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淅淅沥沥砸在窗棂上,院墙外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被雨珠浸得透亮,像噙着一眶没落下的泪。
病房里,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花香,漫过那张苍白的脸。吴望已经睡了三四个月了。
寻常的梦,哪会这么长?
许是梦里太好。没有算计,没有刀刃,没有那些把他往地狱里推的冷言冷语。只有暖阳,只有阿姐的笑,只有他从未敢奢求的、攥得住的温暖。
从未被爱过的人,一旦尝过甜,就再也舍不得醒。
可梦总有尽头。
黎安在病床边踱来踱去,鞋底碾着地板,发出焦躁的声响,嘴里碎碎念得没完:“怎么还不醒?都三四个月了!吴望你给老子醒醒!”
他是吴望豁出命救下的人,后来成了他插科打诨的兄弟,此刻却急得眼圈泛红,声音都发哑。
床边还守着两个人。白念和谢清。
谢清被他念得太阳穴突突跳,忍无可忍地开口:“黎安,闭嘴!他要醒早醒了,你吵也没用!”
“我就吵!怎么着?”黎安梗着脖子瞪他,“他是我兄弟,我担心他不行?”
“你这叫添乱!”
“你管我——”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白念扶着额头叹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嗔怪:“行了行了,俩活宝。吴望不在,你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嫌病房太安静?”
黎安一见自家媳妇皱了眉,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忙凑过去软声软语:“念念我错了,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
病床上的吴望,睫毛轻轻颤了颤。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船,终于浮上水面,那些纷乱的碎片,拼出了一段被尘封的时光——
那是他还没被叫做“灾星”的日子。
阳光暖得像融化的蜜糖,小小的吴望窝在吴欣的腿上,小脸圆乎乎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衫,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
那时的他,还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吴望,只是阿姐的小阿淮。不用琢磨怎么活下去,不用提防背后的冷箭,只需要做个被人疼的孩子。
“阿淮,吃完饭阿姐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吴欣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鼻尖,笑眼弯弯。
吴望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阿姐,你腿还没好。谢默哥哥说了,没彻底好透,不能乱跑。”
“他懂什么!”吴欣撅起嘴,一脸不服气,“我的腿早没事了,就要去!”
话音刚落,谢默端着果盘走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的大小姐,就不能安分歇两天?”
“不要不要!我就要出去玩!”吴欣晃着腿撒娇,像个耍赖的孩子。
谢默拗不过她,只得妥协:“好好好,去。但必须我跟着,不然你的腿又得养半个月,到时候别哭鼻子。”
“知道啦知道啦!”吴欣小声嘀咕,满脸不情愿——出去玩还要被人管着,真憋屈。
谢默笑着摇头,转身摸了摸吴望的头:“阿淮,帮哥哥去买瓶醋回来,行不行?”他掏出十块钱塞进吴望手心,“剩下的钱,自己买糖吃。”
吴望攥着那带着体温的纸币,用力点头,像只快活的小麻雀,一溜烟跑了出去。
小卖部里,他捧着一瓶醋付了钱,攥着找零和醋瓶子,蹦蹦跳跳往家赶。
路过那个窄窄的拐角时,几句闲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
“听说没?吴清迕家那小的,爹妈不管不问,两口子在外头游山玩水,连家都不回。”
“我看啊,那孩子就是个灾星!不然爹妈能这么狠心?”
“可不是嘛!以后让咱家孩子离他远点,别沾了晦气!”
灾星。
这两个字,像冰锥子,狠狠扎进吴望的心里。
他攥紧了手里的醋瓶子,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他真的是灾星吗?
是不是他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爹娘就会回来看看他?
脚步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回家。
吴欣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忙推着轮椅迎上去,声音软得像棉花:“阿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吴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委屈咽回肚子里,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有呀,就是突然想起点事。阿姐别担心。”
“没事就好。”吴欣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追问,“把醋给谢默哥哥,让他赶紧做饭,我都饿啦。”
“好。”
吴望把醋递给谢默,乖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没多久,三菜一汤端上桌,香气漫了满屋子。
“谢默哥哥,你辛苦啦!”吴望踮着脚,麻利地摆好碗筷,盛了满满一碗饭递过去。
谢默笑着揉乱他的头发,眼底盛着温柔的光:“我们阿淮长大了,都会心疼人了。”
吴望咧开嘴笑,爬上小凳子,拿起筷子。
饭吃到一半,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阿姐,世上……真的有灾星吗?”
吴欣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怒意取代。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故作轻松:“瞎说什么呢!哪来的灾星?照他们这么说,我还是天煞孤星呢!别听那些人嚼舌根。”
谢默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青,声音沉得像浸了冰:“阿淮,是谁在背后说这些混账话?告诉哥哥。”
吴望见两人脸色都沉了,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了点慌:“没……没有人说!我就是随口问问的!”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方才的欢声笑语,像被一阵风吹散了,连空气都透着紧绷。
吴欣和谢默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怒意——定是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还偏偏被阿淮听到了。
若是让他们揪出来,非得打断那人的腿不可!
吴欣很快收敛了情绪,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神秘:“阿淮,阿姐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吃完饭带你去看,好不好?”
“礼物?是什么呀?”吴望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
“去了就知道啦。”吴欣眨了眨眼,故意吊着他的胃口。
晚饭过后,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谢默推着轮椅,吴欣牵着吴望的手,一起去了后院。
刚踏进院门,吴望就愣住了。
满园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片流动的云霞,香得醉人。
“阿姐……”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快步跑进花丛里,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花瓣,眼底满是惊涛骇浪,“你什么时候种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海棠?”
“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吴欣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些海棠,是去年春天种的。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惊喜,思来想去,还是现在带你来看。喜欢吗?”
“喜欢!我太喜欢了!”
吴望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的光,比天边的晚霞还要亮,还要暖。
谢默走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里满是温柔:“以后啊,这个海棠园,就属于你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病床上的人,眼角缓缓沁出一滴泪。
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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