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倒是没出岔子,可这粮草的问题,明儿个要是出了问题,贻误了战机,打了败仗,相互推诿,也是要惹上这粪臭的。
许安原是以为他家将军要发作阴着整人。
孰料……
“王监军等人现在何处?快请来坐坐,等等,那珍藏了十来年的桃花坞,取来接客。”
这什么待遇?这桃花坞可是许伯屿麾下众将领眼巴巴馋了好多年的名酒啊!
说曹操曹操到,“将军辛苦。”一道带笑的嗓音,是王佑之来了。
“原是佑之兄。”许伯屿站起身来笑眼迎道。
这声“佑之兄”直让王佑之怔愣。
因许伯屿生得极高,他只得扬起下颌去瞧。
哟,这位罗刹将军生得真真俊俏,笑起来还透着丝温润。
却并未因他耽误时日而冷个脸……心道,怪哉,莫非昨些个酒水钱白撒了没听到个真话?只道这位也是个玲珑巧怪的主,更是要上心的才好。
王佑之刚至,便觉有所不同。
营房分区列阵,道路清扫干净,无杂物乱堆,更无随处便溺的污秽。
营盘边缘竟辟有大片田地,此时虽已收获,仍可见整齐的田垄与秸秆堆。另有圈舍传出牛羊之声。
更有一处较大的土屋,传出念书之声,门楣上竟挂着“识字堂”的木牌。
王佑之想到八字,用于此再合适不过——耕战一体,可攻可防。
王佑之不由想起他此前去过的西北大营,西北贫瘠,争抢物资,军民关系紧张如仇寇。东南虽富庶,却多养私兵,奢靡成习。不由得暗暗赞叹。
“哎,伯屿兄,我这厢姗姗来迟,来来来,罚酒一杯。”
王佑之举过案上陈酒,一饮而尽,却当即被这烈酒整了个够呛。
心道,好个烈酒下马威!
而这王佑之何等人也?那巧嘴活络起来,说起京中趣闻、南边风物、美人娈童......
熟料许伯屿也是个善于攀谈的,倒不是那些个闷着打仗的武夫。
说到美人的关键妙处,也是毫不忌讳,露骨不得文雅,王佑之听来竟愈发得趣,说到动人情思处,竟似寻得了多年好友般,相见恨晚。
然,垂首一见那空酒杯。这酒吞来如饮火,当即一个闷头警醒。
王佑之方才想起那少年,抚掌道:“瞧我这记性!”
“把人带进来。”
赵璋一直在外等着。
这北境的天冷得紧,白茫茫一片孤寂。
王佑之进去后,半天没唤他,他就穿着个素白夹面袍子,冻得牙尖打颤,五指通红,简直要冻死在他乡。
也算不得他乡,他不过一无家可归之人。
可北境的天冻不死他的心啊,心里还盘算着跑走。
无奈两名小厮盯着他,又见这军帐人人面带煞气,腰间佩刀,才是被迫着敛了心思。
不禁胡思乱想一通,心里空落落的,惶惶得紧,更是耗了些血气,于是乎,头脑晕晕,耳中嗡嗡。
是被小厮连连吼了几声架着扯进去的。
帐帘掀开,两名小厮引着个瘦削身影进来。
许伯屿本不在意,想着随意应下,他虽不是来者不拒。既是送了,他再回些,以承了礼尚往来之意。
直到那人被推到灯下,抬起脸的刹那——
“这哥儿是我路上捡的。脑袋摔坏了,痴痴傻傻的……”
王佑之说些什么的,他竟听不清了。
这少年俊而不艳,贵而不傲,自有一副浑然天成的如玉般的气质。
纵使他年少见惯各色美人儿,也是被这般样貌一惊。
料这少年是王佑之逛窑子时弄的,不知他是否已狎玩一番。
思及此,便觉脏得很,心头梗着极不舒服。
又觉其贵气,不似窑子里能养来的,心下当即生了些疑惑来。
嘴上却道:“佑之兄有心了。”
赵璋看许伯屿的第一眼,就觉着这人气质不凡,个儿高,是个能做主的,脸生的是俊,就是风吹日晒的,更添了硬朗,年岁是早过了而立。
他也盯着许伯屿看。忘了他这般下贱身份已然失礼。是他忘了,这类人,注定是要把他这种低贱之人,踩在脚下的。
王佑之就知自己送礼送对了!“小倌儿,看什么看?还不快给将军行礼。”
可是啊,少年被冻僵了腰。发着抖。还没来得及磕头。
“许安,带……”许伯屿替他解围道,“带他去后营,安排个住处。”
王佑之心下窃喜,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冯管他雌的雄的。
又饮了几巡,王佑之借不胜酒力知情识趣地告退。
许伯屿送他到帐口,看着那貂裘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眸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
长腿一伸,便是朝后帐而去。要去看那美貌少年。
刚转过粮草垛,便见前头火把晃动,四条人影抬着个长条物什。
那物什用草席裹着,白布下,是一层薄如蚕翼的肌肉层,可以看到心脏周围血管的脉络。
那曾是他麾下最骁勇的校尉张猛,三年前在雪夜里背着他杀出重围……
可惜,与北蛮通了次信。死罪难逃,却远不至凌迟,校尉如何死法,他竟是能瞒着朝廷一手盖住。
许伯屿神色淡淡,拍拍士卒的肩,“你爹是王家庄的王铁匠吧?年前他送来的那批马刀,很好用。” 又微一笑道:“夜寒,完事了去喝碗姜汤,厨房留着的。”
几人想到那惨绝人寰的刑罚,完全无法与眼前这位对他们嘘寒问暖的许将军联系起来……
他是能与将士们一道吹风饮沙吃苦、平易近人的大将军,又是能下一秒变脸绞杀异心的罗刹。
与许伯屿同朝为将的,只知他惯于与人谈笑做人情,是个混迹官场的老手。
却不知,这世间,极难有事入得了他的心,极难有人入得了他的眼。
许安守在帐口,“主儿,这小馆儿连名字都没个,哪儿来的,怕是脏得很。”
许伯屿却道:“你给他洗了?”
许安当即嘲赵璋一句,“不能的,看着是个虚弱的,到底是倔得很,可是碰不到他衣角的。”
许伯屿:“你莫要耍嘴皮子,是给他脱了?”
“主儿,我把他按住了。只掀开小衣检查了,他身上有伤,没半点功夫。”
许伯屿虽知他按规矩来,掀衣试探这少年的来头,心下却到底升起些不爽来。
“日后不要去弄他了。”
许安忙应下:“那王监军那边——”
“他送人来,无非两个心思。看紧了。”
许伯屿一掀帐帘。
赵璋一身凌乱,抱膝在地上。身子微微颤着缩成一团,像个孤零零的雪球儿。
赵璋自失忆后,便是见惯这人世间弱肉强食,恃强凌弱。
那些来逛窑子的主儿,都凶得很,越是有权有势便越是可怕。他还听说男女不同,男儿弄那处痛得很也容易受伤。到底儿是怕的。
有时没伺候好了,是要被活活打死扔出去,落得个不知被谁捡去炖肉的结局。
他的命,根本不是命。
要逃也是这个理儿。装得再傻些,还能拖些时日不去伺候。
礼义廉耻的都还好。不晓得些个大道理,只知命才最是重要。
随着王佑之提心吊胆着来这处后,本就被冻得要去见那天爷,看人人腰间佩刀,再被那许安那不知轻重地,一捉一按一掀衣。
这连番折腾下来,就更觉自己简直落了个贼窝。比那窑窝还要可怕的!
但他知,眼前这位主儿,是个这处的大人物,朝他示好示弱,或许还能讨要个好。
他赶忙把自己从地上弄起些,直直朝许伯屿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儿。
关键时刻,却说不出什么楼里学来的乖戾好话,只道,“爷,我是好的。听话的,求你饶我。”
许伯屿负手不语,只看到一颗黑溜溜的小脑袋,瞧来只觉有些荒诞。
赵璋哪知对方所想的,见人半天没个回应,竟被吓得弓着背呜呜哭了。
却被到底儿不敢哭出声来。单薄脊背一抽一抽的。
“抬起头来。”
简直大赦,天知道赵璋是耗了多少心神才得以勉强支撑着抬起头来。
好个泪眼盈盈的灯下美人儿。
看得许伯屿略一恍神。竟一时忘了呼吸。
他心念动了,这么多年来,竟是头一遭。
至于赵璋这边,直到那高大身影带着压迫,笼罩下来。
他猛地一颤,紧闭了眼。
许伯屿伸手,非是碰他,只用指尖,极轻地挑开了那过于宽大的衣领。
少年脖颈纤细,锁骨分明,肌肤莹白。
刺目的,是上头交错纵横的伤痕——新新旧旧有些已经淡了。
“他们打你?”许伯屿试探。
赵璋本以为许伯屿碰他是要让他就地伺候,有些客人就是有这种癖好。就要压在地上弄。
孰料只是看了他的旧伤。方才微微放松下来。
可是,一想到那被打的情景,更觉委屈得紧,却也觉丢人,倔强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再让泪轻易落下。
“莫要哭了。”可叹,这句最劝不得人的。只能徒然勾起些伤心事来,叫人哭的愈狠。
于是,许伯屿戴上温润“面具”。
柔声又补了句,“乖,我不打你的。”
看着怯生美人儿掉泪,谁能真狠了心肠?
恍惚间,竟想起年少时养的一只小兔子。
那兔子是一日逃学狩猎,从草丛中捡来,它左腿受了伤。长得雪白滚圆,直叫他心都软化了。
他便是捡来偷偷将养着,偏那兔子极通人性,黏他亲他,日子久了,他愈发离不得身。
可老侯爷到底发现了,痛骂他是玩物丧志,竟不顾他摆命哭喊,硬是把那兔子给扔了出去。
兔子腿还没好,他终是放不下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着在林中寻了好几日,几场大雨,湿了衣裳,寒了心肠。
最后撞见的,是被咬断脖颈的,兔子尸首,腹部空空,内脏全被野狗掏没了。
至于后来生了场高热难退的大病。
这么几十年了,与其说许伯屿忘不了那只兔子,不如说他是忘不了那个教训。
老侯爷过于严苛,母上又早逝,他从没和什么事物真正建立过情感连接。
当然,除了那只小兔子。也只建立了一半。
情之一字,害人匪浅。
所以,这种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他早该舍弃掉了。
可他骗不了自己,到底是想再养一只兔子去弥补年少。
一只眼里心里全是他的兔子,一只以他现在的能力,能完全护着的兔子。且能完全掌控的兔子。
思及此,许伯屿微微一笑,蹲下身子,要将眼前这个小兔子扶起。
他大这少年十几岁,只一个小眼神,老练狡猾的他,是能看透三分。
小兔子害怕他,却很机灵,知道要示好倚仗他。
而另一边,赵璋早被耗尽了气力,只觉他手掌宽厚有力,很是温暖。
他好冷,他冷了太久,渴望着独一份的温暖。
不禁升了几分,对眼前这人,绝不该有的依恋之情。
“楼里的妈妈打我,说我是从山上坠崖,失了记忆。”
许伯屿方才问“他们打你”,故意没问那锁骨下的伤,但这少年回应倒是坦率。
赵璋站直身,营养不良导致他不高,才到许伯屿肩头。
嗅到他身上的酒气,还夹杂着皂荚的香味,却觉得并不难闻,这人有人伺候着,身上干净得紧,哪有什么怪味的?
气味,一种独特的烙印,以至于很多年后,赵璋登基称帝,都忘不了这般味道。
也对,情之一字,害人匪浅。
许伯屿将他更揽紧了些,把他冰块般满是冻疮的手握住驱寒,“唤人来给你瞧瞧伤?”
赵璋却摇摇头,他是被粗鲁的许安唬到了。却奇这位将军还来先问他个小倌儿的?真是稀奇。
“许安是下手没轻重的,我去骂他,日后不会了。”
耐心些,温和些……这般,小兔子们就会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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