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在天亮前离开了便利店。
他走出玻璃门时,风卷起一张空咖啡杯的包装纸,黏在了裤脚上。他没去扯,任它贴着走了几步。街对面那辆共享单车仍倒在地上,和昨夜一样,歪得近乎对称。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水痕在晨光中泛白,像刚写完又被擦去的一行字。
他回家睡了四个小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雨里写剧本,台词全被雨水泡化,只剩一个镜头反复浮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醒来后,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然后起身洗澡、换衣、煮咖啡。今天要交分镜初稿,客户催得紧,得去公司开会。出门前,他顺手将昨夜那颗糖塞进外套内袋,动作自然得如同放钥匙。
下午六点,会议结束。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写字楼,天空阴沉,仿佛被人用灰布罩住。空气闷热,风不动,树叶都耷拉着。快走到地铁口时,第一滴雨落在鼻尖上。
第二滴砸在电脑屏幕上。
他低呼一声,加快脚步朝最近的商铺跑去。雨来得比预报快,也比想象中猛,三步之后便已倾盆而下。他夹紧电脑,低头冲进街角那家通宵便利店,发梢滴水,肩头湿透,帆布鞋踩出噗嗤声。
推开门,风铃急响。
店里没人。收银台后站着许淮。
他换了件深灰色卫衣,帽子摘下,露出额前一撮翘起的碎发。左手腕搭着条白毛巾,右手握着一支细头记号笔,在便签纸上画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眼看了过来。
视线相接的刹那,秦昭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清醒时间”见面。不是凌晨三点,不是眼神涣散、意识朦胧的时候。此刻是傍晚,灯光明亮,货架清晰,连冰柜里饮料的颜色都分明可辨。
他站在门口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像只落汤鸡在抖毛。
许淮没有笑,也没问你怎么又来了。只是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随即低头继续画。
秦昭走过去,把湿漉漉的帆布包放在靠窗的老位置——正是他昨夜坐过的地方。桌面干净,无人使用。他拉开拉链,检查电脑是否进水。还好,仅外壳沾湿。
他掏出纸巾擦拭屏幕,余光瞥见许淮仍在画。
那张便签纸上画着几个方框,框内是简笔人物,箭头标注动作方向。是分镜脚本。其中一个画面里,一人撑伞走入雨幕,背影渺小,伞微微倾斜。
秦昭看得有些出神。
许淮画完最后一格,轻轻敲了两下笔尾,像是打节拍。随后抬头,目光扫过秦昭湿透的肩头,又落回自己手边。
他从柜台下方拿出一把黑色折叠伞,递了过来。
动作干脆,不带多余言语。
秦昭愣了一下:“给我?”
“拿着。”语气平淡,像在说“这瓶水给你”。
秦昭接过伞,入手微沉,金属骨架结实。他试着打开,咔一声,伞面撑开,遮住了两人头顶的灯光。
“你……是不是知道要下雨?”他问。
许淮摇头:“不知道。但我每天都会带一把。”
“那你等会儿下班怎么办?”
“我骑车来的。”他指了指后门,“车棚有顶。”
秦昭合上伞,低头看伞柄。黑色橡胶握把,磨损得有些发白。他忽然想起什么,翻过来一看——
内侧刻着两个字母:XM。
心跳慢了半拍。
XM。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淮胸前。
深灰卫衣左胸口,有一行小小的刺绣,针脚细密,颜色略深于布料:
XM。
一样的字母。
他盯着那两个字,脑中飞转。是名字缩写?许什么?淮的拼音是Huai,对不上。或许是别人?朋友?家人?
可为什么把伞给他?还偏偏刻了字?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太直接。万一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个细节呢?也许只是随手刻的,或是某个品牌标记?
但他不信。
没人会在伞柄里刻品牌标记。
他握着伞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裤管滑落,在地板上积出一小片水洼。
许淮没看他,已经开始整理收银台的零钱盒。一枚硬币卡住了,他用指甲轻轻一拨,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你画的是短片?”秦昭终于开口。
“嗯。”点头。
“谁拍?”
“朋友。”
“讲什么?”
“一个人在雨里走路,后来有人给了他一把伞。”
秦昭一怔。
许淮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我说完了,你可以删了。”
秦昭差点呛住。
这人居然还记得他昨晚删掉告白戏的事。
他摸了摸耳垂,笑了:“你还挺记仇。”
“不记仇。”许淮把零钱盒推回抽屉,“只是记得清楚。”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外面雨声轰隆,打在遮阳棚上如擂鼓。店里只有冷柜运转的低鸣,和许淮擦拭杯具的细微摩擦声。
秦昭低头看着手中的伞,忽然觉得这东西像块烫手山芋,拿也不是,还也不是。
“这伞……我怎么还你?”
许淮停下动作,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包纸巾,扔给他:“擦擦头发。”
他接住。
“明天还我。”许淮说,“老城区的‘旧时光’咖啡馆。”
秦昭擦着湿发,手一顿:“你也在那儿上班?”
“有时候。”
“几点?”
“十点以后都行。”
说完,他不再多话,转身走向冷藏柜,取出一盒牛奶,开始查看保质期。
对话结束了。
秦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纸巾和伞,感觉自己像个被设定好路线的快递包裹,目的地明确,时间自由,但必须送达。
他没再追问,也没道谢。他知道,有些事一旦说得太明白,就没了意味。
他把纸巾塞进口袋,重新背上包,拉开伞。
“那我走了。”
许淮没回头:“路上小心。”
秦昭推开门。
风雨扑面而来。
他撑开伞,走进雨幕。伞很大,完全遮住了他。风一阵阵推着人往前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锅盖。
他走了二十米,忽然停住。
回头望去。
便利店的玻璃门内,灯光暖黄。许淮站在收银台后,正低头翻一本小册子,侧脸轮廓清晰。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黑丝巾,隐约盖住锁骨处的胎记。
秦昭望着那扇门,站了几秒。
然后抬起手,借着路灯的光,再次去看伞柄内侧的刻字。
XM。
两个字母被磨得有些模糊,却依然清晰可辨。
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开时,那人转身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没有笑,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一眼。
就像现在这样。
隔着雨帘,隔着玻璃,隔着沉默,却让人觉得——有些东西已经递到了手里,只是你还没拆开。
他收回手,抓紧伞柄。
风吹得伞面鼓动,像要起飞。
他转身,朝着地铁口走去。
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顺着斜坡流向排水口。他的帆布鞋踩进水坑,发出哗啦一声。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分镜再改一版,情绪要更饱满。”
他没掏出来看。
他知道该怎么改了。
不需要大段台词,不需要激烈冲突,不需要回忆杀。
只要一场雨。
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另一人走过来,递出一把伞。
一句话不说。
就够了。
他走过三个路口,雨势渐小。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着一套雕刻工具,其中有一支微型刻刀,标签写着“可用于木、竹、塑料及金属表面精细刻画”。
他停下脚步,看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老城区离这儿不远,他以前路过过一次,记得那一带都是老房子,巷子窄,墙皮剥落,但每家店门口都挂着手写招牌。
“旧时光”咖啡馆。
听名字就不像连锁店。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地方会不会也有把刻着“QZ”的伞,等着他去拿?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
笑完,耳垂有点热。
他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长街。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层薄金。
他走到地铁站入口,收起伞,甩了甩水。
然后他没下去。
而是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乌云缓缓移动,风带着潮气拂过脸颊。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标题:《雨中戏》
内容只有一行:
【A递给B一把伞。B问:“怎么还?”
A说:“下次下雨,给需要的人。”】
他按下保存。
把手机放回口袋。
拎着那把刻着“XM”的黑伞,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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