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机的光还在地上画着倒计时。05:48:17，数字一跳，陆昭的手指动了。

他没去看霍青棠，也没再看那道照在涂鸦本上的光柱。他只是把掌机拿了起来，屏幕裂痕拼出一行字：【新任务已加载】。

童声响起：“拍摄停尸房冷光源异常波动。”

霍青棠抱着画册没动，但她的手已经滑到了刀柄上。她左眼盯着陆昭，右眼罩下有一点光在闪，像电流穿过。

陆昭把涂鸦本塞进怀里，站起身。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刚才那些话、那些僵持，全都压进了骨头里。他抬手打开掌机录像模式，镜头对准头顶的冷光管。

三盏灯，一字排开，照得地面发白。

“有东西不对。”霍青棠低声说。

她刚说完，第一盏灯炸了。

玻璃碎片往下掉，没落地就停在半空。光点连成线，一闪一闪——— — — ·· ·— —· ··· —·。

0713。

第二盏、第三盏接连爆开，同样的摩斯码在空中重复一遍。陆昭没躲，举着掌机往前走了一步，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

掌机自动弹出界面。AI鉴伪程序的小女孩头像跳出来，扫描几秒后，冒出红框：

“检测到楚家基因编码，通过率73%。”

陆昭眉头没动，手指却收紧了。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低于99%就是污染源，高于70%说明内容真实。这画面是真的，但也危险。

他没关录像，反而调高增益，去拍那些还没散的光点残影。

霍青棠拔出了唐刀。刀身嗡了一声，映出她自己的脸，又立刻扭曲成另一个人的轮廓。她咬牙，把刀收回鞘里，声音有点哑：“那个编号……我听过。”

陆昭没问她什么时候听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骨钉仿品，钛合金的，刻着“楚”字。这是上次任务给的奖励，一直没用。

他走到冰柜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女人，穿白色病号服，眉心嵌着一根细金属钉。脸看不清，像是被雾盖住了。

陆昭蹲下，把骨钉仿品轻轻按在她眉心。

接触的瞬间，尸体眼皮猛地一颤。嘴唇张开一条缝，笑声出来了。

咯咯，咯咯咯。

断断续续，但确实是孩子的声音。是小满的笑声。

陆昭的手没抖，可呼吸变了。他听过这个声音十年，在系统提示音里，在梦里，在每次任务成功的时候。但现在不一样。这不是录音，不是回放。

是她本人在笑。

笑声持续了三秒，突然停了。掌机“叮”了一声，屏幕显示：【记忆碎片部分解锁】。

陆昭收回骨钉，站起来。他低头看掌机，碎片预览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一片雨，一把红伞斜着撑在街上。伞下有两个人影，看不清是谁。

他把掌机收好，没说话。

霍青棠站在原地，手还扶着刀。她的右眼罩下，数据光还在闪，频率比刚才快。她低声道：“那笑声……不是合成的。”

陆昭点头：“是她。”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提“0713”这三个数字，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巧合。这个编号出现过太多次。女儿校服上的标签、楚望舒西装内衬的绣线、记忆容器后颈的插槽——都写着0713。

霍青棠忽然抬手，碰了碰自己后颈。那里有一块胎记，平时藏在衣领下。现在它有点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我是不是……也和这个编号有关？”她问。

陆昭没回答。他不能答。他知道答案可能就在那段刚解锁的记忆里，但他还没敢看完整版。AI鉴伪只放了片段，剩下的要等审核通过才能打开。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停：“先离开这里。”

“不看录像？”霍青棠问。

“不能在这里看。”他说，“系统要求实时上传，必须在信号屏蔽区外才能完成审核。”

霍青棠明白了。这地方不安全。刚才的灯爆得太准，像是有人知道他们要来。她把唐刀重新挂回腰间，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停尸房中央。冷光管全碎了，地上全是玻璃渣。掌机还在运行，倒计时跳到了05:46:02。

陆昭停下，回头看了眼冰柜。女尸的眼睛闭上了，眉心的金属钉微微发蓝。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涂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爸爸，别信灯。”

字迹像小孩子写的，但笔压很深，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陆昭合上本子，塞回怀里。他没告诉霍青棠这句话。他知道她现在状态不对，右眼的数据波动还没平息。她需要时间稳定。

“我们走。”他说。

霍青棠点点头，走在后面。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玻璃渣上，发出细微的响。她没抬头，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他穿着深灰衬衫，衣摆沾着福尔马林味。左手插在裤兜里，掌机在指尖亮着。他走路的样子很稳，像是什么都不怕。

但她知道他在忍。

刚才那声笑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她看见了。

她张了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直到走到门边，她才开口：“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不是人呢？”

陆昭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你是霍青棠。”他说，“你打工的花店老板记得你每周三来换水。你煮的咖啡太苦，但我喝了七杯。你睡觉时会说梦话，说的是‘别杀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这些事，机器编不出来。”

霍青棠没再问。

门开了，外面是走廊。灯光暗，空气闷。两人走出去，身后停尸房的门缓缓合上。

掌机突然震动。AI鉴伪程序弹出新提示：

“录像审核中……”

“进度：12%”

“警告：检测到影像深层嵌套信号，来源未知。”

陆昭停下脚步。

霍青棠也停了。她看着他拿出掌机，盯着屏幕。

进度条缓慢爬升。13%、14%、15%……

突然，掌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屏幕上，小女孩形象的脸变成了骷髅头。红色大字跳出：

“反向追踪启动。”

“对方正在查看你的拍摄内容。”

陆昭眼神一沉。

霍青棠立刻拔刀，转身背靠墙壁，盯着停尸房的门。她的右眼罩下，数据光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入侵了。

“有人在看我们拍的东西。”陆昭说。

“能切断吗？”

“不能。一旦中断，所有数据都会被锁定。”他盯着进度条，“只能等它走完。”

16%……17%……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没有风，但空气变冷了。

霍青棠咬牙，用手压住后颈。那里越来越烫，像是要烧起来。她低声说：“我撑不住太久。”

陆昭没说话。他把掌机塞进内袋，靠近胸口。他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段影像完整上传。

只要审核通过，就能看到血雨那天的真相。

20%……21%……

霍青棠的呼吸重了。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手抓着唐刀不放。刀身开始发蓝，嗡鸣声越来越响。

“别让它控制你。”陆昭站在她面前，挡住视线。

“我……我不想……”她的声音断了，“我想起一件事。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不是偶然。”

陆昭低头看她。

“我在梦里见过你。你站在雨里，手里抱着一个盒子。你说……‘小满，爸爸带你回家’。”

她的左眼流下泪，右眼罩下，数据光凝成一行字：

“0713实验体，情感模块激活。”

掌机还在震动。

进度条跳到25%。

AI鉴伪弹出新消息：

“检测到双向信号同步。”

“建议立即终止任务。”

“否则将触发记忆共振。”

陆昭没按终止。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说你想知道自己是谁。”

霍青棠点头。

“那你听着。”他说，“你是那个在我最黑的时候，站在我前面的人。你是小满画里的妈妈。你是拿着刀，却怕伤到我的人。”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罩。

“你不是编号。你是霍青棠。”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掌机突然“叮”了一声。

进度条停在26%。

屏幕弹出新提示：

“审核失败。”

“原因：检测到双重视频流。”

“主画面为冷光异常，副画面为——停尸房内两人对话实录。”

陆昭盯着那行字。

副画面……是他们刚才说的话。

有人不仅在看录像，还在同步录制他们的实时对话。

霍青棠抬起头，右眼罩下的数据光缓缓熄灭。她低声说：

“他们一直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