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山中岁月不知年，只听竹声飒飒，溪水潺潺。

　　转眼间，王一博已长到十七八岁的光景，身形拔节似的蹿高，竟已隐隐有了要赶上肖战的势头。晨光又好像总是偏爱这个少年，它透过听竹轩的窗棂，洒在王一博墨色的发梢上，映出一圈浅金的光晕。

　　肖战执卷坐在他对面，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书页上，却丝毫没有在意到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少年的眼神从来都没有放在手中的书卷上。

　　“喂。”

　　王一博忽而开口搅动了这一番平静天地，他指尖点在泛黄的书页上，眼神却丝毫不清白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玉面郎君：“这里写的‘不辞青山，相随与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肖战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代替他说出那些不能言明的心思。

　　博学多才的肖战罕见的没有立刻回答王一博的问题。

　　不是他不会，而是因为这句是古籍中直接表达矢志不渝情意的词句。

　　“这……”

　　肖战有些迟疑，毕竟与肖战那长长的上千年岁命相比，十七八岁的王一博便犹如蜉蝣。

　　孩子，就不能带坏！

　　斟酌许久，肖战想了一种含蓄地方式说道：“是说……愿意与青山为伴，不离不弃。是用来，形容一种长久相伴的情谊。”

　　王一博“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一双凤眼被浓密的眼睫遮盖，弄着肖战根本看不清楚王一博心中到底在想一些什么。

　　可是在无人发现的角落，王一博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指尖虽是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但是却又像是借着摩挲书卷来轻触某人早就稀薄的气息。

　　见王一博低头沉思，肖战甚是欣慰地移开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盏。但他却浑然不觉面前这人默默挑起被睫毛遮盖的瞳孔，紧紧盯向面前毫无防备的人。

　　“你今日有心事？”王一博忽然开口，叫住肖战想要翻书的动作。

　　肖战抬眼，对上那双如同儿时初见那般锐利的眼眸。

　　不知何时起，这孩子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其中根本没有对学习的渴求。

　　这些年来，他何尝不知王一博的天赋异禀。

　　旁人要练上一月的剑法，这孩子一日便能融会贯通。有时肖战在院中练剑，王一博只是倚在廊下看上一会儿，第二日便能将那套剑法的精髓使出来，甚至还能推陈出新，添上几式连肖战都未曾想过的变化。

　　简直聪明的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了，有时候肖战都不经怀疑这孩子莫不是哪方仙友下凡历劫的凡身。

　　“无事。”肖战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王一博没再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目光却不再落在书卷上，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远山。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条。

　　若是这些时日昆仑山无碍，就放这孩子出去走走吧。

　　肖战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而继续看向自己手中的书卷。

　　可好像变故来得永远是那么的毫无预兆。

　　那日午后，王一博正陪着肖战在院中弈棋。他执黑子，落子时手腕轻转，姿态已颇有几分肖战的风骨。肖战看着他专注的眉眼，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欣慰。

　　忽然，棋盘震动。

　　不是风，不是兽，而是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剧烈的震颤。

　　竹屋的梁柱发出吱呀的呻吟，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滚落在地，碎裂成片。

　　王一博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棋盘，却被肖战一把按住手腕。

　　“别动。”

　　肖战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千钧重担。

　　王一博抬头看去，只见肖战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有些难言地看向王一博，里面翻涌着某种王一博看不懂的情绪。

　　是警觉，是沉重，甚至有一丝……决绝？

　　“喂！你……”王一博心中一紧。

　　话音未落，竹门被猛地撞开。

　　敬闲跌跌撞撞冲进来，衣袍凌乱，额上全是冷汗，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上神……不好了！昆仑……昆仑山的结界……”

　　肖战倏然起身：“说清楚！”

　　“被人破了！”敬闲脸色惨白，“镇压堕神邪祟的昆仑结界，被人恶意破坏！山中所有的邪祟之气全都散出来了，正往四面八方蔓延！”

　　刹那间，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一博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就见肖战袍袖一挥，一道凛冽剑光自他袖中冲天而起。那是肖战的命剑“无痕”，剑身如秋水寒光，清冽逼人。

　　王一博的呼喊在身后回荡，可肖战如同听不见一般没有回头，纵身踏剑，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

　　“肖战！”

　　王一博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

　　可他的脚刚离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灵力便从身后轰然而至。

　　那力量霸道至极，毫不留情，像一只无形巨手将他狠狠掼在地上。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头涌上腥甜，视线瞬间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王一博最后看到的，是肖战决绝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这个念头如利刃刺穿心脏，带来比灵力冲击更尖锐的痛楚。

　　十七年来，肖战从未对他动过手，连一句重话都很少说。可刚才那一击，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留情，也没有和王一博开玩笑。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意识，灭顶的痛意淹没了瘫倒在地上的少年。

　　却在沉入无尽深渊的最后一瞬，王一博忽然感觉到一直以来，那潜藏在他心脏深处时不时发作的绞痛，竟然随着那道灵力暴击而凭空消失了。

　　全身是从无出现过的轻松和畅然。

　　这就像是一直桎梏着他的某道锁链，猛然之间被肖战断裂了。

　　千里之外，昆仑山脉。

　　曾经白雪皑皑、圣洁巍峨的山巅，此刻已被浓稠如墨的黑气笼罩。那黑气翻滚着、嘶吼着，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哀嚎。

　　山脉各处，原本维系着古老结界的阵眼接连破碎，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

　　肖战踏剑立于云巅，无痕感应到无孔不入的怨煞之气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望着下方不断扩散的怨煞之气，面色沉静如水，满身沉稳的气质，不像是面对王一博时候的肖战，倒像是那个百姓口中的止战之神。

　　他能感知到，那些被镇压了千百年的怨念与恶意，正贪婪地汲取着天地间的灵气，迅速壮大。若任由其扩散，不出三日，便能侵蚀方圆千里，生灵涂炭。

　　必须重新封印。

　　可昆仑结界乃上一个神纪元的众神所设，就算他修为深厚，但只凭他一人之力，只把犹如饮鸩止渴。

　　可此劫若不尽早止住，那天下的百姓……

　　远处从小城当中传出的灯火星光影照在仙人的眼底，惹得肖战不住闭眼。

　　可再睁开时，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荡然无存。

　　肖战左手捏诀，右手执剑，无痕剑身亮起灼目的光华，与天空中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雷云遥相呼应。

　　“以吾神魂，祭天地正气。”他低声念诵，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镇邪祟，守苍生。”

　　话音未落，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直直刺入昆仑山巅最浓郁的黑气中心。

　　黑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反扑，却在那纯净而浩瀚的剑光中寸寸消融。

　　肖战的身影被光芒吞没，唯有那柄无痕剑如一盏不灭的明灯，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倔强长明。

　　远在听竹轩的王一博，瘫倒在地上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他的眉心赫然出现了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正迎合着昆仑山巅的轰然响动不停地闪烁。

　　竹叶沙沙，溪水潺潺。方才被蛮力打乱的屋内装饰，却在悄无声息之间被肖战残留在听竹轩当中的灵气恢复了原样。此间平静的好似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仿佛下一秒王一博又可以拉着肖战的手去厨房找些吃食了。

　　但这些臆想的东西总是痴人无意识说出来的梦话。

　　山中安详，终是不复从前。

　　4.

　　王一博醒来时，天地早就失了它原本的颜色。

　　听竹轩的竹帘外，不再是他熟悉的青山翠谷，而是一片沉滞的灰暗。那些往日青翠欲滴的竹子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雾气，连风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他撑起身，心脏处空落落的。

　　那折磨了王一博许久的心脏隐痛果然消失无踪，可王一博却没有多开心。

　　肖战走了。

　　王一博颤抖着举起早就麻木的手，轻触上自己的胸口，一股怅然若失的巨大冲击击垮了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的天，你终于醒了！”

　　敬闲小心地拉开王一博的房门，见王一博早就清醒坐在床边，他的脸上先是一阵轻松和喜悦，但很快脸色就被前所未有的凝重所代替。

　　敬闲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说道：“这是治疗你身上伤痛的汤药。”

　　“他去了多久？”王一博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接药，只盯着敬闲。

　　“三日。”敬闲将药碗放在竹几上，“上神走时设下结界，命我无论如何不能放您离开听竹轩。”

　　“三日......”王一博低语，掀开薄被下床。

　　动作间，王一博却觉得脚下一软，瞬间瘫倒在地上。

　　“肖战这是什么意思？！”不用想就知道王一博这是被他的好师父给暗算了。

　　他抬起手掌，一团淡金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那光芒纯净得不染尘埃却像是一道枷锁一般禁锢住了他通身经脉。

　　王一博就算倒在地上，但是那双下三白冷漠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却是一点下风也不落。

　　“你不用再斟酌了，这是上神给你下的缚魂锁。他知道你的修为颇高，光是我一人肯定阻挡不住你。”敬闲沉沉叹出一口气，蹲下来想要把王一博扶到床上，却被王一博挥手格挡。

　　王一博一想起肖战走时的那副模样就知道他师父肖战绝对没有好事情，此刻更是恨的牙痒：“娘的，肖战，别等着我抓到你。”

　　“什么？”敬闲见王一博的嘴开开合合念叨了几个字，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却被王一博反驳了回去。

　　“昆仑山现在如何？”王一博问道。

　　敬闲沉默片刻，摇头：“不知，昆仑山许久没有出现过这般地动静，如今不光是山中，眼下天庭中都难以得到其中的讯息，只是看这天象......”

　　敬闲担忧地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只怕昆仑山当中的东西快要得逞了。”

　　“昆仑山当中的东西？”先前王一博一直都没有机会询问肖战，此刻肖战不在，如今有了机会，王一博自然不肯放过，“昆仑山当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敬闲默默掐指一算，直觉他和肖战约定的时间已到。如今和王一博说这些事情，就算是肖战来了，他也挑不出敬闲的理。

　　等到敬闲在此抬眼看向王一博的时候，却看见这人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通红。敬闲从没有见过王一博这般样子，自然呆愣了半晌，而后迅速安抚好自己的情绪，说道：“昆仑山原本是一处灵气充沛的仙山，只不过在上一个神纪元的时候，天庭当中有一些被功名利禄冲昏头脑的神官被不轨之人利用，成了砍向天庭的一把利剑。当时的天界诸神纷纷应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些堕神封印在昆仑山地底。”

　　“他们想用昆仑山自带的灵气封印那些堕神？”王一博冷眼问道。

　　敬闲点头：“是，往后的千年，除去偶尔某些时候阴气过圣会导致昆仑山怨煞之气暴动，但是因为诸天众神皆在神位，故而那些东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可惜后来众神死的死散的散。后来的时日都是上神一个人强硬撑着到现在，算算时间，昆仑山如今才失控，也算是侥幸多日了。”

　　闻言，王一博独自一人走到窗边。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姿已挺拔如竹，几乎要与记忆中肖战的身高齐平。

　　他记得肖战教他剑法时，总爱站在他身后纠正姿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记得肖战教他读书时，修长手指点过书卷上的字句，声音清朗如泉。

　　也记得那日，他指着“不辞青山，相随与共”问是什么意思时，肖战微微侧过脸，日光透过竹叶在他脸颊投下细碎光影。

　　“意思是......有人愿意永远陪伴另一个人，无论去往何方。”肖战当时这样说。

　　当时的王一博没有接着肖战的话继续往下说，是因为那时候的王一博在那卷书册当中翻到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

　　字迹清秀一看便是肖战之前写的。

　　上面清楚写着“愿得一双人，白首莫相离”。

　　就算王一博再不爱读书，他也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要去找他。”

　　王一博转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敬闲立刻挡在门前：“不可！上神走之前再三叮嘱我不准放你出去的。”

　　“他交代，我就一定要听吗？”王一博打断他，眼底霎时浮现出一抹完全不属于少年人的阴郁，一如王一博初见肖战和敬闲那时一样。

　　但与那日不同的是，王一博的眼眸当中隐隐萦绕着一丝邪性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