绝望。

他几乎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的。额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几乎是踏进后门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带着灼人温度的视线。

谢临坐在靠墙的座位上，正侧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那双总是燃着火焰般明亮生动的眼睛，此刻有些复杂，探究，惊疑，还有一丝祁野看不懂的……别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祁野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收缩。他几乎是触电般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挡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谢临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如芒在背。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僵硬。拿出书本，摊开，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他的呼吸，他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了一点洗衣液味道的气息……一切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强烈，也更让他坐立难安。

谢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找茬。他只是时不时地，用那种让祁野头皮发麻的眼神瞟过来。

早自习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过去。

下课铃响，祁野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他需要去洗手间用冷水冲把脸，需要理清这团乱麻，需要……离谢临远一点。

“祁野。”

谢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滞涩感。

祁野脚步一顿，背脊瞬间绷直。他没回头，手指蜷缩进掌心。

“你……”谢临似乎犹豫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没事吧？”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祁野勉强维持的平静。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用最冷淡、最平静的声线回答，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往日里那种疏离：“没事。”

然后，不等谢临再说什么，他加快脚步，几乎是仓促地冲出了教室后门，背影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慌乱。

谢临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眉头拧了起来。他抬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来就有点乱的头发。早上起来，发现那醉鬼已经跑了，客厅和卧室都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床凌乱的被子和床头柜上那个空水杯。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心里堵得慌。

现在看祁野这反应……活像自己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躲什么躲？该躲的不是老子吗？被偷拍了七年、还被醉鬼抱着蹭了一脖子口水的是老子好吧！

谢临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拱了上来，可看着祁野刚才那苍白失神、避之不及的样子，那火又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滋滋冒着烟，憋闷得很。

接下来的整整一上午，祁野用实际行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避如蛇蝎”。

语文课分组讨论，老师刚说“前后桌四人一组”，祁野几乎立刻就转向了另一侧，和后座的女生低声交流起来，全程没给谢临一个眼神。

数学课发随堂练习卷，按列传递。卷子传到祁野手里，他飞快地抽走自己那张，然后……直接把剩下的卷子越过谢临，递给了更前面的人。谢临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黑了一半。

课间休息，祁野要么埋头刷题，要么起身离开座位，去走廊尽头接水，或者干脆去办公室问问题，总之，绝不在谢临附近多停留一秒。即使偶尔 unavoidable 地视线相撞，他也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眼神飘忽，耳根却可疑地泛着红。

谢临从一开始的憋闷，到后来的恼怒，再到最后，看着祁野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鸵鸟样，简直气极反笑。

行啊，祁野。真有你的。

偷拍了七年，表白了（虽然是在醉酒状态下），蹭了老子一身酒气，睡完了老子的床，第二天就当不认识？

躲？我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照例聚在篮球场。祁野罕见地没有去刷题，而是跟几个男生在场边传球热身，大概是觉得人多的地方“安全”。

谢临抱着胳膊，靠在篮筐柱子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阳光下，祁野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袖，脖颈修长，因为热身运动，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忽然，谢临目光一凝。

刚才祁野一个转身跳投的起跳动作，衣领被风带得掀开了一瞬。

就在他左侧锁骨偏下的位置，靠近肩膀的地方……好像有几道……不太明显的红痕？颜色很淡，像是蹭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咬过？

谢临脑子里“嗡”地一声，昨晚某些模糊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黑暗中滚烫的呼吸，蹭在颈侧的嘴唇，还有自己气急败坏之下，好像……是推搡过他？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旁边传来陈浩大惊小怪的声音：

“卧槽！祁野！你脖子那儿怎么了？”

这一嗓子不算特别响，但在相对嘈杂的球场边，足够吸引附近一圈人的注意。

几个正在传球的男生停了下来，好奇地望过去。场边几个女生也循声转头。

祁野刚接住传过来的球，闻言动作一滞，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左侧锁骨下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指尖甚至有些发颤。他迅速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眼神慌乱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谢临的方向。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能……不小心蹭到了。”

他这反应，配上那苍白惊慌的脸色和下意识遮掩的动作，简直欲盖弥彰。

陈浩这个缺心眼的，还往前凑了凑，挠着头嘀咕：“看着不像蹭的啊，倒有点像……”

“陈浩！”谢临猛地出声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陈浩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但还是忍不住用探究的眼神在祁野和谢临之间来回扫视。

其他人虽然没再追问，但投向祁野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了然和隐晦的兴奋，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看到没？学神脖子上……”

“我去，真的假的？谁干的？”

“还能有谁？你看他那反应……”

“不是吧……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祁野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和麻木。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而最让他无法承受的，是来自斜后方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

谢临也在看着他。眼神锐利，带着审视，还有一丝……祁野看不懂的、近乎暴躁的怒意。

他知道了。他一定看见了。他一定……更觉得恶心了。

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彻底淹没了祁野。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过身，把手里的篮球往旁边人怀里一塞，低着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篮球场，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仓皇逃离。

背影单薄，步伐凌乱，透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狼狈。

谢临站在原地，盯着祁野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锁骨上的痕迹……

躲闪的眼神……

仓皇的逃离……

还有自己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属于昨晚的模糊触感……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跳失速的猜测，不受控制地、野蛮地破土而出。

操。

该不会……真是他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