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大雍王朝的京城被一场连绵的冷雨泡得发胀。
落雁街的深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气,在雨幕中弥漫。
萧彻踉跄着撞进了一座荒废的山神庙。他反手掩上那扇腐朽的木门,将身后追杀的马蹄声和雨声隔绝在外。
“啧,真他妈倒霉。”
萧彻靠在门后,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单薄。他怀里死死护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手指却在暗处摸向了腰间的短刃——那是他最后的防身之物,也是他留给自己的“体面”。
只要追兵破门而入,他便先杀几个垫背,再自绝经脉。他是北境送来的死士,代号“听雪”,任务未竟,绝不能被俘受辱。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声没有响起。
庙里很暗,只有神龛前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摇曳。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萧彻看清了庙内的景象——满地灰尘,神像斑驳,而在神龛旁的干草堆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破旧的灰袍,身形消瘦,正低头摆弄着一个酒葫芦。
“躲雨?”
那人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萧彻眯起眼,指尖的利刃并未收回。他借着闪电的一瞬光亮,看清了那人的全貌——那是个年轻的男人,面容苍白得近乎病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下盖着的厚厚棉毯。
——是个瘸子。
萧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一个身有残疾的男人,构不成什么威胁。
“路过。”萧彻冷冷应了一声,拖过一旁的草垛坐下,离那人远远的。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拔开了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劣质烧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萧彻的喉咙动了动。他在市井卖艺数日,为了保持清醒从未沾酒,此刻伤口的疼痛和被追杀的狼狈,让他对那一口辛辣无比渴望。
“喝吗?”
那人忽然将酒葫芦抛了过来。
葫芦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落在萧彻面前的草堆上。
萧彻看了看酒葫芦,又看了看那人。那人已经重新低下头,似乎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毫无兴趣,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与那身破烂的灰袍格格不入。
“不怕我是强盗?”萧彻抓起葫芦,仰头便是一大口。
酒液入喉,如火烧一般,瞬间驱散了雨夜的寒意,也让他的伤口痛得更加钻心。
“这荒郊野岭,连鬼都不来。”那人淡淡道,“何况,强盗哪有你这么重的血腥味?你是被仇家追杀,还是欠了赌坊的钱?”
萧彻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倒是看得挺准。”
“久病成医,看的人多了,自然分得清谁是恶鬼,谁是猎物。”那人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盖着毯子的腿,“像我这样的废人,连做猎物的资格都没有,你不必防着我。”
萧彻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这破庙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雨巷要让人安心些。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断弦的古琴,轻轻放在腿上,指尖抚摸着冰冷的琴身。
“琴断了。”那人忽然道。
“弦断了,心没断。”萧彻随口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落魄文人的酸腐,也带着几分死士的决绝。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向萧彻。
昏黄的灯光下,萧彻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邃得像寒潭,却又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明明是在这样一个破败的鬼庙里,明明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可他身上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但这压迫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和。
“我也懂点音律。”那人说,“可惜手生了。不过,我会下棋。”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竟是一副精致的玉石棋子,虽然有些磨损,但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相逢即是有缘。”那人捏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一落,发出“哒”的一声脆响,“长夜漫漫,雨还没停。既然躲进来了,不妨陪我这个废人下一局?”
萧彻看着那枚黑子,又看了看那人苍白却含笑的脸。
他想起了远在北境的故国,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也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标——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摄政王。
若是摄政王此刻就在面前,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同归于尽。
但眼前这人……
不过是个落魄的、懂点音律、喜欢下棋的瘸子罢了。
“好。”
萧彻扔掉了手中的短刃,那是他作为“听雪”的武器。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落下。
“我叫萧彻。”
“柳深”
雨还在下,破庙里的油灯忽明忽暗。两个身份悬殊、本该是死敌的人,隔着一张破旧的棋盘,开始了他们的第一局棋。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局棋,一下就是半生。
更不知道,这句“相逢即是有缘”,日后会成为刺穿彼此心脏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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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