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王一博迎来了高压氧舱治疗，这段体验可谓奇特至极。

　　他缓缓躺进那犹如潜水艇舱体般的纯白空间，眼见舱门缓缓闭合，一种与世隔绝的封闭感，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随着舱内压力逐渐攀升，耳膜传来明显的胀痛，他只能依照护士先前书面指导的方法，反复做着吞咽动作，以此平衡压力。

　　整个过程漫长而乏味，眼前唯有舱壁和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吞咽时喉骨震动所带来的微弱体内回响，以及那如影随形、永不消停的耳鸣背景音。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是在黏稠的无声胶水里艰难挣扎。

　　他不禁思绪飘飞，队友们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仔细复盘那场令人痛心的失败比赛，还是在加倍努力地训练，为来年的赛事做准备？网络上又充斥着怎样的舆论呢？是同情的声音居多，还是大家都在指责他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些思绪纷乱如麻，在这寂静且密闭的空间里，焦躁感再次悄然滋生。

　　一个小时后，治疗终于结束。舱门缓缓打开，重新回到普通病房环境的他，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身体的疲惫感愈发沉重，但脑袋似乎比之前清明了些许，那顽固的耳鸣声好像……又微弱了那么一点点？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他被护士推回病房，重新躺回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又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清爽气息的靠近。

　　他缓缓睁开双眼，果然看到肖战正伫立在床边，低头专注地记录着挂在床尾的查房记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他身上，给那件白大褂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柔和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专业清冷感。

　　记录完毕，肖战合上文件夹，目光转向王一博。见王一博醒着，眼神相较于上午又清明了几分，他便走近了几步。

　　这一次，肖战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纸笔，而是微微弯下腰，拉近了与王一博的距离，确保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和口型。

　　接着，他放慢语速，用极为清晰、但又不过度夸张的口型，试着开口说话。尽管他的声音对于王一博而言，依旧像是隔着层层水波传来的模糊回响，但那专注看着他的眼睛，以及努力控制的、稳定而清晰的唇形，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

　　“感觉……怎么样？”肖战的嘴唇缓缓开合，每个字都拆解得分毫不差，“高压氧……会不会……不舒服？”

　　王一博瞬间愣住了。

　　他原本已下意识地准备等待对方拿出笔记本，或者至少看到一些辅助的手势。

　　然而……并没有。

　　肖战就那么自然地注视着他，用放慢的、清晰的口型与他“交谈”。

　　更让王一博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大概……能看懂？

　　这种理解并非源自听觉，而是一种奇妙的、瞬间的意会。通过对方嘴唇的形状、眼神的传递，以及整个面部表情的配合，那几个简单词语的意思，竟跨越了声音的障碍，直接映入他的脑海！

　　他几乎下意识地，随着那口型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

　　——意思是：没有不舒服。

　　肖战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那光芒很亮，恰似夕阳落入潭水激起的璀璨光点。他似乎也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能得到如此成功的反馈。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如蜻蜓点水般轻盈，一闪即逝，却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那种专业的沉静，为他增添了几分温暖的生气。

　　王一博的心脏像是被那笑容带来的微光轻轻触碰了一下，漏跳了一拍。他呆呆地凝视着肖战那双含着浅笑、愈发显得清澈明亮的眼睛，一时之间竟忘了做出反应。

　　肖战似乎受到了鼓舞，再次放慢语速，用口型问道：“头晕……还厉害吗？”

　　这一次，王一博的反应快了一些。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太准确，犹豫了片刻后，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很小的距离。

　　——意思是：还有一点，但好多了。

　　肖战看懂了，他赞许地点点头，眼神里的鼓励之意愈发浓烈。他思索片刻，又用口型慢慢地说道：“很好。坚持……治疗。”

　　说完，他似乎觉得今日的“口语”交流已达到了良好的效果，不宜再增加难度。他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迅速写下接下来的安排：

　　【今天表现很棒。耳鸣和眩晕有轻微缓解是个好兆头，说明治疗开始起效了，但还得保持耐心。】

　　 【晚上好好休息，明天继续输液和进行第二次高压氧治疗。】 【要是有任何不适，随时按铃。】

　　他将笔记本递给王一博。

　　王一博接过，目光却仍停留在肖战的脸上，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短暂却奇妙的、无声的“对话”之中。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肖战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笔记本，他才恍然回过神，低头去看上面的内容。

　　看完后，他再次抬起头，望向肖战。

　　这一次，他没有仅仅点头。他学着肖战刚才的模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唇，试图用清晰的口型，缓慢而笨拙地“说”出两个字：

　　“谢……谢。”

　　他的口型或许并不标准，甚至有些僵硬，声音他自己也听不见，不知道发出了怎样的音节。

　　但肖战看懂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再次泛起那种浅浅的、却真实动人的笑意，比刚才更为明显。他摇了摇头，用口型回应：“不客气。”

　　然后，他指了指门口，示意自己需要离开去忙别的事了。

　　王一博望着他转身走向门口，修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后，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悄然蔓延。

　　一种……难以言表的默契与连接感。

　　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没有声音的对话，却比之前任何一次纸笔交流都更为直接，更……贴近灵魂。

　　而他，也能读懂自己。

　　这种超越听觉的理解，在这极端无助的情形下，带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慰藉与安全感。仿佛在这个寂静崩塌的世界里，他终于不再是完全孤立无援的，有人正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努力跨越障碍，向他靠近。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暖地笼罩着病房。王一博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肖战清隽有力的字迹，又回想起他刚才那个浅淡却温暖的笑容，以及自己那略显笨拙的“谢谢”……

　　一直紧绷且焦躁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褶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平静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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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