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在一片透着不安的寂静中悠悠转醒。

　　不知何时，输液已然结束，手背上的针眼处贴着一小方白色胶布。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错落有致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射出几道狭长且明亮的光带，昭示着时间已临近正午。

　　颅内那尖锐刺耳的耳鸣，依旧如影随形般顽固存在，不过相较于昨夜那仿若撕心裂肺的程度，倒是有所减轻，从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声嘶叫，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颇为恼人的背景噪音。眩晕感也进一步得到缓解，尽管脑袋依旧昏沉得像灌了铅，但至少不会再觉得整个世界在疯狂地旋转。

　　身体状况的些许好转，让他有了更多精力去直面这个被剥夺了声音的世界，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愈发清晰且沉重的焦躁感。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身子，骨骼与肌肉发出细微的酸涩之感。他望着天花板，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昨天那场至关重要的决定性比赛。每一个操作细节，每一个决策瞬间，都在他无声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放慢、反复审视。

　　如果……要是当时他能再快上零点一秒……要是他没有突然倒下……要是……

　　可惜，没有那么多可是。

　　结果已然注定。就是因为他，星海战队错失了几乎触手可及的胜利，失去了通往世界赛的宝贵门票。队友们那失望却又强忍着担忧的面容，教练紧锁的眉头，粉丝们满脸震惊的表情……这些画面，如同没有尽头的无声的在他脑海中不断播放，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扯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闭上眼睛，胸口涌起一阵窒闷。拳头下意识地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传来一丝尖锐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身体的懊悔与不甘。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即使听不见声音，王一博凭借敏锐的感知，还是察觉到了光线的细微变化以及空气的流动。他瞬间睁开双眼，警惕地朝着门口望去。

　　来人正是肖战。

　　他依旧身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平和而专注。手中拿着一个崭新的文件夹，看样子似乎是今天的检查报告。肖战看到王一博已然醒来，便微微点头示意，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已然空了的输液袋，接着又俯身仔细查看了看王一博手背上的针眼，确认一切正常后，目光才落在王一博依旧紧绷着的脸上以及紧握着的拳头上。

　　肖战的眉头微微一蹙，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拿出纸笔，而是拉过床边的椅子，缓缓地坐了下来，与王一博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显得过于亲近，又便于交流沟通的合适距离。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几张报告单，随后拿出那个王一博已经熟悉的笔记本和笔。

　　他翻开新的一页，低下头开始认真书写。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当然，这声音只存在于肖战的世界里，对于王一博而言，是不存在的，他只能看到肖战专注书写的侧脸轮廓。

　　此刻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恰好有一缕温柔地洒落在肖战低垂的眼睫以及握着笔的修长手指上，为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肖战的手指十分漂亮，骨节分明，白皙且有力，书写时沉稳而流畅，带着一种独属于医生特有的精准与冷静。

　　王一博原本暴躁且无处安放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竟被这无声的画面吸引了过去。他默默注视着肖战写字，目光追随着那缕在他微卷的发梢上跳跃的阳光。

　　没过多久，肖战写完了。他将笔记本轻轻转动，使其正对着王一博。

　　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工整，但内容相较于昨天详细了许多：

　　【王先生，早上好。这是您今天的听力检测和血液检查结果。】

　　【左耳听力阈值90dB（重度），右耳65dB（中度）。与前天相比，右耳听力略有波动，左耳情况稳定。】

　　【血液检查显示炎症指标偏高，这与突发性耳聋常见的诱因相符。】

　　【今天的治疗方案：继续进行静脉输液（激素 + 银杏叶提取物 + 维生素B12），新增加一项高压氧治疗，安排在下午进行。】

　　【高压氧能够提高血氧浓度，对神经恢复有益。请不要紧张。】

　　他写一页，便递给王一博看一页，耐心地等待王一博看完，再继续写下一页。整个过程不紧不慢，没有丝毫催促和不耐烦的情绪。

　　王一博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数据和术语。90dB，重度……这些字眼依旧刺痛着他的眼睛，但或许是因为肖战那平静沉稳的态度，又或许是那缕阳光太过柔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像昨天那样产生强烈的抗拒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随后将目光投向肖战，等待他继续书写。

　　肖战似乎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接着写道：

　　【我明白您担心比赛以及自己的职业生涯。但请您相信，目前而言，想要尽快回归赛场，唯一的途径就是积极配合当下的治疗。】

　　【焦虑和急躁的情绪不仅会影响治疗效果，甚至可能加重病情。您需要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您的身体需要能量来自我修复，而不是将其消耗在无谓的内耗上。】

　　这些话，若是放在昨天，王一博听来或许觉得像是空洞的说教，但在今天这种平和的、一笔一划的书写沟通情境中，却仿佛多了几分令人信服的力量。

　　王一博看着最后那句“无谓的内耗”，嘴唇抿得愈发紧了。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在无谓地消耗自己呢？只是根本无法控制。

　　肖战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思索片刻后，又低下头写了一句，这次的话语简短了许多：

　　【请相信我。也请相信您自己。】

　　写完，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注视着王一博，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蕴含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信赖的强大力量。

　　王一博的心像是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他避开肖战的视线，目光再次落回到那行字上。

　　【请相信我。】

　　在这个所有人都只跟他强调“比赛至关重要”、“公司投入巨大”、“粉丝极度失望”的世界里，肖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此明确且坚定地告诉他“您的健康更为重要”，并且向他承诺“请相信我，我会帮助您”的人。

　　尽管他们相识还未满24小时。

　　这种奇异的信任感毫无缘由，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正准备起身去安排治疗事宜时，王一博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缓缓伸出那只没有输过液的手，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着，迟疑且缓慢地，指向肖战手中的笔。

　　肖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将笔递到王一博手中，并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轻轻放在他手边。

　　王一博接过笔。他的手平日里习惯了操控轻巧的鼠标，此刻握着这支普通的签字笔，却感觉格外沉重。他吃力地、近乎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手指，在空白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字：

　　【嗯。】

　　字迹显得十分潦草，甚至有些难看，与他平时签名时的流畅潇洒截然不同。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同时也代表着他做出了一种艰难的妥协，以及初步建立起的信任。

　　肖战看着那个歪扭的“嗯”字，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看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写）什么，只是站起身，把笔记本和笔放回口袋，然后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用清晰而缓慢的口型说道：“我去准备治疗，很快回来。”

　　这一次，王一博看懂了。

　　他甚至……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肖战转身离开，白大褂的衣角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那阵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皂角的清爽气息，也随之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王一博独自一人，以及那片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寂静。

　　然而，他却突然觉得，这片曾经令他恐慌不已的寂静，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和绝对了。

　　阳光依旧静静地洒在地板上，空气中仿佛还留存着那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而肖战书写时专注的侧影，以及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宛如一道微弱却又执着的光，悄然穿透了无声的黑暗，在他寂静的世界里，投下了一小片虽然模糊却倍感温暖的亮斑。

　　他缓缓松开一直紧紧握着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再次望向窗外，第一次，没有去纠结比赛的胜负，而是莫名地……期待着下一次与肖战的交流。

---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