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长姐如母”，这话放在吴欣身上，再贴切不过。她将吴望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份周全，远比名义上的生母今默要真切得多。

没人记得吴欣是父母捡来的孩子，初衷不过是给吴望当个玩伴。名义上是姐姐，可在这个家里，她更像个无关紧要的陪衬，唯独吴望，把她视作掌心的珍宝。

“阿淮，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吴欣柔声道，轻轻牵住吴望的手，“推阿姐回家，好不好？”

“好！”吴望脆生生应下，攥紧轮椅推手，使出浑身力气往家的方向走。

“我们回来啦。”刚踏进院门，吴欣便倏地从轮椅上站起身，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看向身后气喘吁吁的吴望。

吴望愣了愣，随即抹着额头的汗，气鼓鼓地嚷嚷：“阿姐！你骗我！你腿明明早就好了！”

吴欣冲他做了个鬼脸，调皮地吐舌：“略略略。”

“谢默哥哥，你看她！”吴望转头向一旁的少年告状。

“好了好了，两个活宝，别闹了。”谢默无奈地笑着打圆场，揉了揉吴望的头发，“你姐姐这是想锻炼锻炼你呢。”

吴望撇撇嘴，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几句。

蝉鸣聒噪的盛夏，暑气蒸腾，吴望的生日也近了——八月二十四日。

可他打心底里讨厌过生日。每年这天，父母只会草草办一场宴会，便匆匆离去，留下吴欣一个人应付满座宾客。她要端着得体的笑容，周旋在一群虚情假意的人之间，年复一年，皆是如此。

真心盼着他生日的人，寥寥无几。从前只有吴欣，如今，总算多了一个谢默。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不过是冲着吴家的权势和利益罢了。

吴望从未感受过父爱。在父亲吴清迕眼里，他不过是个精心培养的实验品。倘若他成绩平平、顽劣叛逆、能力平庸，他和今默早就再生一个孩子取而代之。到那时，他要么被扔进冰冷的河水，要么被丢进孤儿院，或是被随意卖给一户人家，任其自生自灭。

这个家就是如此凉薄，不优秀、不顺从的孩子，就活该被抛弃。

在今默怀上他之前，吴清迕就领养过几个孩子，同样是当作实验品。那些孩子无一例外，全都夭折了，在吴清迕口中，他们只是一群“失败品”“残次品”。

所以，吴望对父亲没有半分孺慕之情，只有刻骨的憎恶。他恨父亲害死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哥哥姐姐，恨父亲除了他刚出生那年，便再未好好陪伴过他，对他不管不顾，视若无睹。

这些深埋心底的秘密，谢默一无所知。他看着吴望，笑着问道：“阿淮，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要不，我帮你办一场生日宴？”

吴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我什么礼物都不想要，生日宴也算了吧。没几个人是真心陪我过生日的，不过是说几句恭维的话，便匆匆离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欣和谢默，眼神澄澈而认真，“其实，有你们两个陪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没必要大张旗鼓，有你们，就够了。”

这番话，让吴欣和谢默皆是一愣。他们从未想过，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会说出这般通透又让人心酸的话。

吴欣心头一涩，连忙岔开话题：“时间不早啦，赶紧上楼睡觉，这些事，咱们明天再聊。”她说着，牵起吴望的手，快步往楼上走去。

躺在床上，吴望攥着吴欣的衣角，声音低哑：“阿姐，以后别再提过生日的事了，我真的不喜欢……”

吴欣喉咙发紧，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过生日本该是每个孩子最期待的日子，可对吴望而言，生日不过是在提醒他，自己是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实验品。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带着明确的目的，一旦目的达成，他的生命便也走到了尽头。他注定要活在谎言里，这一切，仿佛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无人能改。

吴望这个名字，是吴欣取的，寓意“希望”。就连小名阿淮，也是她斟酌许久才定下的。可她不敢想，若是有一天，她和谢默不在了，还有谁会唤他一声阿淮？世人只会记得吴清迕的儿子叫吴望，那个软糯的小名，会随着他们的离去，被彻底遗忘。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吴望的可恨之处，究竟在哪里？

童年被谎言层层包裹，连最信任的人，都在瞒着他。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可以全然信赖的人了。所有人都把利益放在首位，他们说，牺牲一个人，总比牺牲一群人要好。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吴望，要做那个被牺牲的人？

无人知晓答案，也无人在意。

“阿姐，你唱那首歌给我听，好不好？你不唱，我睡不着。”吴望的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落寞。

“好，阿姐唱给你听。”吴欣躺在他身侧，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唱起来：“可怜的孩子啊，孤独地坐在红墙上，遥遥眺望着远方，盼着爹娘归家。自己多想出墙门啊，出墙门啊。红墙上，一日，一日又一日；一月，一月又一月；一年，一年又一年。可怜的孩子啊，永远都得不到自由……”

歌声轻柔，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吴望听着听着，渐渐沉入了梦乡。吴欣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今夜的月光格外柔和，清辉洒落，给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可吴望方才说的话，却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欺骗自己的弟弟，可她别无选择。所有人都在逼她，逼她瞒着那个残酷的真相。她越是想救他，就越是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回天。

这一场欺骗过后，她和吴望，还能像现在这样，做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弟吗？

夜渐深，困意席卷而来，吴欣却毫无睡意。她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吴望落寞的脸庞。她不想让吴望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更不想让他年纪轻轻便走向死亡。吴望性子本就孤僻，若是有一天，她假死脱身，他一个人，能撑得下去吗？

这样想着，吴欣的心愈发沉重。直到后半夜，倦意彻底淹没了她，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另一边，睡梦中的吴望，正深陷在一个可怕的梦魇里。

梦里，无数张模糊的脸围着他，他们一遍遍嘶吼着：“吴欣在骗你，谢默也在骗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有人拽住他的胳膊，有人推搡着他的后背，将他往悬崖边拖去。吴望拼命挣扎，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寸步难移。

“你和我们一样，都是灾星！死了就好了！死了就解脱了！”那些人狞笑着，狠狠将他往前一推。

吴望身体悬空，他死死扒住悬崖边缘的碎石，抬头望去。刹那间，那些人的脸，竟变成了吴欣和谢默的模样。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将他扒着碎石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吴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悬崖上方的那一束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虚无。

意识渐渐模糊，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