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寨子里飘起炊烟。
肖战从仓库走回寨子中心,远远就闻见油爆辣椒的呛味和米饭的香气。阿雅家在寨子东头第三户,竹木结构的两层吊脚楼,楼下圈养着几只鸡鸭,楼上晾晒着刚染好的蓝布,布料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悬浮的深蓝色云朵。
肖战在楼梯口顿了顿脚,拍掉裤腿上的尘土,这才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去。
厨房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能看见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阿雅系着粗布围裙,正用铁锅炒菜,锅铲在锅里快速翻动,菜籽油在高温下噼啪作响。她妹妹阿月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着小脸通红。
“肖老师来啦!”阿月先看见他,脆生生地招呼。
肖战点点头,走进厨房。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灶台、水缸、碗柜摆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玉米,窗台上摆着一盆开着小白花的植物,他认出是某种可食用的野菜。
“饭马上好。”阿雅没回头,声音混在炒菜声里,“先坐。”
厨房角落有张小木桌,配着两条长凳。肖战放下背包,在靠门的那条凳子上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阿雅炒菜的侧影——姑娘动作利落,手腕翻动时,胳膊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菜很快出锅,是一盘青椒炒腊肉。阿雅把菜装进粗陶盘,端上桌。接着又从锅里盛出另一道菜——蘑菇炖豆腐,汤色乳白,蘑菇的伞盖在汤里沉沉浮浮。
“蘑菇是今早从后山采的。”阿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肖战对面坐下,“新鲜得很。”
肖战看着那盘蘑菇。菌盖呈浅褐色,边缘微卷,菌褶细密。他在脑中的真菌图鉴里比对,确认是可食用的牛肝菌属,这才拿起筷子。
“小心烫。”阿月给他盛了碗米饭。
三人开始吃饭。起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阿月问肖战几个关于城里生活的问题,肖战简短回答。气氛还算平和,直到阿雅忽然开口:
“肖老师,你今天去染布坊了?”
肖战夹菜的手顿了顿:“嗯,去看看。”
阿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种肖战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扒了口饭,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你……见到王大哥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吗?”
肖战放下筷子,看着阿雅:“你好像很关心这个。”
阿雅移开视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是关心。是……寨子里的人都在传,说你跟王大哥在染布坊说了好久的话。还说你问了他不该问的东西。”
消息传得真快。肖战想。这个寨子不大,一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
“我只是问他染布的工艺。”他选择部分实话,“想记录下来。”
“记录……”阿雅重复这个词,语气有点怪,“肖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寨子里什么都能记?什么都能问?”
这话里有刺。
肖战推了推眼镜:“如果涉及隐私或禁忌,我当然会尊重。但传统手艺属于文化遗产,记录下来对传承有帮助。”
“传承。”阿雅笑了,笑得很短促,带着点嘲弄,“你知道王大哥那身染布的手艺,寨子里有多少人能学吗?”
“多少?”
“除了他,没人。”阿雅说,“不是不想学,是学不会。染缸要养,染料要配,捶打的力道、浸泡的时间、晾晒的角度,每一样都有讲究。而这些讲究,不是靠嘴说的,是靠……”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靠什么?”肖战问。
“靠山灵认。”阿雅的声音低下去,“王大哥是守山人,山灵认他,所以他染的布颜色正,洗不褪。别人染,就不是那个颜色。”
又是山灵。
肖战感觉到那个词像一根细线,把寨子里所有难以解释的事都串在一起。歌声、染布、银项圈、禁忌——每样东西背后,都有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山灵”的影子。
“所以,”他说,“不是手艺问题,是……资格问题?”
“可以这么说。”阿雅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蘑菇放进嘴里,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寨子里有些事,有些人能做,有些人不能做。有些东西,有些人能碰,有些人碰了要出事。”
肖战等着她说下去。
阿雅却转了话题,用筷子指了指他面前的炖蘑菇:“尝尝,这个季节的蘑菇最鲜。”
肖战舀了一勺汤,吹凉了喝。蘑菇确实鲜,汤汁醇厚,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这蘑菇是从后山采的?”
“嗯。”
“后山不是禁地吗?”
“是禁地。”阿雅点头,“但禁地也分地方。有些地方绝对不能去,有些地方在特定时辰可以去。采蘑菇的地方在外围,只要不往深处走,不碰不该碰的东西,就没事。”
“什么是不该碰的东西?”
阿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肖战想起石岩——警惕,还有一丝警告。
“很多。”她说,“比如长了特殊纹路的石头,比如形状奇怪的树,比如……”她停顿了一下,“比如王大哥脖子上的银项圈。”
话题终于转到这里了。
肖战放下汤勺,坐直身体:“那项圈有什么特别的?”
阿雅没马上回答。她起身走到灶台边,往炖锅里加了点水,用锅铲轻轻搅动。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肖老师,”她的声音从蒸汽里传来,有点飘忽,“寨子里规矩不多,但有一条,所有人都得记着——别碰王大哥的项圈。”
“为什么?”
“因为那是山灵认过的东西。”阿雅转回身,脸上表情很严肃,“项圈是守山人的信物,一代传一代。每一任守山人接手时,都要戴着项圈去后山的祭坛,让山灵‘认’。认过了,项圈就活了,成了山灵和守山人之间的……通道。”
“通道?”
“对。”阿雅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所以项圈不能随便碰。外人碰了,山灵会知道,会生气。生气的后果……”
她没说完,但肖战从她眼神里读到了答案:不会是好后果。
“那要是碰了呢?”肖战追问,“会怎么样?”
阿雅沉默了好一会儿。厨房里只剩下灶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炖锅里汤水咕嘟的轻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寨子里陆续亮起灯火,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阿雅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三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外来的摄影师,跟你一样,也是来做记录的。他拍了很多照片,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房屋、田地。大家都挺喜欢他,觉得他把寨子拍得好看。”
肖战静静听着。
“后来有一天,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王大哥的项圈有故事,就想拍特写。王大哥不让拍,说项圈不能对着镜头。那摄影师不信邪,趁王大哥不注意,偷拍了一张。”
阿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
“然后呢?”肖战问。
“然后……”阿雅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天晚上,摄影师住的屋子起火了。不是灶火引的,也不是电线问题——寨子里那时候还没通电。火是从他放相机的那张桌子烧起来的,烧得特别快,特别旺。等大家发现,冲进去救火时,整个屋子都快烧塌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被烟呛晕了,抬出来了。但相机和所有照片都烧成了灰。”阿雅看着肖战,眼神很深,“最奇怪的是,火灭了以后,大家收拾残骸,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
“王大哥的项圈。”阿雅一字一顿地说,“完好无损,就躺在灰烬正中央。银光闪闪,连一点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肖战感觉后背爬上一股凉意。
“摄影师后来怎么样了?”
“天一亮就走了。”阿雅说,“连行李都没收拾全,慌慌张张地跑了。走之前他反复说,他看见火里有个影子,蓝色的影子,在护着那个项圈。”
故事讲完了。
厨房里陷入一片寂静。灶火已经小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炖锅里的汤不再沸腾,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阿月早就吃完了饭,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也被这个故事吓到了。
肖战消化着这些信息。火灾、项圈、蓝色的影子——每个元素都指向某种超自然的现象。但作为研究者,他本能地寻找理性解释:巧合?人为纵火?集体幻觉?
“那摄影师,”他问,“有没有可能自己不小心引发了火灾?比如用了什么易燃的化学品冲洗照片?”
“寨子里没有那些东西。”阿雅摇头,“而且火是从桌子正中央烧起来的,桌子上只有相机和照片。照片能烧,但烧不了那么快、那么旺。那是木结构的房子,真要烧起来,至少得烧个把小时才能烧成那样。但那场火,从冒烟到塌顶,不到二十分钟。”
不合常理。
肖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节叩击木头发出的“笃笃”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以,”他说,“寨子里的人都相信,是山灵生气了,惩罚了那个摄影师?”
“不是相信。”阿雅纠正他,“是知道。”
这有区别吗?肖战想,但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在某种文化语境里,“相信”和“知道”确实是两回事。相信基于推测,知道基于经验。
“从那以后,”阿雅继续说,“寨子里再没人敢提拍项圈的事。连看,都尽量不看。王大哥平时也会把项圈藏进衣领里,只有祭祀或者需要和山灵沟通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肖战想起第一天见到王一博时,项圈确实是戴在外面的。山崖上,阳光下,银牌反射着刺眼的光。后来在染布坊,项圈被衣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
“那你告诉我这些,”他看着阿雅,“不怕我也去碰那个项圈?”
阿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疲惫,带着点无奈。
“肖老师,我看得出来,你跟那个摄影师不一样。你是真的想弄明白我们寨子的事,不是为了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就走。但……”她顿了顿,“有时候弄得太明白,也不是好事。就像那个项圈,你知道它不能碰,离远点,对谁都好。”
这话说得诚恳。
肖战点点头:“我明白。谢谢提醒。”
晚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阿月收拾碗筷去洗,阿雅给肖战倒了杯茶——是寨子自制的苦丁茶,颜色深褐,入口极苦,但回甘悠长。
“肖老师,”阿雅忽然问,“你今晚还要去仓库修账本吗?”
“嗯。”肖战喝了口茶,苦味让他眉头微皱,“还剩最后两页,今晚应该能修完。”
“修完了呢?明天就走?”
“石寨老说,修完了带我去见个人。”
“见谁?”
肖战摇头:“没说。”
阿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从碗柜最上层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肖战面前。
“这是什么?”肖战问。
“艾草饼。”阿雅说,“晚上如果去仓库,点一片,驱虫。后山那边虫子多,有些虫子咬了会起疹子,好几天消不下去。”
肖战拿起油纸包,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浓郁艾草味。他道了谢,把饼装进背包。
离开阿雅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寨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肖战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坑洼的土路和路旁黑黢黢的房屋轮廓。
夜风很凉,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
肖战一边走,一边回想阿雅讲的那个故事。火灾、项圈、蓝色的影子——这些元素在他脑中旋转,试图拼凑出某种逻辑。但就像寨子里其他事一样,缺少关键的一块拼图。
走到仓库附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手电光束扫过仓库门口的空地,照出了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一个用白色石子摆出的图案。
图案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圈里画了个叉。石子是普通的河滩石,白色,大小均匀,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肖战蹲下身,仔细看这个图案。石子摆放得很整齐,边缘光滑,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圆圈直径大约三十公分,叉的两条线在圆心交叉,角度精准。
这是什么意思?标记?警告?还是恶作剧?
他用手电扫视四周,没有人影,没有动静。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肖战站起身,绕过图案,推开仓库门。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已经很小,灯油快要烧干了。他走到工作台前,账本摊开着,第八页已经完全修复,现在纸张平整,墨迹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能看出字形。
还剩两页。
他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新的灯油,给煤油灯添上。火苗“噗”地窜高,光线明亮了许多。然后他取出工具,开始修复第九页。
工作能让人平静。
肖战沉浸在手头的细活里——填补虫蛀孔,加固裂痕,清洁污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偶尔有夜鸟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第九页修完时,他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二十。
还有一页。
他翻开最后一页。这一页状况最糟,整张纸几乎碎成几片,靠边缘一点残留的纤维连着。墨迹完全晕开,像一团团深灰色的云雾,完全看不清内容。
需要最精细的操作。
肖战调整了一下坐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他拿起最细的那支修复笔,蘸了一点青檀树皮胶,开始小心翼翼地黏合碎片。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歌声,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从仓库外面传来。不是路过,是停在了仓库门口。
肖战停下动作,抬起头。
门缝底下,透进一道影子。
影子被门外什么光源拉得很长,投在仓库的木地板上。能看出是个人形,站着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肖战没有动。
他和影子对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影子动了——向后退了一步,消失了。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肖战放下修复笔,走到门边,但没有马上开门。
“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声音:
“我。”
是王一博。
肖战打开门。
王一博站在门外,还是那身靛蓝衣裳,但外面披了件深色的褂子。他没打灯,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异常,像某种夜行动物。手里提着个东西——是个竹编的小灯笼,里面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竹篾的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有事?”肖战问。
王一博没回答,目光越过肖战,看向仓库里面。他的视线在工作台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来,落在肖战脸上。
“账本修得怎么样?”
“还剩最后一页。”
“明天能完成?”
“天亮前应该可以。”
王一博点点头,但没走。他就站在那儿,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有点飘忽不定。
“肖老师,”他忽然开口,“阿雅是不是跟你说了项圈的事?”
问题来得突然。
肖战顿了一下,选择说实话:“说了。”
“说了火灾?”
“说了。”
王一博笑了。烛光里,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即逝,但肖战捕捉到了里面某种近乎残忍的意味。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王一博慢慢说,“那场火灾发生的前一天,那个摄影师做了什么?”
“偷拍了你的项圈。”
“不止。”王一博摇头,“他还去了后山。不是采蘑菇的外围,是深处。他踩过了界,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肖战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王一博没有直接回答。他提起灯笼,烛光抬高,照亮了他自己的脸,也照亮了肖战的脸。
“肖老师,你今晚还要去后山口吗?”
这个问题更突然。
肖战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有了情绪——不是白天的冷淡或嘲弄,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暗流在冰层下涌动。
“去。”他说。
“一个人?”
“一个人。”
“不带机器?”
“不带。”
王一博又点了点头。这次他笑得更明显了,嘴角的弧度带着某种玩味的意味。
“那好。”他说,“子时,后山口。我等你。”
他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烛光照亮他半边侧脸。
“对了,肖老师。”
“嗯?”
“门口那个图案,”王一博用灯笼指了指地上那些白石子,“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是寨子里小孩玩的游戏。”王一博说,“圆圈代表山,叉代表‘不准进’。意思是,有些地方,不该去的人去了,会迷路。”
他说完,提着灯笼走了。
烛光在黑暗里摇晃,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寨子的小路拐角。
肖战站在仓库门口,夜风吹在身上,很凉。
他低头看地上那个图案。
圆圈。叉。
不准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片黑暗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正在等待什么。
子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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