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中心第七扫描室的墙壁是一种吸收所有声波和情绪的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低温金属的味道。房间中央，一台流线型、宛如巨大乳白色茧舱的扫描仪静静矗立，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接口或缝隙，只有柔和的环境光在其表面流淌。仪器旁，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连接着数十条颜色各异的纤细导线。

林暮站在门口，穿着评估专用的、没有任何口袋和标识的浅蓝色连体服。布料柔软但毫无温度。他的个人终端、眼镜、甚至制服上的身份徽章，都已在外间寄存。

两名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技术人员示意他躺上椅子。动作机械，没有多余交流。

年度综合评估，第一阶段：深度生理与基础精神扫描。目标：检测身体机能、激素水平、神经反应速度、基础脑波模式等指标，与个人历史基线及同类型向导标准值进行比对。

风险点：近期精神损伤和疲劳可能影响部分指标；门后力量的潜在扰动需绝对压制。

策略：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模拟“理想稳定态”脑波，将所有非常规波动（包括疼痛、焦虑、力量共鸣）压缩至意识最底层，用表层思维的绝对平静覆盖。

他顺从地躺下，冰冷的凝胶触点贴上他的太阳穴、颈侧、胸口和手腕。导线自动调整长度，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扫描开始。请保持放松，尽可能清空思维。”合成女声从上方传来。

扫描仪内部亮起柔和的蓝色光晕，将他全身笼罩。一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振动感透过躺椅传来，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冰冷的手正在同时抚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探测着骨骼密度、肌肉张力、血液流速。

意识层面，他感到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外来“触须”正在尝试接入他的精神图景外围。这是标准的精神稳定性扫描协议，只读取表层波动和防御机制的完整性，不深入核心。

他引导意识下沉，让精神图景的表层——那片静谧的图书馆入口区域——呈现出教科书般的稳定与有序。书架整齐，数据尘埃缓缓飘落，无风无浪。

（意识与扫描程序的无声对抗）

扫描触须：检测到表层精神图景结构完整性… 通过。情绪基线… 稳定，略低于平均活跃度（符合疲劳状态）。防御机制强度… 标准，无过激反应。

林暮（意识回应）：维持表层平静。将门后的悸动、金属片的冰冷、勘察的紧张、对评估的警惕……所有“杂质”打包，沉入图书馆地下最深处的“禁书区”，加盖封印。

扫描触须：未检测到明显异常波动。进行随机压力刺激测试。

突然，一股模拟的、尖锐但不具伤害性的精神“噪音”刺入图景！

应激测试！标准流程。必须做出“标准反应”：适度的防御性收缩，然后迅速适应并过滤噪音，恢复平静。

不能过度反应显得脆弱，也不能毫无反应显得异常麻木。

他控制着图景的边缘微微“震颤”，仿佛被惊扰，然后迅速构筑起一道薄而坚韧的过滤层，将噪音转化为无害的背景杂音。整个过程耗时约1.2秒，落在正常反应区间的中位值。

扫描触须似乎“满意”了，继续其他项目的检测：短期记忆提取速度、逻辑关联能力、共情模拟反应……

生理扫描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林暮感到身体有些僵硬，但精神必须保持高度集中。他能“感觉”到扫描的触须偶尔会掠过那些被他封印的“杂质”区域上方，带来一阵极轻微的、被窥探的寒意。他需要不断加固封印，确保没有一丝异常能量泄露。

终于，蓝色光晕熄灭。合成女声：“第一阶段扫描完成。请移至隔壁房间，进行第二阶段：情境模拟与决策评估。”

他坐起身，导线自动脱落。技术人员示意他跟上。

第一阶段通过。没有触发警报。但消耗巨大，如同在雷区屏息行走了二十分钟。

第二阶段更主观，涉及模拟情境下的判断和反应。评估官会实时观察并评分。关键在于：所有决策必须符合“塔的价值观”和“向导行为准则”，同时不能表现得过于完美而显得不真实或缺乏“人性化考量”。需要在规则与常识间找到平衡点。

他被带入一个类似指挥中心的房间，中央是全息战术沙盘。一名身着指挥官制服、神色严肃的中年女性评估官已经等在那里。她胸前没有姓名牌，只有一枚代表“评估委员会”的银色徽章。

“林暮向导，请坐。”评估官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第二阶段将模拟三个突发情境。你有三十秒时间观察沙盘信息和情报摘要，然后做出决策并简述理由。决策将基于《塔安全条例》、《哨向协同作战守则》及《危机处理优先度指南》。开始。”

沙盘亮起，显示一个边境哨站遭到不明生物群袭击的简化场景。情报显示哨站内有五名哨兵，两名向导，其中一名向导受伤，通讯部分中断。

林暮快速扫过信息。标准救援题型。关键在于优先级的判断。

“决策：立即派遣最近的可机动快速反应小队（应包含至少一名医疗兵和一名完好向导）前往支援，同时启动备用通讯链路尝试恢复联系。优先级：确保幸存人员安全撤离，其次才是哨站设施。理由：人员生命优先，且受伤向导的存在会拖累整体防御，需优先救治撤离。”

评估官在平板记录，表情无变化。“情境二。”

沙盘场景变换，显示塔内某层发生局部能源过载，可能引发连环爆炸。有两个关键区域：A区有重要研究资料服务器，B区有二十名非战斗文职人员正在工作。疏散通道部分受阻。

林暮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数据：爆炸概率模型、疏散时间估算、资料价值评估……但“指令编码 Obedience（服从）”隐隐指向保护重要资产。然而，“常识”和未被指令完全覆盖的某种东西，让他做出了选择。

“决策：优先引导B区人员通过备用通风管道向安全层转移，同时派遣工程机器人尝试控制A区能源核心。理由：人员安全是最高原则。服务器资料可通过异地备份恢复，且工程机器人处理风险高于人力。”

评估官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情境三。”

第三题往往是道德或伦理困境。需要格外小心。

沙盘显示，在一次对外侦查任务中，小队发现了一个疑似旧时代幸存者的小型定居点，但他们可能携带未知病原体或精神污染。条例要求“接触前必须进行完全隔离与评估”，但定居点似乎正面临食物短缺危机。

林暮感到一丝荒谬。这像是在测试对“外部”的态度，以及对“风险”与“人道”的权衡。指令编码 Silence（静默）隐隐作痛——关于“外部”的一切都应被隔绝。

他斟酌词句：“决策：在确保自身绝对防护（包括物理与精神隔离）的前提下，向定居点远程投送基础生存物资（食物、水、药品），并附上标准联络协议和检疫要求。同时，将情报及样本（如有机会安全获取）带回塔进行分析。理由：履行基本人道责任的同时，严格遵守安全隔离原则，为后续决策提供依据。”

评估官放下了平板，目光直视林暮。“你的决策，在情境二和三中，表现出对‘非战斗人员’和‘外部未知个体’的额外考量。这与部分强调效率和资产保护的训练案例有所不同。解释你的考量来源。”

问题来了。不能说是“本能”或“未被指令完全覆盖的人性”。需要将其归于“理性分析”和“长期效益”。

“考量基于风险与收益的长期模型。”林暮语气平稳，“在情境二中，保护人员能维持团队士气和运营连续性，其长期价值可能超过短期资料损失。在情境三中，最低限度的人道援助可以潜在降低敌对情绪，获取更多信息，且远程投送的风险可控。这并非违背条例，而是在条例框架内，寻求损失最小化、潜在收益最大化的解决方案。”他引用了危机管理课程中的理论。

评估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的解释。“很理性的分析。第二阶段结束。请休息十分钟，准备最终面试。”

林暮被带到一间休息室，只有一杯水和一把椅子。他小口啜着水，让过度运转的大脑稍微冷却。面试，将是与高级评估官（可能是委员会成员）的直接面对面交流。问题会更深入，更个人化，也可能更危险。

十分钟后，他被引入一间更宽敞、布置得像高级办公室的房间。办公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的女性评估官，另一个，是陆昭。

林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昭？他为什么在这里？作为首席哨兵和结合对象参与最终评估，符合规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他能看到所有扫描数据和情境评估记录。他的问题会是什么？是作为“守望者”的审查，还是作为搭档的关心？或者两者混合，难以分辨？

“请坐，林暮向导。”女性评估官示意。陆昭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但那种平静下，是哨兵特有的、穿透性的观察力。

“最终面试旨在综合评估你的专业能力、心理适应性以及与塔体系的融合度。”女性评估官开口，“问题可能涉及你的工作、你的结合关系，以及你对未来的看法。请坦诚回答。”

“明白。”林暮坐下，背脊挺直。

“首先，基于你近期参与的异常频段调查项目，以及E2-7-γ的实地勘察经历，你是否认为，塔现有的精神威胁模型存在重大盲区？”问题直指核心。

林暮谨慎措辞：“现有模型基于大量数据和实战经验，是有效的。但近期发现提示，可能存在一类历史更久远、性质更隐蔽、作用方式更慢性化的‘环境性精神影响因子’，未被完全纳入模型。这并非盲区，而是随着认知深化需要补充和完善的领域。”他既肯定了系统，又指出了方向。

“你认为这种补充和完善，是否紧迫？”

“从风险预防角度，值得投入资源进行研究。但从当前主要威胁应对角度看，优先级可以平衡。”他再次展现平衡感。

陆昭此时插话，问题更个人化：“在E2-7-γ，你报告了强烈的精神压迫感和消耗。这种经历，是否让你对参与类似前线或高风险任务产生了犹豫？”

房间安静下来。女性评估官也看向林暮。这个问题关乎“稳定性”和“可用性”。

林暮能感觉到陆昭的目光仿佛实质，试图穿透他冷静的表象，看到底下的真实反应。

不能犹豫，但也不能显得鲁莽。需要承认影响，但强调专业性和恢复能力。

“经历确实消耗巨大，也让我更直观地理解了某些环境威胁的复杂性。”林暮缓缓道，“这不会让我犹豫参与必要的高风险任务，但会让我更加注重事前准备、团队协作和自身状态的调整。作为向导，了解各种环境的极限，本身也是专业能力的一部分。”他看向陆昭，“我相信，在充分评估和支持下，我能够继续履行职责。”

陆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什么。

女性评估官接着问：“你与陆昭哨兵的结合关系，在官方记录和同行评价中都非常稳定。这种稳定性，你认为主要来源于什么？它对你在高压任务中的表现有何影响？”

陷阱题。过度强调“稳定性”可能让人联想到“指令”或“程序化”，不提又显得关系虚假。

“稳定性来源于相互的专业尊重、清晰的职责分工，以及在长期协作中建立的信任和默契。”林暮选择安全答案，“这种关系提供了一个可靠的后方和支持，让我在执行任务时能更专注于专业领域，减少后顾之忧。”他完全回避了情感层面，聚焦工作关系。

陆昭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抿了一下。

随后的问题涉及职业生涯规划、对塔未来发展的看法等，林暮都给出了标准而妥帖的回答。面试持续了约二十分钟。

“面试结束。评估结果将在四十八小时内通知你个人及所属部门。你可以离开了。”女性评估官宣布。

林暮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房间。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门关上。

走廊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觉掌心有细微的汗湿。最终面试的压力，尤其是陆昭在场带来的额外维度，远超之前所有环节。

评估结束了。自己表现得如何？

扫描阶段：应无硬性异常。

情境模拟：决策可能稍显“人性化”，但理由基于理性分析，应无大碍。

最终面试：回答谨慎，未出差错。陆昭的问题……似乎更多在确认状态，而非刁难。

总体通过概率很高。

但是，Scrap协议触发条件包括“检测到系统性反抗意识”。评估官或陆昭，是否从那些“人性化”决策或对“历史异常”的关注中，嗅到了某种偏离？

不能确定。只能等待结果。

他取回个人物品，回到办公间。终端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关于项目监测设备部署的进展汇报。他强迫自己开始处理这些常规工作，用事务性思考来平复评估带来的情绪波动。

傍晚，当他准备返回生活区时，内部通讯系统弹出一条优先级较高的通知，发送者：评估委员会。

「林暮向导，您的年度综合评估初步结果已生成。综合评分：A-（优秀）。详细报告将发送至您的直属上级（陆昭哨兵）及向导部门存档。恭喜您通过评估。」

紧接着，陆昭的私人信息也到了：「结果看到了。A-，不错。晚上回A-7吃饭，有事聊。」

通知很简短，但“有事聊”三个字，让刚刚落下的心又微微提起。

林暮关闭终端，望向窗外。塔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辉煌。评估通过了，警报暂时解除。但他没有丝毫轻松感。陆昭要“聊”什么？是关于评估中那些“人性化”的答案？是关于E2-7-γ的进一步计划？还是……更深远的东西？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生活区。口袋里的金属片随着步伐轻轻摩擦着布料，冰凉依旧。

推开A-7的门，餐厅区域亮着温暖的灯光，空气中飘着加热营养剂的淡淡气味。陆昭已经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两套餐具。他换上了家居服，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锐利，但眼神依旧清醒。

家庭场景，非正式交谈。但这往往是更微妙、更难防备的场合。需要保持放松但警惕的状态。Anchor（稳定）指令要求维持常态。

“坐。”陆昭示意他对面。

林暮坐下，拿起属于自己那份的营养剂，慢慢进食。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评估结果很好。”陆昭先开口，语气平淡，“委员会对你的专业能力和稳定性评价很高。尤其是情境模拟的决策逻辑，被认为‘兼具原则性与灵活性’。”

“谢谢。”林暮谨慎回应。

“但是，”陆昭话锋一转，抬起眼看他，“在关于‘外部未知个体’的那道题，你的选择……挺有意思。远程投送物资，附上协议。这不像是一个严格遵守‘Silence’（静默）和‘Obedience（服从）’指令的向导，会第一时间想到的方案。”

林暮握着餐具的手微微一紧。陆昭直接点出了指令编码！他是在暗示他知道指令的存在？还是仅仅在引用通用的行为准则词汇？

“我给出的理由是基于风险控制和长期信息获取的理性分析。”林暮维持声音平稳，“指令……守则要求我们谨慎对待外部，但并未完全禁止在安全前提下的信息收集行为。”

“理性分析……”陆昭重复这个词，目光深邃，“你的理性，有时候会带你走向一些……出人意料的方向。比如对E2-7-γ的坚持，比如在档案室对那些老旧记录的关注。”

餐厅的灯光在陆昭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他的话像钝刀子，一点点剖开林暮精心维持的表象。

林暮放下餐具，迎上他的目光。“作为分析师，关注数据异常和追溯源头，是职责所在。作为向导，了解潜在精神威胁的完整图景，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哨兵和塔。我的所有行动，都基于此。”他将一切归因于“职责”和“专业性”，这是最安全的盾牌。

陆昭在试探，甚至可能在敲打。他知道得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多。但他没有采取行动，反而在评估后邀请自己“聊天”。这意味着什么？是警告，是观察，还是……某种默许甚至共谋的前兆？

信息不足，不能妄动。坚持“专业”人设，不承认任何超出范围的个人动机。

陆昭看了他许久，久到林暮几乎要以为他会说出更尖锐的话。但最终，陆昭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你的职责感很强，这很好。塔需要你这样的向导。”他顿了顿，“E2-7-γ的监测已经部署，数据会同步到项目组。你多留意，如果发现任何值得跟进的迹象，按流程汇报。”

“明白。”林暮应道。陆昭似乎将话题又拉回了工作轨道。

“另外，”陆昭像是随口提起，“下周末，指挥部有个关于历史档案数字化整合的跨部门协调会，涉及一些早期基建和安全系统的原始图纸归档问题。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作为项目联络人旁听。或许……能帮你更全面地理解某些‘历史背景’。”

历史档案整合会……早期基建图纸……这简直是直接递过来的机会！陆昭是故意的吗？

林暮压下心头的震动，平静回答：“如果有帮助，我愿意参加。”

“嗯。”陆昭不再多说，继续用餐。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气氛中结束。林暮收拾餐具，陆昭则走到客厅的虚拟景观窗前，看着外面虚假的夜景。

林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才允许自己露出疲惫和深思的神情。

评估通过了，暂时安全。但陆昭的态度，像一团迷雾。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是系统的忠犬，还是察觉了系统裂痕的动摇者？抑或，他只是在执行一套更复杂的、“守望者”的观察与引导程序？

无论如何，陆昭给了新的机会——那个历史档案整合会。这可能是接触更核心、更原始图纸（包括可能的下层隔离区完整蓝图）的绝佳机会。必须抓住。

同时，评估通过意味着Scrap协议的威胁暂时降低，但门后力量的活跃度仍在上升，需要尽快开始独自潜入的实质准备。沈星河给的金属片，需要尽快研究出其用途。

时间依然紧迫，但方向似乎多了一条模糊的岔路——一条可能通往陆昭立场真相的路。

他走到书桌前，锁好门，取出那枚冰冷的金属片，在台灯下端详。窗外的塔灯映在光滑的表面上，折射出一点寒光。

评估的冰点扫描已过，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场沉默的战争，棋盘上似乎又多了一枚难以定义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