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密令,伴随着清晨第一缕刺破阴云的天光,化作疾驰的马蹄声与肃杀的甲胄碰撞声。驻扎在淮安府外围,早已接到密旨待命的精锐驻军,如一道铁流涌入城门。守城兵卒尚在懵懂之中,便被迅速接管了城防,四门轰然关闭,只余沉重回响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
“奉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手持令箭的将官声音冰冷,一队队甲士如楔子般插入城中主要街道,迅速控制了府衙、县衙、隆昌石行、顺发木场以及所有涉案官吏、商贾的宅邸。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打破了江南水乡清晨惯有的宁静,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淮安城弥漫开来。
黄星被安置在按察使司驻地一间相对安全的厢房内。箭伤虽经邱鼎杰及时处理,毒素未深入,但伤口周围仍是一片乌青肿胀,稍一动弹便牵扯剧痛,更兼失血与毒物侵蚀,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随行御医被急召而来,重新清洗伤口,敷上宫中秘制的解毒生肌膏药,又灌下汤剂。
“陛下,箭伤无毒,但需静养数日,切忌劳神动怒。” 御医战战兢兢地回禀。
“朕知道了,下去吧。” 黄星靠在榻上,闭目缓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疲色未褪,锐利却更胜从前。他看向一直守在一旁、脸色比他还要苍白几分的邱鼎杰,“鼎杰,你也受伤了?”
邱鼎杰右臂衣袖被划破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是昨夜混乱中为护黄星被刀风所伤,只是皮外伤。“臣无碍,小伤而已。陛下龙体要紧。” 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锁在黄星受伤的左臂上,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后怕与自责。若那一箭再偏几分,或是毒性再烈些……他不敢细想。
“无碍便好。” 黄星示意他坐下,对侍立一旁的内卫统领道,“城中情况如何?”
“回陛下,四门已闭,驻军已全面接管城防并控制各处要点。知府周文康、同知赵禀德、通判钱友亮及户房、工房相关吏目共计十七人已被拿下,暂押府衙大牢。隆昌石行赵东家、顺发木场刘掌柜及其核心账房、管事八人亦被拘捕,两处商号及涉案官吏宅邸已查封,正在搜查账册、文书等物证。昨夜袭击驻地的刺客尸体已验明,皆为死士,身上无任何标识,所用兵器也是市面常见式样,暂时无法直接追查来源。”
“王御史呢?”
“王御史正在前厅,协助梳理案卷,并审讯几名关键小吏。”
黄星沉吟片刻,对邱鼎杰道:“鼎杰,你代朕去前厅听听,看看王御史能审出些什么。注意那些刺客的线索,还有……昨夜他们试图灭口的那名河工小头目,务必找到,严加保护。”
“臣遵旨。” 邱鼎杰领命,深深看了黄星一眼,“陛下务必安心休养。”
“放心,朕还没那么娇弱。” 黄星勉力笑了笑,示意他快去。
邱鼎杰离开后,黄星独自靠在榻上,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兵马调动与呵斥声,臂上伤口阵阵作痛,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刺杀皇帝,哪怕只是疑似,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谋逆大罪!对方如此狗急跳墙,不惜动用死士,甚至可能猜到他的身份(那支毒箭的目标转换太过蹊跷),说明这淮安乃至整个漕运利益网背后,藏着惊人的秘密和庞大的势力。永昌侯的余孽?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离京前,邱鼎杰曾提醒,漕运关乎南北命脉,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看来,何止是纠葛,简直是一张能噬人的黑网!
前厅,气氛凝重。王御史已换下染血的官袍,但脸色依旧难看。一夜惊魂,加上皇帝亲临且受伤的压力,让他如坐针毡。见到邱鼎杰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邱大人。”
“王御史不必多礼,陛下命我来旁听,协助办案。” 邱鼎杰还礼,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几人,是户房李书办、工房郑吏目,以及昨夜侥幸未被灭口的河工队王头儿。三人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说!昨夜那些刺客,是何人指派?与尔等贪墨河工款项、克扣赈粮有何关联?” 王御史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
“大人明鉴!小的……小的不知啊!” 李书办磕头如捣蒜,“小的只是奉命办事,发放钱粮……那霉米,是……是上面交代下来的,说是陈粮抵新粮,差价……差价小的只拿了一点点……”
“上面?哪个上面?” 邱鼎杰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李书办眼神闪烁,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郑吏目。郑吏目也是冷汗直流,支吾道:“是……是钱通判吩咐的……说……说漕运衙门那边打招呼,今夏粮价看涨,陈粮先顶上,差价……漕运衙门分润三成,府衙留三成,剩下……由钱通判和我们……分……分一点辛苦钱……”
“漕运衙门何人打招呼?” 邱鼎杰追问。
“这……小的职位低微,实在不知具体是哪位大人……只听说,是……是京城来的关照……” 郑吏目声音越来越低。
京城来的关照!邱鼎杰心中一凛,与黄星之前的猜测隐隐对上。
“那修堤的木料、石料以次充好,又是谁的主意?隆昌、顺发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王御史继续逼问。
王头儿被点到,哭丧着脸:“大人,小的……小的是听姐夫……哦不,是听王典吏的吩咐办事。验收料子,都是郑吏目说了算……顺发木场的刘掌柜,每月……每月都给郑吏目和小的姐夫送……送‘辛苦费’,石料那边也差不多……小的只是跑腿,分点汤喝……”
“王典吏呢?”
“昨夜……昨夜府衙有异动,王典吏好像……好像跟着周知府的人,想从后门溜,被……被军爷们拿下了……”
线索一条条浮出水面,指向知府、同知、通判,指向漕运衙门,甚至指向“京城”。但关于刺客,三人皆一口咬定毫不知情。
这时,一名军士匆匆入内禀报:“启禀御史、邱大人,昨夜刺客袭击时试图灭口的那名河工小头目找到了!藏身在城西一处废弃土地庙里,受了些惊吓,但性命无虞。”
“带上来!” 王御史精神一振。
很快,一个浑身脏污、惊魂未定的中年汉子被带了上来,正是昨日王御史提审过的那个河工小头目,名叫周三。
“周三,你将昨日对本官所言,再详细说一遍!尤其是关于去年修堤款项的具体去向,以及你偶然听到的那些话!” 王御史道。
周三跪在地上,看了看堂上形势,又看了看旁边瘫软的李书办等人,似乎定了定神,咬牙道:“回……回各位大人!小的去年在刘家圩段督工,亲眼看见顺发送来的木料,多是虫蛀朽木!小的当时提出异议,被王头儿打了一顿,还说……‘这是赵同知和漕运上陈主事定下的买卖,你敢多嘴,小心全家性命!’ 后来……后来小的在码头搬货,偶然听到顺发的刘掌柜跟人喝酒,吹嘘说……说‘咱们这生意,上面有陈主事罩着,京城永昌侯府虽倒了,但侯爷的门路还在,新的靠山硬得很,知府算个屁!’”
永昌侯府!陈主事!
邱鼎杰眼中精光一闪。果然!侯府虽倒,其经营多年的漕运关系网和利益链条并未完全断绝,甚至可能改换了门庭,依附了新的势力!这个“陈主事”,还有周三提及的“新的靠山”,便是关键!
“陈主事现在何处?” 邱鼎杰立刻问道。
“据下官所知,漕运总督衙门下设各分司主事,这位陈主事,应是分管淮安段清江浦分司的……” 王御史思索道,“此人此刻,恐怕不在淮安城,或在清江浦,或已闻风而逃!”
“立刻派人,持陛下手谕,前往清江浦漕运分司,缉拿陈主事及其一干亲信!封锁相关码头、仓廒!” 邱鼎杰果断下令,又对周三道,“你提供线索有功,朝廷会予保护嘉奖。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周三千恩万谢地被带了下去。
王御史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邱大人,此案牵扯漕运衙门乃至京中……恐怕非我等能全权处置。”
邱鼎杰颔首:“王御史所虑极是。此案已非寻常贪墨,涉及行刺、谋逆嫌疑,且根须甚深。当务之急,是固定现有证据,厘清淮安本地罪行,将周文康、赵禀德等人贪腐事实坐实。至于漕运及京中线索,需立刻呈报陛下圣裁。”
他起身,对王御史道:“这里便有劳御史继续深挖细审,务必拿到详尽口供与物证。我去向陛下禀报。”
厢房内,黄星听罢邱鼎杰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永昌侯余毒未清,竟已蔓延至漕运命脉,甚至可能勾结了朝中新贵?而昨夜那场针对按察使司驻地(或者就是针对他本人)的刺杀,是否也与这张网有关?
“陈主事……新的靠山……” 黄星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毕露,“好,很好!看来朕对有些人,还是太手软了!传令,八百里加急,密令京城,彻查与永昌侯旧部往来密切、尤其是与漕运有涉的所有官员!另,命漕运总督即刻进京述职!沿途各漕运分司,严加监控!”
他看向邱鼎杰,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是怒极攻心:“鼎杰,这淮安,朕要把它翻个底朝天!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严惩不贷!追回赃款,用于抚恤受灾百姓、重修堤坝!朕要以此案为戒,整肃整个漕运乃至江南吏治!”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邱鼎杰劝道,“雷霆手段固然需有,但此案牵连甚广,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当务之急是稳扎稳打,先以淮安本地案为突破口,撬开陈主事之口,顺藤摸瓜。京城那边,也需暗中查访,以免打草惊蛇。”
黄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邱鼎杰说得对。“依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
“臣建议,陛下坐镇淮安,一则养伤,二则震慑宵小。可明发上谕,以‘巡按御史查实淮安府贪墨河工款项、克扣赈粮重大案情,并遇袭’为由,宣布陛下已亲临督导,令江南各州县官员肃然自省。同时,派得力干员,持陛下密旨,会同王御史,彻底清查淮安府账目、涉案商号往来,并全力追捕陈主事。京城方面,密查即可。待淮安案铁证如山,陈主事到案,再视其供述,决定下一步动作。”
“好,就依此办理。” 黄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伤口又一阵刺痛,“鼎杰,此番又多亏你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 邱鼎杰看着黄星苍白的脸色,心中忧虑更甚。陛下的身体,朝中的暗流,江南的积弊,漕运的黑幕……重重压力之下,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他知道,此刻的黄星,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坚定地并肩前行。
淮安城在军队控制下,暂时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内里的波涛汹涌,才真正开始。皇帝的旗帜,已然在这座运河重镇竖起,宣告着一场席卷江南官场与漕运体系的暴风雨正式降临。而黄星臂上的箭伤,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昭示着这位年轻帝王刮骨疗毒、澄清玉宇的决心。只是,这决心所要面对的,是比淮安城墙更加坚固、更加盘根错节的利益高墙。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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