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在城东的半山上,白色建筑群掩映在枫树林里。秋天了,枫叶红得刺眼,像泼洒开的血。
楚言把车停进访客区。下车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林澈问。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那种温和的、略带拘谨的微笑,完美符合“第一次见恋人母亲”的状态。
“她可能认不出我。”楚言说,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动,“阿尔茨海默症,时好时坏。”
林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覆在楚言手背上。
“那就让她认识今天的你。”他说。
楚言转头看他。林澈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他们没有牵手,但并肩走向主楼时,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前台护士认出了楚言,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楚先生,您母亲在阳光房。这位是……”
“林澈。”楚言说,“我未婚夫。”
护士的惊讶只持续了半秒:“恭喜。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我知道路。”
他们穿过长廊。墙壁是浅绿色的,挂着拙劣的风景画。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炖汤混合的味道。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盯着窗外。
阳光房在走廊尽头。整面玻璃墙,外面是精心打理的花园。
楚言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护理员正在给她读报纸。
“妈。”楚言走过去,声音很轻。
女人缓缓转过头。
楚言屏住了呼吸。
有那么几秒钟,她的眼睛里一片空白,像蒙着雾的玻璃。然后雾气突然散去,露出熟悉的光。
“小言?”她笑了,皱纹舒展开,“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三呀。”
她记得。至少这一刻记得。
楚言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想你了,就来了。”
“这孩子。”母亲拍拍他的手,然后视线越过他,落在林澈身上,“这位是……”
林澈走上前,微微弯腰:“阿姨好,我是林澈。”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尾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母亲打量着他。目光很慢,很仔细,从脸看到手,又看回脸。
“好俊的孩子。”她最终说,眼睛弯起来,“小言,这是你朋友?”
楚言感觉林澈的身体极轻微地僵了一下。但林澈的表情没变,还是那个温和的微笑。
“是男朋友,妈。”楚言说,声音很稳,“我们打算结婚。”
母亲眨了眨眼睛。她看看楚言,又看看林澈,然后伸手拉住林澈的手。
“来,孩子,让我看看。”
林澈顺从地蹲下身,让她能平视自己。母亲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但握得很紧。
“你对我家小言好?”她问,声音很轻,但眼神突然变得清明锐利。
林澈直视她的眼睛:“我会用我的一切对他好。”
这句话说得太真了。楚言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母亲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
“那就好。”她说,松开手,转向楚言,“这孩子眼神干净,比你爸强。”
楚言的父亲在他十岁时去世。母亲很少提起,但每次提起,语气都是这种混合着怀念和怨恨的复杂。
护理员适时地开口:“阿姨,该吃药了。”
“等一下。”母亲摆摆手,从轮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子,成色普通,但有温润的光泽。
“这个,”她把镯子递给林澈,“是我婆婆给我的。现在给你。”
林澈愣住了。他看向楚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慌乱。
“妈,这太贵重了……”楚言想阻止。
“拿着。”母亲坚持,把镯子塞进林澈手心,“就当是见面礼。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吵架。”
林澈握着镯子,玉的温凉透过皮肤传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翠绿,喉结滑动了一下。
“谢谢阿姨。”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叫妈。”母亲纠正他。
林澈抬起眼睛。阳光透过玻璃墙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妈。”他叫了一声,很轻。
母亲满意地笑了。她靠回轮椅,突然显得很疲惫。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你们去逛逛吧。花园里的菊花开了,很好看。”
护理员推着轮椅离开。楚言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她很快会忘记刚才的事。”他轻声说。
“但她此刻是高兴的。”林澈说。
楚言转头看他。林澈还握着那只镯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石的表面。
“你不需要……”楚言开口。
“我会保管好。”林澈打断他,把镯子小心地放进内袋,“等你想拿回去的时候。”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林澈抬眼看他,“但我们该工作了。你在这里待着,和护士聊聊天,我需要大约二十分钟。”
他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疗养院的建筑平面图。几个红点在闪烁。
“监控室在地下一层,但走廊有摄像头。我需要你制造一个分散注意力的机会。”
“怎么制造?”
林澈指了指走廊另一端的活动室:“那里有钢琴。你会弹,对吧?”
楚言小时候学过钢琴,母亲教的。但已经很多年没碰了。
“弹什么?”
“随便。”林澈已经开始向楼梯间移动,“只要能让经过的人停下来听就行。我需要至少十五分钟无人打扰。”
“你要去哪里?”
“总控室。我要把那个设备接入主服务器。”林澈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他,“耳机开着,如果有情况,我会告诉你。”
然后他消失了。
楚言站在原地几秒,然后走向活动室。
果然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有薄薄的灰。他掀开琴盖,试了几个音,音准还算可以。
他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
弹什么?
他想起母亲以前最喜欢的曲子。《月光》第一乐章。她说这曲子像秋天的夜晚,安静,但藏着很多故事。
楚言闭上眼睛,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指记得,即使大脑已经忘记。旋律流淌出来,笨拙,但完整。
走廊上有脚步声停住。
然后是更多。
楚言没有睁眼。他继续弹,让手指带着记忆走。琴声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有些地方弹错了,有些和弦生疏,但旋律还在。
耳机里传来林澈的声音,很轻:
“很好。继续。”
然后是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楚言想象林澈在地下室的样子——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可能咬着下唇,那是他高度集中时的习惯。
琴声继续。
他想起母亲教他弹琴的下午。阳光斜照进客厅,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母亲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引导他按下正确的键。那时候父亲还活着,在书房里看书,偶尔会探头出来说“弹得不错”。
然后父亲病了。然后父亲走了。
然后母亲开始忘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活动室里很安静。楚言睁开眼睛,发现门口站了五六个人——护士、护理员、还有两个坐着轮椅的老人。
有人轻轻鼓掌。
楚言站起来,有些局促。
“弹得真好。”一个老人说,眼睛里有泪光,“我女儿以前也弹这个。”
楚言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耳机里,林澈的声音又响起:
“完成。撤。”
楚言离开活动室,走向楼梯间。刚下到地下一层,就看见林澈从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里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顺利?”楚言问。
“比预期顺利。”林澈拉着他快步走向紧急出口,“系统比我想的旧,接入很容易。现在疗养院的所有监控画面都会显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循环录像。任何外部访问也会被记录和反向追踪。”
他们从紧急出口出来,绕到停车场后方。这里没有摄像头,只有高高的围墙和几棵银杏树。
“但我们有另一个问题。”林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什么?”
林澈拿出平板,调出一个实时画面。是疗养院大门外的监控——已经被他接管了。
画面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一个拿着望远镜看向疗养院主楼。
“刘振明的人。”林澈说,“他们从我们离开公寓就开始跟。我甩掉了两拨,这是第三拨。”
楚言感到一阵寒意:“他们看到我们进来了?”
“肯定看到了。”林澈关闭平板,“但好消息是,他们应该没看到我进设备间。我在监控里替换了我们进入主楼的画面,显示我们一直在阳光房和活动室。”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正常离开。”林澈整理了一下衣服,“表现得就像普通探视结束。他们如果拦,就应付。如果不拦,就回家。”
“回哪个家?”
林澈看了他一眼:“公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我需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绕回停车场,上车。
黑色轿车果然跟了上来。
林澈开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限速内。他偶尔看一眼后视镜,表情平静。
“他们在拍照。”楚言从侧视镜看到后车副驾驶的闪光。
“让他们拍。”林澈说,“亲密一点。”
楚言顿了顿,然后伸手,轻轻放在林澈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林澈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在温室的那个吻,”楚言忽然说,眼睛看着前方,“J其实在二楼,对吧?”
林澈沉默了很久。
“在。”他终于承认,“但我让你吻我的时候,不是因为他在看。”
“那是因为什么?”
车驶入隧道。昏暗的灯光在车内流转。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林澈说。
“什么事?”
“确认我还能不能分清表演和真实。”林澈的声音在隧道回音里显得模糊,“这些年我演了太多角色,有时候醒来,要想很久才能记起自己是谁。”
楚言看着他:“现在分清了?”
“更分不清了。”林澈苦笑,“但奇怪的是,我不那么害怕了。”
隧道出口的光越来越近。
“楚言。”林澈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楚老师”,是全名。
“嗯?”
“如果六个月后,合约结束,”林澈说,眼睛直视前方,“如果我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演的,你会信吗?”
光涌进来,瞬间充满车厢。
楚言眯起眼睛。
“我会问,哪些东西?”
林澈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翻转过来,握住了楚言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贴合,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高。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紧紧跟着。
而他们握着彼此的手,驶向未知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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