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深沉地将整座城市染成浓郁的墨蓝色。医院的走廊也随之安静下来,白日里的喧嚣已然彻底消散,只剩下值班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对于王一博而言毫无声响的)电话铃声,以及极轻微的脚步声。
然而,对王一博来说,夜晚的寂静远比白昼更加难以忍受。
白天的各种治疗、检查以及肖战和护士们的到来,至少能分散他大部分注意力。可一旦夜幕降临,周遭万物归于沉寂,他所处的这个被剥夺声音的世界,就变得格外空旷且令人窒息。颅内那持续不停的耳鸣声,在这万籁俱寂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嗡嗡作响,吵得他心烦意乱,丝毫没有睡意。
白天好不容易强行压制下去的那些念头——比赛的失利、队友的前途、网络上的舆论以及自己渺茫未知的未来——如同黑夜中肆意生长的藤蔓,疯狂地缠绕过来,越勒越紧,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他尝试过数羊,试图回忆游戏地图的每一处角落,也努力想放空大脑……但一切都以失败告终。焦虑和恐慌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终于,他再也无法在这张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继续躺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眩晕感虽仍有残留,但已不至于影响他缓慢行动。他拔掉手上为方便夜间输液预留的软管针头(他清楚这不符合规定,可此刻已顾不上那么多),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拉开了病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顶灯只开了寥寥几盏,散发着昏暗而柔和的光。他宛如一个孤独的游魂,漫无目的地沿着走廊缓缓前行,脚底传来的冰冷触感,反倒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只是迫切地想要逃离那个压抑的病房,只是想……走动走动,驱散脑海中那些可怕的念头。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那里摆放着一排靠窗的椅子,透过窗户能看到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穿梭,却如同无声的默片一般寂静。
他正打算走过去,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和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到靠里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微微侧着头,靠在椅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手术服,外面随意搭着那件熟悉的白色长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金丝边眼镜微微下滑到鼻梁中段,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本卷起来的医学期刊。
竟然是肖战。
他看起来疲惫至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高强度战斗,就连坐在这儿小憩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倦意。
王一博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肖战,更没想到会看到对方如此毫无防备、疲惫不堪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肖医生始终是专业、冷静且一丝不苟的,身上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稳定力量。
原来,他也会累成这个样子。
是刚做完手术吗?还是处理急诊了?所以这么晚还没下班?
王一博的心底莫名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被轻轻触动,又夹杂着些许……不好意思?自己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出来闲逛,似乎打扰了对方难得的休息时间。
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悄悄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要挪动脚步的瞬间,或许是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又或许本身就睡得不深,肖战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朦胧,带着刚睡醒时的惺忪,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抬起头,看到几步之外站着、显得局促不安的王一博。
肖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担忧所取代。他立刻坐直身体,扶正眼镜,迅速打量了王一博一番:赤着脚,仅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昏暗光线下,脸色显得愈发苍白,眼神中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烦躁与一丝……慌乱?
他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王一博面前。第一反应便是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在王一博的额头上,试探温度(动作娴熟而自然),接着又看了看他手背上撕掉软针后微微渗血的小针眼。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王一博那双在黑暗中格外黑亮、满是复杂情绪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注视了王一博几秒,眼神中的担忧渐渐化作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与……温和。
他既没有拿出纸笔,也没有试图用口型询问“你怎么了?”或者“为什么不睡觉?”。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随后走回来,将温热的杯子轻轻递到王一博微凉的手中。
做完这个动作,他并未离开。也没有再尝试通过任何方式进行沟通。
他只是默默转身,走回刚才那张椅子旁,坐了下来。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意思很明显:过来坐一会儿吧。
王一博握着那杯温水,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连冰冷的手指似乎都暖和了几分。他看着肖战安静坐在那里的侧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而坐,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人试图“说话”或者“写字”。
肖战没有再看向他,只是重新将头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打算继续被打断的小憩。但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王一博则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杯温水,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稳定热源。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闪烁明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流速。
走廊里依旧安静得让人害怕,耳鸣声依旧嘈杂。
但奇怪的是,王一博发现自己那颗焦躁不安、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竟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那些疯狂滋生的负面念头,似乎也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安静陪伴,而暂时退散了一些。
他无需解释自己为何失眠,为何跑出来,为何烦躁。
对方似乎全都明白。
而这种“懂得”,无需任何言语来表达。
他只是在自己最无助、最恐慌的深夜,恰好出现,递来一杯温水,然后安静地陪着自己坐一会儿。
这就足够了。
王一博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似乎已经睡着的肖战。安静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专业与冷静,显得更加柔和,甚至有点……乖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又酸涩的情绪缓缓在心底弥漫开来。
他收回目光,也学着肖战的样子,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入睡,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在这片无声的黑暗与尖锐的耳鸣中,体会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存在。
那杯温水的热度,透过纸杯,持续不断地温暖着他的手心。也一点点地,温暖了他那颗冰冷而恐慌的内心。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在这条空旷安静的医院走廊尽头,两个几乎陌生的人,以一种奇特而默契的方式,共享了一段无需言语的静谧时光。
这一刻,silence(寂静),不再那么令人心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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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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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