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合练，气氛有点微妙。

音乐教室空旷，傍晚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漆黑的钢琴和深棕色的小提琴盒上。肖战坐在钢琴凳上，有些局促地活动了下手指。

王一博站在窗边，正从琴盒里取出那把保养得很好的小提琴，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那是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我……我先来一遍？”肖战问，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嗯。”王一博应了一声，将琴架在肩上，调试着琴弦。

肖战深吸一口气，按下第一个音。生涩，节奏有点不稳，中间还磕绊了一下。他弹得有点懊恼，耳朵却竖起来，注意着王一博那边的动静。

王一博一直没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等肖战磕磕绊绊弹完一遍，他才抬起琴弓，放在弦上。

然后，清亮而流畅的琴音便流淌出来。

肖战怔住了。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或许会带着点炫技或冷漠的演奏。那琴声干净、稳定，带着一种内敛的情感，精准地抓住了旋律的灵魂，甚至弥补了他刚才弹奏时的生硬和断续。

阳光落在王一博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他微蹙着眉，整个人的气质都与平日那个冷冰冰的刷题机器截然不同，仿佛在触碰琴弦的瞬间，某种坚硬的壳悄然融化，露出了里面柔软而炽热的内核。

肖战的心，毫无预兆地，被那琴声轻轻撞了一下。

王一博拉完属于小提琴的前奏部分，琴弓停下，余音在空旷的教室里缓缓消散。他抬眼看向肖战，眼神询问：该你了。

肖战回过神，手指重新按上琴键。这一次，不知是不是被那琴声感染，他的指尖仿佛注入了一点别样的情绪，虽然依旧生疏，却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钢琴声起，小提琴随后跟上。两种音色交织，初时有些磕绊，节奏时有错位，但奇异地，却在一次次中断、调整、重新开始中，慢慢找到了彼此的呼吸。

他们很少说话，一个眼神，一个轻微的点头，或者肖战在某个小节结束后“嗯？”一声，王一博用琴弓点点谱子上的某处，便算是交流。大部分时间，只有音乐在流淌，和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音乐教室的灯光自动亮起，他们才停下。

肖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看向正在用软布仔细擦拭琴弦的王一博。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专注的神情还未完全散去。

“你拉得真好。”肖战由衷地说。

王一博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慢慢爬上了一抹薄红。

肖战看见了，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忽然觉得，这个被迫接受的文艺汇演任务，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甚至，隐约开始有了点期待。

期待那首《阳光下的步履》，真正在舞台上并肩响起的那一刻。

练习变成了每天放学后的固定项目。

音乐教室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键被肖战磨得越发温润。王一博的小提琴盒靠在墙角，成了这间屋子里最沉默又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们的合奏依旧磕绊，但磕绊中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肖战有时弹错一个音，王一博的琴弓会不着痕迹地滑过一个微妙的装饰音，将那个错误轻轻遮掩过去，或者引导向下一个正确的和弦。

而当王一博的旋律偶尔因为指法快速转换略显急促时，肖战的钢琴伴奏会适时地放慢半拍，稳稳托住。

他们依旧话不多，肖战有时会哼唱主旋律，用脚轻轻打着拍子；王一博则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只有琴弓与弦摩擦出或明亮或低沉的诉说。但沉默里，有目光在琴谱与指尖之间短暂交汇，有呼吸在乐句停顿处微妙地同步。

肖战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段时光，期待推开音乐教室门时，看到王一博已经站在窗边调音的背影；期待自己按下琴键后，那缕清冽的琴音如约而至，缠绕上来；期待偶尔弹对一段复杂的华彩时，抬眼撞见王一博眼中那抹几不可查的认可。

文艺汇演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班级里的气氛也热烈起来。课间经常能听到别的节目组在排练，唱歌的，演小品的，热闹非凡。唯有他俩的节目，神秘兮兮，除了老班和班长，没人知道具体内容。

“战哥，博哥，透个底呗？到底啥节目？”有男生勾着肖战肩膀问。

肖战笑着推开他：“急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

“不会是四手联弹吧？”有人猜测，“或者一个弹琴一个唱歌？战哥唱歌好像也不错？”

王一博从不参与这些讨论，他只是坐在自己位置上，偶尔在草稿纸上画几笔大概是曲谱的线条，或者戴着耳机，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节奏。

演出前一天下午，最后一次合练。夕阳格外慷慨，将整个音乐教室染成暖橙色。

他们完整地过了一遍曲子，比任何时候都要顺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镀金的空气里震颤，久久不散。

肖战长吁一口气，手指还留恋地搭在琴键上，转头看向王一博。王一博也正放下琴弓，额角有细密的汗，眼神却格外清亮，映着夕阳，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好像……差不多了？”肖战问，声音里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弛和一点点不确定。

“嗯。”王一博点点头，拿起琴布，又开始他一丝不苟的擦琴程序。

肖战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样子，忽然笑出声：“王一博，你拉琴的时候，跟做题的时候，好像两个人。”

王一博擦琴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问：“哪个好？”

“都好。”肖战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答案再自然不过，补充道，“做题的王一博，很厉害。拉琴的王一博……”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王一博追问，声音很低，擦琴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

肖战被他问住了。哪里不一样？更放松？更专注？还是……更让人移不开眼？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找到确切的形容词，只是看着夕阳勾勒出对方清晰的侧脸轮廓，含糊道：“就是不一样。”

王一博没再追问，他合上琴盒，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明天，”他说，“别紧张。”

肖战乐了：“我看起来像会紧张的样子吗？”

王一博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从他飞扬的眉梢，到带笑的唇角，然后很轻地、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像。”

“喂！”肖战抗议，心里却因为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轻轻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