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保姆车平稳行驶在返回市区的公路上，车内气氛凝滞，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细微运作声。

　　沈南祎挨着裴言澈落座，颈边的痒意还未消散，他垂头敛肩，老实得像鹌鹑。

　　裴言澈指尖划过平板，微博热搜#裴言澈片场使用黑科技恶意炒作#热度飚涨，舆论沸沸扬扬，更有人把其归于灵异事件，他指尖停顿，点进词条。

　　评论区有人维护有人辱骂，其中点赞最高一条是［@一言九鼎：很明显是对家恶意P图，希望大家理智看待。］

　　这个ID裴言澈眼熟。一言九鼎是他粉丝圈的一位大粉画师，笔下出过神图不少，尤其是给他画得那张电影《向阳而生》的同人图，让他当年凭借着小火一把。

　　裴言澈的目光停留在“一言九鼎”的微博主页界面，多年从业练就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一道似有似无的视线，正频频扫过他的屏幕。

　　指尖骤然停住，裴言澈转头，精准撞进沈南祎偷瞄的眼底。

　　被窥视的烦躁瞬间翻涌，裴言澈眉头猛地一皱，语气冷硬带刺：“认识？”

　　“不认识。”

　　沈南祎惊得浑身一僵，慌忙移开视线，窗外风景飞速倒退，闪得他眼花。

　　车子速度变缓，稳稳停下，鼎耀娱乐四个大字闪烁在眼前。楼内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这里是北城娱乐版图的中心地带。

　　在其他艺人为进鼎耀娱乐争得头破血流时，十岁的裴言澈已经凭借学校的话剧表演被星探带走，成为鼎耀有史以来第一位童星。

　　有人说裴言澈靠关系走后门，也有人说裴言澈天生就是吃演员这碗饭的人。随着这几年作品陆续问世，人们更偏向后者，其中当然也包括沈南祎。

　　裴言澈率先下车，沈南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数字开始在头顶跳动，电梯在15楼停下。

　　“后天就要进组了，现在又整出这么个幺蛾子！你让我怎么跟导演交代！怎么跟粉丝解释！”

　　张初坐在办公桌前，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气得胸口起伏，眉间拧成川字。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公关团队的人，个个面色凝重。

　　公关已经及时发布声明，耐不住裴言澈名气实在太大，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燃起熊熊大火，处理不慎便会烧得人体无完肤。

　　“意外而已，处理掉就是了。”

　　裴言澈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自顾自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倦意。

　　“处理？你说得轻巧！还有那个谁，闲着没事片场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光影特效！”

　　张初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直到现在她依旧不信那些投影是凭空产生的超自然现象。

　　沈南祎驻足门外，心虚地用脚尖抵着地板碾了碾。

　　走廊墙壁上挂满裴言澈的海报，从出道处女作到去年爆火的电视剧，清晰罗列出他的成长史，沈南祎目光掠过，在其中一张定格。

　　“张姐，我觉得我们不用解释。”

　　温润的声音突然响起，张初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沈南祎站得挺直，声音冷静。

　　“我们可以找些数字爱好者或者AR方面的专家，让他们在网上发布分析贴，从技术方面论证：以目前的技术，无法在无任何设备辅助的情况下，实现精准、瞬发的全息投屏。接着只需要公关团队把此次事件往恶意P图方面引导，并且封锁片场消息防止投影视频二次流放，舆论自会转移。”

　　一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办公室里安静一瞬，几个公关团队成员相互交换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裴言澈就着几乎躺在沙发上的姿势，终于舍得抬眼，认真打量他这个入职三天的新助理。

　　沈南祎留着利落短发，眼型偏圆，样貌介于温和与清锐之间。他今天穿着简约白T和黑色工装裤，肩线清晰，身姿挺拔，周身透出一种清爽又干净的少年气。

　　与之相对的，是他工作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沉稳。

　　这人，还是有些能力。

　　裴言澈想。

　　张初垂眸思索片刻，扶了扶眼镜，“看来言澈把你留下来，似乎是个正确的选择。”接着她又看向屋内的几个人下命令：“按他说的，再适当放出一些路透视频，最好是手机拍摄的，带点晃动感的，把焦点转向裴言澈专业敬业。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方案初稿。”

　　公关团队的人应声而去。

　　危机暂时解除，沈南祎暗暗松了口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入夜，沈南祎躺在公司分配给他的单人宿舍，窗外月光莹莹，照在屋内地板上，像泼了层水。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般回放白天发生的一切，这简直比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还要精彩。

　　从要丢掉工作的丧气到提升为贴身助理的惊喜，一整天的跌宕起伏像坐过山车，让他头晕目眩，迟迟没有睡意。

　　还有裴言澈那句意味深长的“慢慢来”，是要慢慢跟他算账，还是要……

　　算了，至少以后能每天跟偶像近距离接触，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沈南祎闭上眼，月光慢慢把他淹没，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南祎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手里提着早餐，准时出现在裴言澈家门口。

　　裴言澈打着哈欠拉开门，接过早餐。

　　“鞋柜最下面那层有新拖鞋。”

　　“好。”

　　沈南祎低头换鞋，目光扫过屋内。

　　客厅以高级灰与纯黑为主调，哑光大理石地面在金属吊灯下泛着冷光，空旷得毫无人气。

　　“今天上午九点有一场杂志拍摄，下午一点有个品牌活动，下午三点前往机场，飞往华城。”

　　“以上行程的具体安排以及品牌活动的穿搭要求我已经发你邮箱了。”

　　沈南祎站在餐桌旁汇报行程，尾音刚落，裴言澈拆早餐的手一顿，他眯了眯眼，语气里藏着危险的审视。

　　“沈南祎，你很了解我？”

　　袋子里是一家小众咖啡品牌的冰美式，以及那家网上爆火，要排队排好久的无糖三明治。

　　冰美式的logo是在无数张路透图中扒出的，而三明治，是在裴言澈爆火之前的一次直播中无意提到的。

　　这些，沈南祎当然不能说。

　　“哦，我做了功课，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沈南祎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装得云淡风轻。

　　裴言澈带着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会儿，最终也一无所获。

　　空气里传来细微的咀嚼声。

　　“你昨天那种情况多久了？”

　　裴言澈状似无意地开口。

　　“昨天……是第一次。”

　　沈南祎吞吞吐吐，隐瞒还有过前例。

　　“有什么感觉？”

　　“就是，”沈南祎垂眸思忖，总不能说是因为心跳过快产生心悸，只好偷换概念，“情绪波动时会出现，我也控制不了。”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裴言澈并没有细究，只是表示了解地点点头。

　　吃过早餐，裴言澈返回房间换衣服。

　　再出来时，他穿着件深红色皮衣内搭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在冷白的灯下像打了高光，极致的反差让沈南祎的心率再次飙升。

　　沈南祎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裴言澈，他稍侧身别开眼，开始在心里默背圆周率：3.1415926535……

　　“沈南祎，过来。”

　　裴言澈突然冲他招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南祎机械地走上前，刚抬头，就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眸。

　　妈呀！试问谁能受得了偶像对着自己笑？

　　裴言澈是标准的浓颜系长相，眉骨高挺，眼窝微陷，那双含情脉脉的瑞风眼此时只盯着他，眼里流出细碎温和的光，沈南祎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眼神里！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一首《super star》瞬间响彻全场，头顶的追光灯伴随着大片彩色飘带落下。

　　投影上还有只手拿应援棒的小猫在随着音乐节拍来回扭屁股。

　　【哥哥是我的天，我的念，为哥哥疯成二百五也心甘情愿！】

　　中二的红色弹幕更是在空中滑成波浪形，反复飘荡。

　　不如去买个棺材，哪天不想见人了就把自己关进去。

　　不用看都知道裴言澈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沈南祎闭了闭眼，静静等待暴风雨降临。

　　然而，一秒，两秒，依旧风平浪静，沈南祎偷偷去看。

　　裴言澈盯着空中那行字，伸手去接电子彩带，彩带在指尖消失，他捻了捻。

　　“新特效不错。”

　　裴言澈平静夸道。

　　沈南祎有些意外，就在他抬起眼时，裴言澈突然靠近！

　　此时鞋尖相抵，四目相对，周围被雪松味笼罩。所有感官无限放大，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这么喜欢叫哥哥？”

　　裴言澈尾音上挑，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所到之处一片滚烫。

　　他饱满的唇瓣张张合合，沈南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轰鸣。

　　“作为我的24小时贴身助理，是不是要立点规矩？”

　　带着蛊惑的嗓音钻进耳窝，震得沈南祎耳膜发痒，跟着木讷点头。

　　“很好。”裴言澈语气愉悦，拉开距离，坐下背靠沙发，两只胳膊折起放在靠背上，拿出一副霸王条款的甲方姿态。

　　“第一，以后我的所有穿搭，你要给出粉丝视角的点评，不得少于20字。”

　　“第二，如果以后投影突然出现，你不准躲，让我看完。”

　　“第三，”裴言澈的嘴角勾起坏笑，眼睛掠过沈南祎的脸，落在他充血的耳尖，“每天早上六点，我要听见‘哥哥早安’，录好闹钟别迟到。”

　　裴言澈每说一句，沈南祎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红上一分，末了，他小声抗议道：“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想被换掉？”

　　沈南祎立刻噤声。

　　裴言澈见他那幅乖顺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恶趣味。

　　他找来纸笔，心情很好地把三条守则写下，又让沈南祎签字画押。接着他又走到冰箱旁，把纸用一个方形冰箱贴压好。

　　做好这一切，裴言澈附下身伸长手臂，越过正盯着他看的沈南祎，拿落在沙发角的手机。

　　这个动作像把沈南祎整个人环住，沈南祎刚平复下来的心又又又又猛烈跳动。

　　血槽已空！

　　下一刻，眼前白光一闪，Q版迷你裴言澈突然蹦出来，BGM《听你的话》自动播放，小人边转边用手给真人比心。

　　沈南祎“嗖”的一下变成只熟透的虾球。

　　说实话，他每天都想逃离地球。

　　裴言澈挑眉，好整以暇地欣赏完30秒投影，期间还不忘举起手机录视频。

　　音乐暂停，小人冲两人做出飞吻的动作，“砰”地一声变成烟花消失，裴言澈息屏的声音为这场闹剧按下结束。

　　这哪里是审问？分明是赤裸裸的勾引！

　　沈南祎猛灌一大口冷水，强迫自己冷静。

　　看来这份工作，并不如他想得那般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