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手从掌机上移开，屏幕的光暗了。仓库里只剩一点微弱的反光，照在57号舱的玻璃上。他没有再按确认键，也没有后退。

霍青棠站在他侧后方，右手还搭在刀柄，但没拔。她刚才劈灯的动作太快，现在手臂有点发麻。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眼罩重新戴好。

“她不是目标。”陆昭低声说，“是人质。”

霍青棠点头。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个女孩，她的眼神不对。不是复制体那种空洞，也不是程序模拟的反应。她是活的，在等他们做点什么。

陆昭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伪造的电工证，挂在胸前。证件上的名字是假的，照片是他三年前拍的。他又撕下一段黑色胶带，缠住掌机屏幕，只留一条细缝透出一点光，看起来像普通的检测仪。

他往前走，脚步放得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干掉的培养液痕迹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走到舱前，他停下。玻璃另一侧，女孩还贴着手掌。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她眼睛一直看着他。

陆昭抬手，摸了下下巴。

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思考的时候都会这么做。小满三岁那年，有次趴在他脸上笑，说爸爸胡子扎人。后来这句话就成了她们母女俩逗他的暗号。

女孩眨了下眼。

然后她低头，手指拨动算盘珠子。

啪、啪、啪——短促的三下。

接着两长一短。

陆昭盯着她，心跳慢了一拍。

那是摩斯密码。

他立刻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同样的节奏：短三下，长两下一短。

女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

她又拨了一下算盘。

这次是四个短音，一个长音，再两个短音。

他认出来了。

“爸爸，抱抱我。”

陆昭喉咙发紧。他想把手贴上去，和她对掌。但他没动。他知道不能急。这个舱不是普通容器，任何异常信号都可能触发警报。

他往后退了半步，做出检查设备的样子，顺手打开了工具箱。里面是几根电线、钳子、绝缘手套。都是真的，但都不是拿来修电路的。

霍青棠这时走上前。她没看陆昭，只盯着舱体底部的管线。

“她在等你说话。”她说，“也在等我动手。”

陆昭没问她怎么知道。他只是轻轻点头。

霍青棠摘下眼罩，左眼露出一道红光。她扫过连接舱体的几根管子，最后停在中间那根银色的主供能管上。

她没拔刀。

而是把唐刀插进地面缝隙，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压。

刀身震了一下，借着反作用力横向推出。

咔。

一声轻响。

主供能管断裂。

舱门“嗤”地泄压，密封条松开。淡蓝色的培养液从底部涌出，顺着地面流开。空气里多了股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舱门缓缓打开。

女孩身体一晃，往前倒。

霍青棠单膝跪地，伸手接住了她。

女孩靠在她怀里，呼吸很轻。她的手还抓着算盘，指尖冰凉。

“会发光的妈妈。”她小声说。

霍青棠整个人僵住。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女孩抬起手，把算盘塞进她怀里。

“教我用唐刀砍量子。”她说。

霍青棠低头看那算盘。背面刻着一个“楚”字。珠子排列的顺序，和她刀鞘上的摩斯密码一模一样。

她想说话，但嗓子发干。

她本能地把唐刀递出去一半。

女孩却轻轻推开。

她指着刀身，声音很轻：“不是现在……等它认你的时候。”

霍青棠的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觉得后颈有点烫。那是基因锁的位置。以前每次暴走前，那里都会发烫。但现在不一样。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有人在叫她。

陆昭这时蹲下来，看着女儿的脸。

“你是小满？”他问。

女孩点头，眼睛一直看着他。

“爸爸，你迟到了。”她说，“七年三个月零四天。”

陆昭没说话。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头发。

女孩皱眉：“你少了眼泪。每次你想妈妈，右眼会流一滴。你现在没有。”

陆昭闭了下眼。

他确实很久没哭了。自从那天在殡仪馆捡到妻子的掌机，他就再没流过泪。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了。

可现在，他感觉右眼有点湿。

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女孩的手背上。

她笑了。

“这次对了。”她说。

陆昭把她抱进怀里。很轻，像抱着一片叶子。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培养液，也不是消毒水。是小时候她用的那种儿童沐浴露。

霍青棠还在旁边跪着。她把算盘紧紧抱在胸前，唐刀插在身侧地上。刀身微微震动，发出低频的蜂鸣。

就在这时，脚下的培养液突然开始冒泡。

一开始只是几处小波动，接着整个地面的液体都沸腾起来。

三人同时抬头。

沸腾的液体在空中凝聚，慢慢形成一张人脸。

是楚望舒。

他的脸浮在半空，表情温和，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游戏。

“游戏该升级了。”他说。

声音从液体里传出来，带着水波的颤动。

陆昭立刻站起身，把女孩护在身后。他的手摸向掌机，发现屏幕自动亮了。裂痕组成的生日数字正在发烫。

霍青棠也站起来，一手抱着算盘，一手握住唐刀。她左眼的红光还没散，死死盯着那张脸。

女孩却没怕。她从陆昭背后探出头，看着那张脸，小声说：“爸爸，他骗人。”

陆昭低头：“谁骗人？”

“他说这是游戏。”女孩说，“这不是游戏。是作业。”

“作业？”

“嗯。”她点头，“妈妈留给我的作业。用算盘算出怎么砍断坏人的线。”

霍青棠忽然开口：“你说的‘量子’，是指因果链？”

女孩看向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会算吗？我可以教你。”

霍青棠没回答。她只是把算盘翻了个面，看着那些珠子。

她忽然发现，其中一颗珠子在动。

不是被人拨的。

是自己在动。

一下，一下，像在打摩斯密码。

她凑近看。

那串节奏她认得。

是当年陆昭第一次见她时，说的那句话的编码：

“你不是刀，你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