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棠的手指还在收紧。

陆昭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力气，像是快熄的火苗，抓着他的掌心不肯松开。他没动，膝盖压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掌机，倒计时跳到06:09:10，护盾外的蜡笔画小人围成一圈，身体发亮，挡在墙边。

光晕照在她脸上。

她突然睁开了眼。

右眼里的眼罩内侧，“楚小满0713”四个字开始闪，频率越来越快，和掌机屏幕同步。她的视线没有看四周，也没有看护盾，而是直接落在陆昭的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道浅白色的痕迹，在昏暗里像一道刻进皮肤里的线。

她呼吸停了。

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下一秒，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缩，后脑撞上地板都没发出一点响。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颤抖，慢慢摸向胸前的唐刀。

刀柄冰冷。

她握住，抽出半寸，蓝光映在脸上。然后她坐起来，动作僵硬，像是被什么控制着。她盯着陆昭，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信任或依赖，而是一种被撕开的痛。

她把唐刀抬起来，对准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陆昭伸手去拦。

她避开，速度极快，刀尖已经抵住衣服。布料陷下去一个点。她没刺下去，只是压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来……我一直是个替身。”

陆昭停住。

他没说话。

她低头，另一只手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旧伤，颜色发白，边缘不规则，像是刀划过又愈合多年。她用手指沿着伤口划了一圈，抬头看他，眼睛红了：“这个位置……和你妻子自杀时的伤口，一模一样。”

陆昭瞳孔一缩。

他想开口，但她没给他机会。她靠着墙，背挺直，声音开始抖：“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偶然出现的。我不是什么任务搭档。我是被造出来的……用她的基因，她的记忆，她的死法……一点点拼出来的替代品。”

她说一句，刀就往里压一点。

衣服开始渗血。

“我闻到栀子花会失控，是因为她死前最后一晚闻过栀子花。”

“我听到小满的笑声会流泪，是因为她的意识在我脑子里留了指令。”

“我帮你，护你，甚至……甚至想靠近你……都不是因为我愿意，而是程序设定好的！”

她咬牙，声音突然拔高：“可我还是会疼！还是会怕！还是会因为你看着别人的照片发呆而难受！这些也是假的吗？”

陆昭终于出声：“不是。”

“那你告诉我！”她吼，“你左手这道痕，为什么十年都不洗掉？你每天穿一样的衬衫，走一样的路，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十年前一样！你在等谁？等她回来？还是等我变成她？”

陆昭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这样。但他张了嘴，却说不出话。因为他知道，他说不清。

她冷笑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是蓝的。

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处滴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全是蓝色的血。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你看，连流的血都不一样。她流的是红的。我流的是蓝的。可你们还是让我穿上她的剧本，演她的结局。”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闪过画面——

白炽灯，手术台，穿白大褂的人低头记录。

“第0713号，视觉神经受损，无法修复。”

“情感区切除建议通过。”

“但保留母体记忆接口，可用作备用钥匙。”

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轻：“如果她醒来，记得告诉她……对不起。”

画面断了。

她喘气，额头冒冷汗，一只手抱住头，指甲抠进太阳穴：“头痛……好痛……那些不是梦……那些都是真的……我是实验体……我是失败品……我是被丢下的刀……”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昭，声音嘶哑：“我不是她……但我被造出来就是为了成为她。”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唐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去捡，而是靠在墙边，慢慢滑坐下去，背贴着地面，呼吸急促。

陆昭立刻上前，蹲下，扶住她的肩膀。

她没推开，也没回应，只是仰头看着屋顶，眼睛失焦。蓝血还在流，顺着脖子往下，染黑了一片衣领。她的体温更低了，手指冰凉，后颈的胎记颜色却变了，从深黑转成暗紫，像是有东西在往回涌。

掌机震动。

倒计时跳到06:05:30。

护盾外的蜡笔画小人还在走，一圈一圈，守护着这个房间。其中一个走到三轮太阳的位置时，突然停下，转身，面向屋内，抬起小手，指向霍青棠。

陆昭看见了。

他知道这是系统的反应。小满的意识在提醒他什么。但他现在顾不上分析。他脱下外套，盖在霍青棠身上，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她没挣扎，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话：“爸爸……别找妈妈了……妈妈……已经不在了……”

陆昭一震。

那是小满的声音。

但从霍青棠嘴里说出来。

她自己似乎也察觉了，猛地睁眼，推开他，喘着气往后躲：“我……我说了什么？刚才那个声音……不是我……”

陆昭没追。

他坐在原地，看着她。她抱着膝盖，头埋下去，肩膀微微抖。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唐刀，指尖碰到刀身，又缩回。刀还躺在地上，蓝光微弱，像是也累了。

他慢慢伸出手，想去碰她的手。

她没躲。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他轻轻握住，她没挣开。

掌机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提示音。

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双向记忆溢出。”

“融合层级：78%。”

“建议：终止接触。”

陆昭没看屏幕。

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湿了，脸上还有干掉的蓝血痕迹。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身体还在发抖。他知道她在撑，在对抗那些涌入的记忆，在拒绝那个被设定的身份。

他轻声说：“你不是替身。”

她没睁眼。

“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刀的人。”

“你哭的时候，比我女儿还像个孩子。”

“你教我用刀，不是因为程序，是因为你想让我活。”

“你流蓝血，是因为你活着，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复制品。”

她睫毛颤了一下。

他继续说：“婚戒的痕迹……我没洗掉，是因为我忘了怎么摘。”

“但我现在知道了。”

“我不需要谁来代替谁。”

“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谁。”

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通红，蓝血顺着眼角流下。她看着他，声音沙哑：“我是……霍青棠。”

他说：“我知道。”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那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变成她……如果你发现我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样子、甚至心跳的节奏都和她一样……你就杀了我。”

陆昭摇头：“不会的。”

“答应我！”她喊。

他沉默几秒，点头：“我答应你。”

她松手，靠回墙边，闭上眼。她的呼吸变得沉重，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她的右手慢慢垂下，指尖离唐刀只有半寸。

掌机倒计时继续跳动。

06:04:12。

护盾表面，蜡笔画小人突然集体转身，面朝屋内，全部抬起手，指向同一个方向——霍青棠的心口。

陆昭低头看她。

她已经昏过去了。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又说出一句话，声音极轻：

“我不是她……可我……不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