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确有种矣。

幼时不得已遭弃流离，饥贫交加，数次险些一命呜呼，侥幸受贵人搭救，对方，那所谓的恩公。也只将他当作一件趁手锋利的杀具，日复一日的投入修罗地狱一般的血戮：训练，任务。

如此一直持续着。

单调得仿佛属于他那一方的心隅对于色彩的理解只有黑、白、红。

一切的一切，与当今天下朝堂手段老练狠辣的酆阳伯刘燃，割裂的如同两人。

对，是两人。

他上位得势后，首件事便是封存了所有的自身户籍及有关档案。

前尘种种，恍然若隔世。

十五年。

他拼上性命赌得尊严，落得满身伤痕遗疾才有了今日的荣华，可这些有人生来便怀。偏生那人还弃如敝履，不以为意。

呵……何其可笑？

凭什么？

好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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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僖三年四月廿一。

定京位处邺国偏域偏北，春迟冬早。

此时先帝丧逾二月，又逢城中春至，桃季夭秾，莺鸣雀啼，草色鲜翠，盎然景色相互团簇，辉映，乱作一派。

惹得不少世家贵门适宜年岁的少男少女，列爵夫人纷纷邀约出府，游玩踏青。京郊瑶津河岸绵延了十数里的软红香土，丝竹笑语日夜不曾有一刻止歇。

大邺据太祖开国至今已有百年国祚之久，经由信、庆、祯三代君主励精图治：民足。坊间工匠，巧手生妙，奇器迭出；道上商旅，络绎于途，货通南北。

业丰。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而显富足。

境安。 内政既修，武备亦张。 烽燧静默于远塞，旌旗高扬于边关。威树。八方使节，持礼来朝；万里绝域，奉国书而请藩。天威遐播， 四海宾服，万国衣冠行拂过定京各处大小的巷陌，道句盛世毫不为过。此四者兼备，遂成昭僖初年承平之象，史称‘信庆祯之治’余泽未衰。

而少帝辛接手の，便是这般面貌。

他所承の，非是疮痍破败の河山，而是一张绷至极紧、牵一发而动全身の锦玉编制的经纬。

先帝雄图，为固国本，曾倾国帑，将诸州郡の富商钜贾、名门望族，尽数迁于帝都安置。自此，天下财货、名望、人脉，皆辐辏于京师。更兼皇族宗室、开国勋旧之后，世代聚居。贵胄如云，豪族林立。

故，于朝野眼中，少帝辛无须宏才大略，他只需作个垂衣拱手、中庸无为の守成之君即可。

——但，卧虎藏龙之地，从来最难“守成”。

宗室中，尤以太祖爱子兼幺子肃亲王一脉，最受恩宠。其封邑鼎盛时，辖五千余户——须知当朝一品国公实封，通常亦不过八百至千户。府库之中，金银积垛如铁，珠玉散盛若泥，其豪奢至于此极，京中无人不晓。然肃王府上下，视之不过日用等闲。

及至少帝辛时，袭爵者乃其庶堂兄嬴卮。卮为先王庶长子，生母为倡家伶人，诞他时因产厄而亡。先王以其出生不祥，颇不待见。按说，无论如何王世子之位无论轮不着他来才是。然则事有乖奇，其嫡母即先王正妃与一双嫡出子女皆命薄早夭，先王因哀恸久而成疾。

余下子嗣非幼即愚，无奈之下，王世子，终究无奈落于嬴卮之手。或因其自觉不堪，袭爵不久，便自请降等为郡王，帝亦允之。

此人深居简出，少于人前露面。坊间传闻纷纭，有言其患有先天弱症，性情阴郁，常以书卷佛法自遣；更有隐秘之言暗传，其嫡母与所出嫡子女接连丧命皆与他脱不得干系。

然虚实真伪，终莫能辨。

开国元勋原本不少，然多恃功而骄，屡犯纲纪。三帝在位期间，或贬或黜，去了十之七八。至今仍活跃于京中政场未曾衰颓者，惟有两姓。

闻人氏与萧氏，恰成一文一武之势。

相映。

相制。

闻人氏一族。先代多出任丞相、帝师、尚书等清要之职，族中女子入选宫闱、得蒙圣眷者常有之，恩宠甚笃。

现任家主闻人茵，更可谓当世奇女子。虽为娇娥，实有不让须眉之志，之能。尤善观星象、通卜筮，能晓玄意，少时所语谶言屡次应验，救民无数。先帝颇感念她的德惠，特破格钦赐三品“淑人”诰命，位尊而名显。

然，曾有于闻人府中当过差的旧仆透露，闻人茵之父——那位生时官至太傅、死后得享太庙的治世名臣——其名讳却在族谱中被悄然隐去，不立文字。

二十载光阴悄逝，至今已鲜有人记得他。

至于她的生母？更是了无痕迹。除了闻人茵，她未曾在这世间留下任何印记。

当年还留活着的知情者，讳莫如深，不愿言及，仿佛这夫妇二人的名字早连同为了一体，且是一道不可触摸之阴翳。一旦于口中提及了，登时便会有股若有若无的阴晦沾染缠绕上身似的。

京中上至王公，下至平民，也少有人见过闻人茵本尊。

只闻其名，其踪隐匿，面容模糊，雾中之影。

另一姓，乃萧氏，家风奇诡骁勇。

其祖身负契丹血统，族人皆身形魁硕，悍勇绝伦。家传双刀秘法，于沙场之上所向披靡，世无其二。早年随太祖白手起家，戎马倥偬，终获封英国公，承袭罔替。

今老公爵与夫人膝下有三子。长子翎，为将，戍守西北边疆，千里迢遥不还。次子珝，协理禁军与兵部，执掌京畿防务，权柄赫赫。

幼女名元晞，乃是夫妇二人年近不惑方得的掌珠，溺爱非凡。亦养成了个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混世魔王”性子。凡有姿容俊朗、才名不斐的男子，几无不被其寻机调笑戏弄一番。故，人赠诨名——“窃英姥”。

这诨名乍听古怪，竟以“姥”字冠于未嫁少女？

不明就里的外乡人听去恐会疑心其是哪家上了年岁行事古怪的夫人来。实则，此“姥”非谓年齿，而是本朝一桩特例。因袭前代开放遗风，加之商路通达、华夷杂处，女子身为户主，当家、行商走货者并不罕见。

时日一久，市井间对于此等特立独行、不让须眉的年轻女子，便戏仿着“少爷”“相公”的称呼，带几分调侃与慨叹，唤一声“姥”。

所谓“窃英姥”，便是说这位萧家女郎“窃取”俊彦英才注目与谈资的本事，堪称女儿堆中的一位“小爷”。她本人听了这响亮名号，也不过扬眉一笑，不以为忤，反觉贴切得很。

其余便不大重要：天下商首荥阳郑氏之郑灵徽；江南首富为吴兴沈氏之沈含娇……

此二女皆非池中物。却是后话，暂且不表。

旧日望族古姓繁多，至今多已中落，唯有一家，尚且值得费上些口唾言说一二那便是——琅琊伏氏。

经籍有载其乃上古燧人氏、伏羲之后。前朝暴政，收天下利兵，除农、医、巫外，严令焚书。

伏氏先祖不忍典籍湮灭，甘冒奇险，私藏《易经》，方使此圣贤之书流传于后世。故有歌谣叹曰：“伏生不出，天下无书。”家学渊源，可见一斑。

伏氏于前朝便是累世高门。

四世三公之贵，一门状元之才，更频出皇后。

太祖开国即位后，伏氏审时度势，率先拥护称臣，因而续得荫封，爵禄不移。至后三代帝王治下，其家恪守臣节，不涉党争，专心侍君，于文官清流之中声望卓著，地位举足轻重。

如今嫡支青年一辈中，尤以家主之子伏晖，天赋最为卓绝。其人幼有早慧，性情纯良，常行善举，更兼姿容青俊，风仪出尘，宛如白玉琢就的宝相菩萨。

可便是这样的他在年少时却和彼时微末无名的刘燃孕了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孽缘。

多年后回溯，那纠缠不清的始末，竟宛如他某日某时曾在某卷奇志异谈中所记太里开辟天地时遗落的灵宝——玄珠。一黑一白，泾渭分明，各据一端。原该永不相扰，却偏要竭力交融，抵死缠裹，直至再难分离。

恰似。

雪入尘埃，墨浸霜华。

他，与他。

本文慢热，侧重权谋博弈，复杂人性刻画。追求甜宠或快节奏爽文读者谨慎入内。
作者是学生党，随缘更，但不会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