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午刚过,正是午憩的好时候,但往日平和的内阁学士府中此刻却被阴云笼罩。
“父亲,皇上这个时候让幺儿入仕,就是要让我肖家陷入水深火热!而今宦官当权,外戚当政,阿战才是个十八的孩子,连分化都没还没经历过,这要是真让他进了那虎狼窝,我真不敢想象阿战最后会以什么结局收场。”
“序儿,慎言!”
肖颂海坐在前院书房中默默回味着今早上朝时皇帝所说之言,面上虽不显但其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肖序此言不虚,而今的肖家若日中天,家中在官场上的男儿都是五品以上的朝廷官员,原本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今日若是让肖战上了朝堂,那肖家也许成为第二个定北侯。
肖颂海半生沉浮官海,能做到当朝阁老这个位置,能有什么是不知道的。陛下此人虽面上和善,但到底是个在那高位之上呆久了的皇帝,心中所想与其实际所做确是真真难以捉摸通透。
肖战今庚十八,放在平常人家,这年纪确实应该早上官场磨砺。但肖战是何人,肖家又是何种人家。肖家高门大户,当朝屈指可数的世家大族。而肖战是肖颂海老来得子、是肖家嫡夫人拼上自己性命生下来的幺儿,一生下来就是全家千娇百宠。从没人给他一点委屈。
原本肖家还想着这孩子要是分化成乾元或者中庸,就给他一个闲职,要他一生顺遂。要是成了坤泽,那么就替他寻一门好亲事,此后安稳余生。常人十三四岁便可分化,但肖战却硬生生拖到现在,连分化成中庸的迹象都难得寻到。
没有分化,就是个定时炸弹。肖家人为了能让肖战不被旁人议论,便在十六岁时对外宣称肖战分化成了一个中庸。那时候,京城还是好一片哗然,不少坤泽的心都碎了一地,天知道一个温润如玉不骄不躁如同神仙下凡一般的公子俘获了多少人的心思。
神仙公子最是能引起他人注意,这次陛下要肖战入朝也并非空穴来风。就算肖家父子再怎么想回绝陛下,中诏已下,皇帝金口玉言,任凭肖家再如何位高权重,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肖颂海凝望着书房外的天空,他有何尝不知其中的荒唐。
皇帝想要他们肖家倒,也只是一念之间。如今让肖战入仕,只不过是想把肖家再抬高些,等到拿到一个把柄,一个可以完美抹杀了肖家而不落人口实的把柄,到那时候肖家只不过是历史书上让后人或叹息或唾弃的一笔罢了。
肖颂海低垂下眉眼,“阿战,有状元之才,是我肖家子弟,为父信他可以办好陛下的差事。”
“爹!”
“爹。”
清朗温润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肖战一身素蓝宽袍站在门口,那双流光灵动的瑞凤眼中却不见丝毫波动。
其实在肖颂海和肖序在上朝、天未亮时,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桂就来肖府传旨,肖战还未起身就被仆从侍奉着起床接旨。
阳光乍泄,普照在整个肖府前堂。肖战接到皇帝旨意的那一刻便知道往后自己便不再是自己,而是肖家的肖战。身为风口之上,肖战一早就知道难以独善其身。可他在肖颂海的书房外站了很久,心中莫名的失落还是没过了那份入朝为官的欣喜。
“阿战,你怎么……”
“爹不必为我忧心,陛下要我入仕,入便是了,难道我我还能抗旨不成。而且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其他家的儿郎挤破了脑袋去科考就是为了入朝为官,而我奉承圣恩,免去了科考,直接入朝,这可是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
肖战言语轻巧,将方才的寂寞遮掩的毫无痕迹,仿佛那个要进虎狼窝、上山打虎的人不是他。
“况且我那拳脚也不是吃素的,要是谁来欺负我,管他是谁,照样给他打回去。”肖战宽慰父兄说道。
肖颂海自然对肖战的身手不担心,他那身手就算是让他上阵杀敌都是绰绰有余的。
幼时,肖战游街见到一个游侠高台舞剑,心中霎是喜爱,肖家便请了个武学师傅给肖战。本想着肖战只是小孩子贪图一时喜爱,便由着他去了。哪想得肖战身娇肉贵的,竟然将武学师傅的所传授的武艺学了个十成十。
只是面对如今这样有些乖巧的不像往日的肖战,肖颂海难免心绪一荡。到这时,才发现记忆里常抱着他腰开怀大笑的孩童,已然长成了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可……”
“序儿,莫再多言。”
肖颂海拂袖挡下肖序要说的话,欣慰点头称赞道:“我肖家儿郎合该如此。”
沉默少许,又徐徐言道,“不过,官场上有许多规矩,需你谨记。”
肖战躬身行礼,“还请父亲赐教。”
“其一,官场无父子,若你办错事,为父照样上殿参你;其二,官场不必家中,你须收起你那孩子脾气,不能让人洞察了你的一切性情与选择;其三……”
肖颂海看着肖战低垂的眼眸,眼中一热,“其三,你记住你是肖家的孩子,不可委屈了自己,肖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书房内,三人皆是一片安静。肖战抬手拱手朝正襟堂上的肖颂海深深一拜,“孩儿,谨记爹爹教诲。”
肖序是肖家小辈中的老大,和肖战的年岁差的也是最大的。肖序向来对这个小上两轮的幺弟宠爱至极,如今这个应该待在天上做好自己这个小神仙位置的幺弟被人拉到凡尘当中,心中亦是激荡万千。
待肖战走远了,肖序才放下了他的兄长沉稳架子,重重叹出一口气,随后拂袖不再看向门口的光景。
“序儿,你是兄长,怎么比战儿还不稳重。”
肖序垂头不语。
“明日,你带战儿去昭狱司领腰牌。记住,别张扬。”
其实真要肖战说实话,紧张是必然的。
世人皆道为官者权势滔天,可只有为官者才懂得其中的心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但天下之君君臣臣,何为明君,何为忠臣,谁也变不清道不明。
早已入夜三分,肖战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这份中诏,分明已将肖家拉入风口浪尖,皇帝大费周章胁我入仕,无非想重演定北侯之祸。
何况肖战会武功这件事瞒得漂亮,但在昭狱司中只要是个人,身上的武功或是某个方面都是异于常人,肖战只是个在世家之间徒有虚名的闲散公子哥,让肖战去昭狱司里面当值,其目的不言而喻。
肖战不屑的嗤笑了一声,偏头望向窗外婆娑摇曳的树影,心下不安。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知过了多久,朝光乍泄,肖序领着肖战去了昭狱司。
昭狱司卿的何鸿文乃是当朝贵妃的亲哥哥。
贵妃是何许人也?
那可是宠冠六宫的妃子,连先头定北侯的姐姐昭华皇后的受宠程度都不如她的二分之一。
何鸿文此人诡诈多端,活脱脱的一个笑面虎转世。
多年前定北侯的案子就是他办的,那案子办得叫一个漂亮,手段高明狠辣,让言官挑不出一丝错处。
趁兄长与何鸿文寒暄的片刻,肖战悄悄抬眸,仔细端详起何鸿文。其人面上虽和蔼,但眼神中的那抹狠辣疯狂是遮不住的,人都三十好几了却还喜欢同京中那些个纨绔子弟一般穿金戴银。
简直俗不可耐。
肖战收回目光,便听何鸿文言道:“早就听说肖家五公子茂林修竹,有肖大学士年轻时的风采,如今一见,犹如山间之清风明月,真真是非同凡响。”
“何大人谬赞了,战不过一届小儿,也知晓莹光焉与皓月争辉的道理,我哪能与大人这样的朝廷肱骨相提并论。”
肖战微躬着身,继续阿谀开口,“大人,这一身的石青弹墨滕纹云锦大袖衣,华贵又不失庄重,也只有大人能撑起它的气质。”
何鸿文闻言,止不住的笑了起来,可见肖战的一番话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何鸿文转头看向肖序,抚掌称赞道:“有趣!有趣!序兄,我今日才知道原来肖家幺弟竟这般好玩,放心!有我何鸿文在,谁也别想欺负了肖五公子!哈哈哈。”
何鸿文留着的那把美髯在空中乱扬。这豪放的笑声,到底是习武之人的通病了。
肖序还要赶着去办差,就没有多留。倒是何鸿文闲得很,明明是天子阶下臣,却整日游手好闲,丝毫没有外面人传的那般“营营中日务于诛”。
“大人贵人事多,实是不该陪着我这小臣如此悠哉。”肖战错了一步跟在何鸿文身后,神情恭维不敢有半点差池。
何鸿文倒是满不在乎,不知从身上哪处掏出了一把象牙扇子,徐徐摇起,“肖五公子,咱昭狱司只为皇上办事,有些事要暗着办,你这身月牙缂丝翠竹蜀锦到宽袍,明日别穿了,要是溅了你一身血,一身泥的,可惜了这么好的衣裳了不是。”
肖战扬起嘴角到一个恰好的角度,“可说到底,臣下和诸位同袍不都是大人您的手下,陛下要咱们干什么,那都是对大人的诸般重视。”
何鸿文低头吹开小厮新沏热茶上弥漫的雾气,神态放松,但他的语气中莫名让人不寒而栗,“你这肖家小幺儿,倒是承了民间给你的那些浑话,还真真是个灵动的。”
“不敢。”
“行了,我叫了下面的人带你去熟悉庶务,你且先下去吧。”
肖战低声应下,见何鸿文不再理睬自己,便行礼退出何鸿文的书房。
昭狱司的长廊照不到一点阳光,若是一个身子不好的来这昭狱司中,不出两天必得风寒。
肖战拢了拢肖序临走前给他留下的氅衣,望着毫无生机的芜草,终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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