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批流程在三天后走完,比预想的快。陆昭的“跟进”显然起了作用。
出发当天清晨,装备室灯火通明。林暮检查着分配给自己的装备:一套带独立过滤系统和轻微精神防护功能的密闭式勘察服,头盔面罩带有平视显示器,能实时反馈环境数据和队友状态;一个便携式高灵敏度环境能量频谱记录仪;一个标准的向导应急精神稳定剂注射器;以及一柄不起眼但足够锋利的战术匕首——这是侦查科坚持配备的“最后手段”。
技术部的专家老陈已经穿戴整齐,正在调试他的传感器阵列和微型无人机。侦查科派来的安全员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代号“岩礁”,他几乎不需要检查,只是默不作声地将一把大口径动能手枪和几枚震撼弹挂上战术背心。
空气里弥漫着橡胶、金属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计划阶段:进入E2-7-γ枢纽外层隔断区,执行公开任务(环境采样、能量记录)耗时约25分钟。在此期间,利用设备扫描和自身感知,重点确认:一、那条“应急通道”入口的实际位置和物理状态(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可通行);二、区域内的能量环境与历史记录、病例特征的吻合度;三、有无异常生物活动或近期人为痕迹。
潜在风险:环境本身的精神影响,“清理者”出现的可能性,设备故障,自身力量在近距离接触“源头”时的控制问题。
指令编码 Anchor(稳定):维持专业勘察人员形象,专注任务。
个人指令 Override(覆盖):在任务框架内,完成秘密探查目标。严格控制“门后力量”的使用,仅在最必要时作为探测延伸。
“通讯检查。”岩礁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低沉沙哑。
“林暮,清晰。”
“老陈,收到。设备链路正常,无人机待命。”
“路线确认:乘坐专用升降梯至E层维护通道7号口,步行约400米抵达目标区域外围隔断门。进入后,直线前进至标记点A(原监测仪位置),部署传感器和无人机进行区域扫描。预计停留时间25分钟。有任何异常,听我指令,立即撤退。”岩礁简洁复述计划。
“明白。”林暮和老陈同时回应。
升降梯下降的嗡鸣声在狭小空间内回荡。指示灯不断跳动,从B到C,再到D,最后停在E。门开,一股混合着潮气、锈蚀和淡淡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塔的“地下血管”层,照明是间隔较远的防爆灯,光线昏暗,管道和缆线在头顶和两侧墙壁上密集虬结,地面是粗糙的防滑涂层。
岩礁打头,老陈居中,林暮殿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维修通道里产生轻微回音。头盔显示器上,绿色的导航线向前延伸,距离目标还有350米。
环境能量读数正常偏低,只有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和老旧管道运行的微弱信号。但随着他们前进,林暮精神图景深处那扇铁门,开始传来极其轻微但持续的“嗡鸣”感,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类似共鸣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方与它呼应。
他调整呼吸,加强了意识中对铁门的压制和隔离。不能在这里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能量背景稳定,暂无异常。”老陈看着手持终端报告,“湿度偏高,含氧量正常。”
“保持警戒。”岩礁头也不回。
通道逐渐变得陈旧,墙壁上的涂层开始剥落,露出后面深色的混凝土。一些地方有轻微渗水的痕迹。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老式的机械锁和电子锁双重装置,旁边挂着“E2-7-γ 限制进入”的锈蚀标牌。
岩礁上前,先验证电子权限,绿灯亮起后,又用一把物理钥匙费力地拧开机械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更深的黑暗和更浓郁的陈旧气息。
头盔的照明光束切开黑暗。里面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空间,似乎是某个大型管道或竖井的底部连接处。地面有积水和少量淤泥,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了陈年的水渍和苔藓。空气几乎凝滞,温度比外面更低。正前方,另一个更小、看起来更古老的拱形通道口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栅栏门封住,栅栏上挂着沉重的锁链和锁头——那就是通往更深处“应急通道”或核心枢纽的方向。
左侧墙壁上,固定着一个已经彻底锈死、外壳开裂的老式监测仪,这就是“标记点A”。
目标点到达。公开任务开始。秘密探查同步启动。
林暮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尤其留意那个被封住的拱形通道口。栅栏看起来非常陈旧,锁链厚重,但锁头本身……似乎并非特别高级的型号。地面痕迹显示近期无人靠近此处。
“门后”的共鸣感在这里显著增强,铁门在他意识中微微震颤,暗蓝色光晕脉动加快。他必须加倍控制。
“老陈,部署传感器。林暮,评估精神环境。”岩礁下达指令,自己持枪警戒入口和那个拱形通道。
“收到。”林暮应道,走向空间中央。他先打开便携频谱记录仪,开始扫描。同时,他谨慎地释放出自己常规的、温和的精神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感受着空间内的“情绪残留”和能量流动。
“初步感知:空间内存在长期静滞形成的‘精神惰性’,无近期强烈情绪爆发痕迹。能量场……存在极低频的背景扰动,与历史记录描述的‘残余信号’特征有相似性,但强度极弱,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他汇报道,这是公开部分。
老陈已经将几个纽扣大小的传感器贴在墙壁不同位置,并释放了微型无人机。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亮起扫描灯,开始沿着预定路线飞行,绘制空间三维结构并采集空气样本。
林暮的感知继续深入。他引导着那缕感知,小心翼翼地靠近被封住的拱形通道口。隔着一道厚重的栅栏和未知的距离,他依然能感觉到,通道深处似乎有某种更“浓郁”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地底深处无声的暗河。
他的目光落在栅栏门锁上。锁孔样式普通,锁链的连接处也并非无法可想……如果,只是如果,需要独自返回这里的话。
秘密探查目标一(通道状态):确认存在,物理封闭但非绝无可能突破。
目标二(能量吻合度):背景扰动与历史记录及病例特征吻合,证实此地为“源头”之一。
目标三(近期痕迹):未发现。此地被遗忘已久。
公开任务进展:传感器数据采集正常,无人机扫描进行中。
突然,记录仪屏幕上,代表能量波动的曲线,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但频率特征异常熟悉的“尖刺”!持续时间不到0.1秒,几乎淹没在噪音中,但林暮认出来了——与芯片中描述的某种“旧网络回响”特征高度相似!
几乎同时,“门后”的力量猛地一挣,仿佛被那尖刺唤醒,传来强烈的“渴望”与“探查”冲动!
“记录仪捕捉到瞬时异常频率脉冲,特征……无法立即归类,已记录。”林暮立刻汇报,声音保持平稳,但暗中用尽全力压制门后的躁动。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岩礁立刻转向他:“强度?方向?”
“强度极低,方向不明,似乎是环境自发性波动。”林暮快速分析记录仪数据,“未检测到实体能量源或生物迹象。”
老陈也看向自己的终端:“无人机未发现可视异常。空气成分……等等,甲烷和某些有机挥发物浓度有0.5%的异常升高,但仍在安全范围。”
“脉冲是否具有重复性?”岩礁问。
“正在持续监测,目前未重复出现。”林暮盯着屏幕,同时分神与体内试图破笼而出的力量搏斗。那力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冲击着他设下的精神壁垒。
空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无人机扫描的细微声响和设备运行的电子音。三束头盔灯光在昏暗的环境中交错晃动。岩礁的枪口微微抬起,警惕地指向拱形通道深处。老陈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操作,试图锁定异常气体的来源。
林暮感到一阵眩晕。压制“门后”力量的消耗远超预期,尤其是在如此靠近“源头”的地方。那力量不仅想冲出来,似乎还想“反向渗透”,将他的感知强行拉向某个方向——正是那个被封死的通道深处!
他咬紧牙关,将更多常规精神力投入压制,同时通过意识向“门后”传递严厉的警告:安静!现在不是时候!暴露就意味着毁灭!
危机!力量濒临失控。必须立刻结束任务撤离!但公开任务尚未完成,提前撤离需要充分理由。
那个脉冲和气体异常,可以作为理由吗?强度太低,不足以构成即时威胁。岩礁和老陈看起来警惕但并未恐慌。
需要更直接的“危险信号”……
突然,他灵光一现。既然力量如此渴望探查通道深处,而自己又需要理由撤离……或许可以冒险进行一次极其短暂、高度克制的“释放引导”,让力量去触碰通道深处,制造一个可被设备捕获、但又不足以引发自身失控或惊动潜在危险的“反馈信号”!
风险极高,如同在炸药库边点燃一根火柴。但可能是唯一既能安抚力量、又能获得合理撤离借口的方法。
“岩礁,老陈,”林暮开口,声音因竭力控制而略显紧绷,“我建议缩短采样时间。刚才的脉冲虽然微弱,但频率特征异常。结合气体浓度的不明波动,我担心可能存在我们设备无法直接探测的、更深层的精神性或能量性不稳定因素。我的精神感知在这里受到的‘背景压力’也在持续增强,可能影响后续判断。”
岩礁看向他,面罩后的目光锐利:“你能确定?”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风险在累积。按照安全预案,当出现多重不明低强度异常,且专业人员感到持续不适时,应考虑提前终止任务,带回现有数据进行分析。”林暮引用规程。
老陈看了看自己的数据,又看了看林暮苍白的脸色(面罩下依稀可见),点了点头:“我同意。数据基本够了,异常点也已记录。没必要冒险。”
岩礁沉默了两秒,终于道:“好。回收设备,准备撤离。林暮,你状态如何?能否自行行动?”
“可以。”林暮咬牙道。他一边协助老陈快速回收传感器(无人机自动返航),一边在意识深处,进行着最危险的微操。
他将压制力量的壁垒打开一个比发丝还细的缝隙,导引出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能量,将其“缠绕”在自己一丝常规感知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如同掷出标枪,将其投向拱形通道的深处!
这一过程在现实中只过去不到半秒。
力量触须没入黑暗的瞬间,林暮“感觉”到了——通道向下延伸,深处并非完全堵塞,有复杂的岔路和空旷……以及,一种庞大、沉睡、冰冷如亘古岩石般的“存在感”。那不是生物,更像是……某种凝固的“场”或“结构”的残留。
几乎在同时,他手中的便携记录仪和远处老陈尚未收回的一个传感器,同时捕捉到一次稍强(但依然属于低强度范畴)的、方向明确指向通道深处的能量反馈!频率特征与之前的脉冲类似,但更清晰!
“又出现了!更强的反馈脉冲!来源指向通道深处!”林暮立刻喊道,同时猛地切断了那缕力量触须,将其强行拉回、封入铁门之后。一阵剧烈的精神反噬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行撑住了。
“确认!传感器捕捉到!能量源深度不明!”老陈也喊了出来。
岩礁毫不犹豫:“撤!立刻!”他一把扶住身形晃动的林暮,同时对老陈吼道,“东西不要了!快走!”
三人迅速退向来时的金属门。岩礁殿后,枪口始终指向通道方向。林暮被半搀扶着,大脑因反噬和过度消耗而嗡嗡作响,但理智仍在运转:成功了。获得了更明确的异常证据,也获得了撤离的充分理由。代价是精神受损,以及……门后的力量在“品尝”到通道深处的气息后,似乎变得更加“饥饿”和难以安抚。
他们冲出限制门,岩礁奋力将门重新拉上、锁死。沿着来路狂奔。昏暗的灯光在视野中晃动。直到重新踏上通往升降梯的主维修通道,三人才稍微放缓脚步,但依旧保持高度警惕。
升降梯上升时,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设备运行的轻微声响。
回到装备室,脱下密闭勘察服,完成基础消杀。林暮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指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开任务报告要点:成功采集基础环境数据;记录到两次异常能量脉冲(第二次较强),特征不明,来源指向封闭通道深处;探测到不明气体浓度波动;因出现多重低强度异常及向导感知到持续增强的精神压力,按预案提前撤离。
秘密探查成果:确认应急通道入口真实存在且可能部分通畅;感知到通道深处存在不明庞大“结构残留”;验证了“门后力量”对源头的高敏感性与高风险性。
自身状态:精神消耗过度,有轻微反噬损伤,需要时间恢复。门后力量暂时被压制,但活跃度显著提升,需严密监控。
岩礁向指挥部提交了初步行动简报。老陈在整理数据。林暮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实际上在艰难地重建精神图景的秩序。
陆昭的通讯请求很快接入。
“汇报情况。”他的声音直接传来。
岩礁接过话头,简洁复述了过程和发现,重点强调了两次脉冲和提前撤离的决定。
“林暮向导的状态?”陆昭问。
“精神消耗较大,有轻微不适,但意识清醒,无外伤。”岩礁看了一眼林暮。
“让他接。”
林暮睁开眼,接过通讯:“陆昭哨兵。”
“你感觉到的‘精神压力’,具体描述。”陆昭的问题总是直指核心。
“一种……粘稠的、带有惰性侵蚀感的环境场。越靠近封闭通道方向越明显。它本身不主动攻击,但会持续消耗感知者的精神防御,并可能干扰判断。第二次脉冲出现时,这种压力有瞬时增强。”林暮描述着部分真实感受。
“脉冲的特征?”
“与现有数据库的任何已知威胁不匹配。与历史档案中描述的‘旧网络残余’有某些模糊相似性。需要进一步分析。”林暮谨慎回答。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先休息。详细报告明天提交。岩礁,护送林暮向导回生活区,确保他得到必要休息。”
“是。”
在岩礁的陪同下,林暮回到A-7区。陆昭还没回来。客厅里一片寂静。
他走进自己房间,反锁。没有开灯,直接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黑暗中,他剧烈地喘息,汗水浸透了内衣。
精神图景里,图书馆的书架微微震颤,那扇铁门虽然紧闭,但门缝中渗出的暗蓝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门后传来低沉而不满足的轰鸣。
这次勘察,险之又险。但值得。他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确认了路径。同时,也彻底明白了自己与“门后”力量的关系:它既是钥匙,也是随时可能反噬的野兽。使用它,如同与虎谋皮。
下一步:分析带回的数据,完善报告。同时,开始秘密准备独自重返E2-7-γ所需的工具和方案——包括开锁技术、更隐蔽的探测手段、以及如何在独自面对深层环境时,更好地驾驭或至少与那股力量共存。
身体和精神都发出警报,需要深度休息。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将今天获取的所有信息——包括通道深处那冰冷的“结构残留”感——牢牢刻入记忆。
(意识深处,对“门后”力量的最后交涉)
——今天,你感觉到了。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门后传来渴望与不耐的波动)
——但我们需要准备。需要更强的控制。否则,我们会死在那里,什么也得不到。
——(波动中夹杂着一丝理解,但更多的仍是原始的冲动)
——耐心。积蓄力量。等我信号。
——(波动渐渐平复,但光芒依旧明亮,如同黑暗中永不闭上的眼睛。)
林暮挣扎着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底有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他看向窗外,塔的虚假霓虹在夜色中闪烁。脚下深处,那条被遗忘的通道和其中沉睡的秘密,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
阈限已被跨过。他已不再是单纯的研究者或逃亡者。他成为了一个主动的、向着黑暗核心进发的探洞者。
而他知道,下一次独自踏入那里时,将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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