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楚言被一声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声音来自客厅,很轻,像是玻璃杯小心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碰撞声。然后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微弱气流声。
林澈。
楚言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荧光数字显示02:07。同居第四天,这是林澈第三次在深夜离开房间。每次都精确控制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每次都悄无声息,如果不是楚言睡眠浅,根本不会察觉。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卧室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专业性的流畅。不像是在刷社交媒体或处理简单文件,更像是在……写代码?或者长篇文档?
楚言犹豫了三秒,拧开门把手。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晕局限在沙发一角。林澈背对着卧室方向,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放在矮桌上,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他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件衬衫,而是一件略大的深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后背。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茶几上摆着三个空了的矿泉水瓶,一个吃了一半的饭团包装纸,还有……
楚言的视线定住了。
还有一把枪。
黑色的、紧凑型半自动手枪,安静地躺在笔记本电脑旁边,距离林澈的右手只有二十公分。枪身泛着冷硬的哑光,弹匣已经卸下,放在另一侧。
楚言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停顿。他没有回头,但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然后,他以一种缓慢的、刻意的速度,将枪推到笔记本电脑后面,用包装纸盖住。
“楚老师,”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没睡?”
“醒了。”楚言走进客厅,没有穿拖鞋,脚底接触到大理石的凉意,“你在做什么?”
“工作。”林澈合上电脑,但屏幕没有完全熄灭,隐约还能看见上面快速滚动的一串串代码,“一些……私人委托的技术支持。”
楚言走到沙发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足够安全,又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技术支持需要带枪?”楚言问,目光落在那个被饭团包装纸半遮住的黑影上。
林澈终于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看起来颜色更深,几乎是纯黑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楚言注意到他脖子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是旧刀伤。
“防身。”林澈终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的一些委托……会涉及敏感领域。”
“比如?”
“比如,”林澈放下水瓶,直视楚言的眼睛,“帮人清理不该存在的监控记录。或者,找出谁在非法监听某位明星的公寓。”
楚言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你是说……”
“你公寓里的监听器不是孤例。”林澈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个三维建筑模型——正是这栋公寓楼的精确结构图。他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到楚言这一层的平面图,“过去三个月,你的住宅区、工作室、常去的健身房,共被布置了十七个不同型号的监听和监视设备。其中十一个已经被清除,剩下六个……”
他顿了顿,指尖在某几个位置点了点:“我需要权限才能接近。”
楚言看着那些闪烁的红点。一个在他的车库停车位上方,一个在工作室的通风管道里,还有一个……竟然在他母亲的疗养院房间窗外。
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谁干的?”声音很低,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三个不同的团队。”林澈关掉模型,调出一份分析报告,“手法、设备来源、布控模式都有差异。从专业程度判断,至少有一方是职业的私人调查公司,收费不菲。另外两方比较业余,但更……执着。”
“执着?”
林澈抬眼看他:“对拍到你的‘真实面目’有超乎寻常的执念。他们不在乎法律风险,设备布置得很粗糙,但数量多,覆盖广,像是……粉丝行为。”
“私生饭?”楚言皱起眉。
“比私生饭更极端。”林澈滑动屏幕,出现几张偷拍照片的截图。角度都很刁钻,明显是长时间蹲守的结果。其中一张,是楚言深夜独自站在阳台上的背影,照片边缘的日期显示是两个月前,“他们有一个共享云盘,成员七人,每天轮班盯梢。领头的人代号‘影子’,真实身份还在查。”
楚言感到一阵反胃。他知道有私生饭,知道有狗仔,但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被如此系统性地入侵。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合同范围。”林澈平静地说,“我的首要任务是帮你完成公关危机应对。安全问题是附加项,需要额外授权。你之前没有问,所以我只做了基础排查。”
楚言盯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安静的年轻人,在过去四天里到底做了多少事。那些深夜的外出,那些对着电脑的专注时刻,那些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眼神。
“你一直在处理这些?”
“一部分。”林澈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几乎像个大学生,“主要还是应对媒体和粉丝。你昨天那条‘新生活’微博,目前转发已经破百万,情感指数持续上升,但同时也引来了更多关注。从今天早上开始,公寓楼下多了三组狗仔,对面楼可能有长焦镜头。”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凌晨的街道空荡,但远处有几辆车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膜。
“那辆银色丰田,下午五点到的,至今没动过。黑色奔驰,两小时前换过一次人。白色面包车……”林澈眯起眼睛,“车里至少有四个人,设备架在车厢后部,可能是直播团队。”
楚言走到他身边,顺着缝隙望出去。城市灯火在凌晨的雾气中晕染开来,那些停在暗处的车辆像潜伏的兽。
“所以我们被围困了。”他说。
“不。”林澈放下窗帘,转身面对他,“这是机会。”
“机会?”
“你需要向公众证明‘恋情’的真实性。”林澈走回茶几前,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时间表,“按照原计划,三天后我们才有第一次公开外出。但现在既然有这么多观众……”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烁。
“我们来给他们一场即兴表演。”
---
早上七点半,太阳刚升起不久,晨光清透。
楚言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赤脚走到客厅。按照林澈的“剧本”,这个时间他应该“刚醒,带着睡意,去厨房给爱人准备早餐”。
厨房是开放式设计,与客厅相连,从对面楼用长焦镜头可以清晰拍到大部分区域。楚言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这些都是昨晚林澈提前放好的,位置经过精确计算,确保他取东西时的侧脸能呈现最佳角度。
他开始煎蛋。动作不太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这是林澈要求的:“你不需要真的会做饭,但要显得在努力尝试。观众喜欢这种‘不完美’的真实感。”
锅里的油温有点高,鸡蛋边缘迅速焦黄。楚言手忙脚乱地关小火,用锅铲试图翻面,结果蛋黄破了,流得满锅都是。
“该死。”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定向收音设备捕捉到——如果对面真的有专业团队的话。
“需要帮忙吗?”
林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言转身,看见他靠在厨房入口处,穿着同款的深蓝色家居服,头发睡得有些翘,眼神里带着刚醒的慵懒。
这个状态的林澈,和凌晨那个对着电脑和枪的判若两人。
“我把鸡蛋弄破了。”楚言说,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想给你做个完美的太阳蛋。”
林澈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锅铲。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触碰,楚言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不是长期敲键盘会形成的那种,更像是……长期握枪或者某种工具。
“这样,”林澈侧身站在楚言旁边,左手虚扶着他的手腕,右手握着锅铲,示范如何轻轻翻面,“温度要低一点,动作要快但轻。”
楚言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很淡的、类似于消毒水的味道。林澈的手很稳,尽管锅里一片狼藉,他还是抢救出了一个勉强完整的煎蛋。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楚言说,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以前经常做。”林澈简单回答,将煎蛋盛进盘子,撒上一点黑胡椒,“给……”
他话没说完,动作突然顿住了。
楚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对面楼的某个窗户里,镜片反光一闪而过。
“有了。”林澈低声说,嘴角却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忽然侧过头,嘴唇贴近楚言的耳边——从对面楼的角度看,这是一个亲昵的、几乎在接吻的姿势。
但他说出的话却冰冷清晰:
“十点钟方向,七楼左数第三个窗户。黑色窗帘,白色窗框,镜头长度约400毫米,佳能专业级。拍摄者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戴鸭舌帽。”
他的气息拂过楚言的耳廓,温热,但内容让楚言脊背发凉。
“现在,”林澈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带着笑意,“尝尝你的‘杰作’?”
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块煎蛋,递到楚言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眼神温柔得像真的沉浸在晨间爱意里。
楚言张口接住。鸡蛋有点咸,边缘焦了,但温热的口感在清晨显得格外真实。
“怎么样?”林澈问,眼睛看着他,余光却仍锁定着对面那个窗户。
“完美。”楚言说,伸手擦掉林澈嘴角并不存在的酱汁——这是剧本之外的动作,但他做了。
林澈明显僵了一下。很短暂的瞬间,短暂到如果不是楚言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浅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完美符合“被恋人亲昵触碰时”的反应。
“该你了,”林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我的咖啡,记得吗?双份浓缩,不加糖。”
楚言记得。林澈的饮食计划表上,早餐那一栏明确写着:黑咖啡,双份浓缩,不加糖,温度85-90摄氏度。他走向咖啡机,开始操作。这台机器很复杂,有十几个按钮,他故意按错了几次,皱着眉研究说明书。
“左边第二个旋钮,”林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无奈的笑意,“然后按中间那个大按钮。”
楚言照做,机器开始嗡嗡作响。他转过身,看见林澈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抱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评估的意味。
不是恋人看恋人的眼神,更像是教练看学员完成训练任务的眼神。
“我刚才那个擦嘴角的动作,”楚言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怎么样?”
林澈沉默了两秒。
“自然。”他终于说,“但下次提前给我信号。突然的身体接触会触发我的……防御反应。”
“什么防御反应?”
林澈没有回答。但楚言注意到,他抱胸的手,右手正轻轻搭在左臂肘关节上方——一个可以迅速切换到擒拿或格挡动作的预备姿势。
咖啡机发出完成的提示音。楚言倒出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澈。两人手指再次触碰,这次楚言刻意停留了一瞬。
林澈的手指很凉。
“你的手总是这么冷。”楚言说,声音不大,但确保能传到可能存在的窃听设备里。
“体质问题。”林澈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汲取那点温热,“你说过要帮我暖的,忘了?”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
楚言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林澈的即兴测试。他笑了,伸手握住林澈捧杯的手,连同咖啡杯一起包裹在掌心。
“现在暖和了吗?”
林澈抬起眼睛看他。晨光透过厨房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点燃细碎的金色光点。有那么一瞬间,楚言几乎以为那双眼睛里真的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然后林澈抽回了手。
“咖啡要凉了。”他说,转身走向客厅,“八点整,我们需要出现在阳台。今天天气很好,适合‘一起看晨景’。”
楚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那里还残留着林澈手指冰凉的触感,以及咖啡杯温热的余温。
冷与热交织在一起,真实得让人困惑。
---
八点整,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
楚言换了件白色针织衫,林澈是浅蓝色衬衫。他们靠在栏杆上,距离保持在一个既亲密又不拥挤的范围内。楼下街道上,已经有粉丝聚集,举着手机和相机。
“看那边,”林澈忽然指着远处的天际线,“有彩虹。”
楚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城市上空确实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许个愿?”楚言说,这是剧本里的台词。
林澈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他看起来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楚言看着他,忽然想知道这个时刻,这个在全城注视下的表演时刻,林澈如果真的在许愿,会许什么。
是希望任务顺利完成?
是期待六百万尾款到手?
还是……
林澈睁开眼睛,转头对他笑:“许完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林澈说,然后很自然地、无比流畅地,踮起脚尖,在楚言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楚言僵住了。
这个吻不在剧本里。不在任何等级的亲密接触表里。它是一个纯粹的、计划外的、真实的——或者说,表演得极其真实的——亲密举动。
楼下传来粉丝的尖叫声,遥远而模糊。
林澈退开半步,眼睛看着他,里面闪烁着某种楚言看不懂的情绪。
“彩虹快散了。”林澈轻声说。
楚言看向天空。那道淡淡的彩虹正逐渐消融在晨光里,像从未存在过。
当他转回头时,林澈已经不在阳台了。
客厅里传来他平静的声音,像在汇报工作:
“第一阶段表演完成。社交媒体热度预计在半小时内达到峰值。现在,我们需要讨论下一个问题——”
楚言走进客厅,看见林澈已经换回了那件深灰色卫衣,电脑打开,屏幕上显示着一封加密邮件的界面。
“你母亲疗养院窗外的监听设备,”林澈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业,“我建议今晚就去处理。对方已经连续监控那里七十二小时,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只是你。”
楚言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是说……”
“我怀疑,”林澈一字一顿地说,“有人想用你母亲,来要挟你。”
窗外,那道彩虹彻底消失了。
天空只剩下干净的、毫无杂质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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