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通明,证物照片贴满整面墙。
十五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六名受害者,至今未破,
而你是当年最后一名幸存,一个与凶手正面遭遇却失去记忆的人。
“从你接手这个案子开始,就知道你会被盯上,凶手等了十五年,不会放任一个幸存者。”
秦彻,是你多年好友,如今是跨省前来协助侦破此案,特邀刑侦专家。
“所以你是来监视我的?”
“是来救你。”秦彻声音低下去,“哪怕你永远不领情。”
你们之间距离太近,近得你能看清他瞳孔中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紧绷像一张拉满弓,身体有着自己记忆,在他低头与你眼睛对视,你便早早吻上去,纠缠着撕扯彼此衣服,他手在你身上游走,熟练得从未分离,指甲陷入他后背肌肉,压抑太久野兽终于挣脱牢笼,直到唇齿间尝到铁锈味不知是谁嘴唇破了。
“秦彻,你疯了。”
“疯的是你,明明害怕,还要往里跳。”
“承认吧,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不需要。”
你恍惚看见白板上那些受害者照片,他们眼睛正注视着你们,注视着这场发生在旧案阴影下,他走向白板。在时间节点画个圈。
“你之前说,受害者之间没有明显关联。”秦彻背对你,“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不是他们之间有关联,而是他们与你有关联。”
“什么意思?”
“十五年前,六个受害者。他们住址,工作地点,常去场所,所有地点连接起来,形成活动轨迹图,中心点在哪里?”
秦彻将散落在城市不同区域六个点用线连接,形成一网一中心,是你十一岁的住老街区。
“区域本来就是城市中心。”
“第七个目标是你,这不是巧合,凶手在围绕你布局,前六个人是练习,而你,是主要核心。”
“为什么是我?”
“这就是我们要找答案。”
一份泛黄档案袋,取出里面已经褪色照片和文件。
“调阅你父亲当年工作记录。案发那年,他正在调查一起跨市文物走私案。而六名受害者中,有三人与那起走私案边缘人物有过间接接触。”
父亲。又是他。
“你怀疑我父亲?”
“不,是怀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时间线,从第一个受害者开始。"
你站着没动,秦彻他将一张照片推到你面前,是第一名受害者,二十岁女大学生,笑容灿烂地站在学校门口,身后是烫金的校名牌匾。这笑容成为档案里冰冷编号,罪案卷宗上的注脚。
“要理解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时间得拨回去,十五年。”
你的童年并不温暖,你父亲的书房是家里的禁地,那扇门背后,是他永远沉浸其中的学术世界,偶尔投向你的目光,是打量不太合格的研究样本。爱和温度,只有母亲单薄的怀抱。她是你摇摇欲坠世界里唯一的墙。
秦彻是墙上透进来的光。他大你四岁,是懂得遮风挡雨的树。
2008年秋天,你的光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秦彻很久没来。家里的空气凝成胶,沉甸甸地糊在口鼻上,同时你们小区里出了事,大人们议论纷纷。母亲手里攥着一袋本不该是秋天该买的糯米糕,至此父亲的书房门关得更紧,可我害怕的,从来就不是家门外的世界。我害怕的是家里勒住喉咙的东西。
“棉纺厂附近的老居民区,有个孩子差点被拐走。闹得很大,警察来好几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你是说,凶手利用另一起事件?”
“女童险被陌生男子强行抱走,幸得路人制止。”
社会报纸,配图模糊,人群混乱,背对镜头的瘦高男人正被众人拉扯。你盯着那个背影,脊背的线条,头颅微偏的角度。
“看他的左手。”秦彻说。
你的目光落下去。那男人挣扎扬起的左手手腕处,有一片不规则的痕迹,像胎记又像陈年烫伤。
是某个溽热的夏夜,你钻进父亲书房找玩具,黑暗中撞到书桌,慌乱中抓住冰凉的手腕,父亲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罕见的严厉:“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这痕迹。”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拐卖事件,完美地为真正的谋杀制造时间差和视线盲区。”
秦彻将另一张照片放在女大学生旁边。那是老棉纺厂的区域地图,他用红笔圈出两个点:“一个是发现尸体的水泥地,另一个是当年差点发生拐骗的居民区小广场。两点之间,用红线连起一条曲折的路径。”
照片里林晓躺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姿势称得上安详,头微微偏向一侧,脖子上有道青紫色的勒痕叫人触目惊心。而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法医费很大劲才掰开,掌心是一枚纽扣,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男生衬衫上较为常见。
“这条路,十五年前,两边都是高高的红砖墙,中间有废弃的煤渣通道,很隐蔽,几乎没有监控。”
“一个成年男人快步走,大概需要十二分钟。但对熟悉地形的,体力好的少年来说,也许只需要七八分钟。”
细细回想所有事件,你早晨还缠着父亲要跟他去师范学院,他要去办事。他敷衍地答应,把我塞在校门口的小卖部,说很快回来,还会给我带最喜欢的王记糯米糕。我信了,眼巴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初秋的阳光里。
等了很久,太阳都晒得人发晕,父亲没回来,来的是脸色惨白的母亲,她一把抓住你的手,“走,回家,爸爸有急事。”
什么急事?你回头望一眼师范学院庄严的校门,林晓应该正拿着入学通知书,带着和她名字一样明媚的笑容,走进她的新人生。
传闻像瘟疫一样在街坊间流窜。
“老棉纺厂出事了。”
“听说有孩子差点被拐。”
“人抓住了吗?”
“是个生面孔,力气真大,好几个人才按住。”母亲把我搂得死紧,小跑着拖你回家,
你被反锁在家里,隔着玻璃,能看到远处隐约的警灯闪烁,听到混乱的喧哗。
你联想到秦彻,秦彻有很长的时间没来找你玩,你家里的低气压,父亲的书房门紧闭好几天,母亲总是红着眼眶,把你搂得很紧,一遍遍说乖乖别怕,你怕的不是外面,是家里勒住喉咙的东西。
你的视线无法从地图上那两个红圈移开,“我记得后来再也没有任何后续报道,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今天,秦彻把这些照片,地图,时间线,摊开在你面前。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父亲把你寄存在校门口,他可能去哪里?他手腕上需要贴胶布遮掩的,是什么,母亲异常购买的糯米糕,恰恰在通道的入口附近,是巧合,还是有人让她去取什么,此刻想来,是否也沾着秋天不该有的,地下水的寒气?
秦彻,十三岁的秦彻,他恰到好处地消失在你的生活里,现在又带着精准指向的巧合回来。
秦彻怀疑你父亲,人心,原来可以比任何复杂的案情更曲折幽暗。信任的基石在脚下碎裂,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童年的庇护者,疏离的父亲,恐惧的母亲,他们每个人,在遥远的秋日,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秦彻推过来的,不是案件卷宗,是一面映照出你整个童年隐藏的底色,日复一日的钝痛,像阴雨天骨头发酸,说不出的难受。
你和秦彻相熟,是你又被堵在僻静的后巷,不是以前那帮人,是几个更高年级的生面孔,流里流气,恐惧扼住你的喉咙,脏手快要碰到你脸颊,秦彻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巷子口,他手里拎着生锈的铁管,踹翻为首是重的孩子,其他人就此一哄而散。
秦彻用袖口用力擦你额头的粉笔印,擦得你皮肤生疼,将裤兜装着的橘子味硬糖,塞到你嘴里,糖很酸,巷子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和肩膀上洗得发白的布料,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眼睛里面翻涌着你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秦彻扔掉铁管,看着你哭。等你抽噎得差不多了,他才哑着声音问:“他们经常这样?”
你点头,又摇头:“要是他们都消失就好。”
秦彻听了,很久没说话,伸手,用力抹掉你脸上的泪痕。
“好,你以后跟着我。”
秦彻和你是同校,秦彻不爱说自己的事,你也很少问,你真的成秦彻的小尾巴,学校里组织看电影,要求穿校服,你的校服衬衫头天晚上被母亲不小心熨焦,秦彻什么也没问,把他自己略大的秋季校服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罩在你身上,外套带着他微热的体温把你裹住,也盖住难堪的焦痕。
“穿着。”他说完就走回自己班级的队伍,背影挺直,电影演的什么你完全没看进去,觉得包裹在外套里的自己,安全得想哭。
秦彻给你安全确实很多,与你一同回家,他不会牵着你的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开我和欺负过你的人群,秦彻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拎起那男孩的衣领,直接把他按进路边的冬青丛里,男孩吓傻,连哭都不敢大声,秦彻松开他,拍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你一眼:“走。”
秦彻经常会带你去带你大人不让去的地方。废弃的楼房成了你们的秘密王国,空气中飘着铁锈味,秦彻对那里熟得像是自己家后院,会从口袋里掏出压得有点变形的饼干分给你一半。
你们并排坐在落满灰尘的水泥横梁上,看着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听着远处隐约的市声,望着破洞外那一方被切割的天空,他像经历风雨的树,用沉默的枝干为你圈出小片荫蔽。
关系持续差不多两年,秦彻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你去我们常去的废弃车间等过,坐在落满灰的水泥横梁上,从午后等到太阳西斜,他再也没有出现,我问母亲,母亲说“别再找他,乖,听妈妈的话。”
以至于九岁的你不明白缘由,本能地闭上嘴,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肚子里,秦彻这个名字,在你脑海里封存。
“受害者均为年轻女性,尸体发现地点都相对偏僻,且附近都曾发生过不同程度的小事件,分散初期调查的注意力,这里是关键。”眼前的秦彻,穿着挺括的制服,神情冷静专业,与记忆中的少年身影重叠,你听不进去了。
过往变成刀子,一把一把凌迟着你记忆里的身影。
每一句都对秦彻侧写的补充,都在削去秦彻的轮廓,在抹黑为你亮起的天空,重新染上血腥的颜料。
你不要听这些,你不想回忆,更不想去剖析煤渣通道需要走几分钟,我只想好好看看你的秦彻。
你需要他,就像需要氧气,需要在消失之前,需要为你扛起过全世界的少年。
哪怕他扛的方式是错的,是走歧路,是沾染洗不净的脏。
可是如果这一切,从开始就是建立在更可怕的谎言上,本身就是巨大阴谋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秦彻一直看着你,迎着你痛苦的目光,他也在被记忆凌迟吗,用他自己的手,拿着证据,一刀一刀,割开我们共同的过去,也割开他自己。
“手法在演变,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隐蔽,直到九年前,第四起案件后,突然停止。”
“因为外部环境变了?凶手满足了?”你想到可怕的可能,“遇到不得不停下的阻力?”
这就要提到第四起案件的受害者,名叫陈周,二十三岁,报社实习记者,她的笔记和电脑都不翼而飞,录音笔因藏在宿舍隐秘处,幸免于难。
“采访对象不愿透露姓名,只说是当年棉纺厂的老职工,他提到,案发当天下午,曾看到半大孩子从煤渣通道那边跑出来,衣服有点脏,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跑得很快,差点撞到他,他骂了一句,孩子头也没回。时间他确定是警察来之后那孩子就跑了。”
“另一个线索来自当年师范学院的保安,他说林晓入学,有个穿得像干部看起来很有派头的中年男人,在校园里转悠很久,还跟林晓短暂说过话,保安觉得那人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好像在本地电视新闻里见过,是公安系统的人。”
录音里,陈周的声音带着紧张。
“如果这两个线索属实,林晓案,很可能牵扯到我们意想不到的层面。半大孩子和公安系统的人他们之间,会不会有联系?孩子手里的东西,会不会是关键?”
录音后面是损坏的杂音。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你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半大孩子。公安系统的人。
秦彻。父亲。
在你冻僵的思维里缓缓浮现:如果林晓的死,是在测警方的反应速度,那么谁需要这样的测试。
父亲还是秦彻,还是是他们一起,不对。如果父亲是主谋,他为何要在陈周快要触及真相,让一切停止,如果他不是,他当年为何出现在现场附近。
秦彻又把血淋淋的线索,包括可能指向他自己的录音,毫无保留地摊在你面前,是为了什么。
可是所有线索都断,你调查过的人和事,要么缄口不言,老职工在录音后不久就搬走,不知所踪。保安在第二年就退休回老家,一年前去世。
死无对证,画上完美的句点,又是旧案,箭头再次指向十五年前的开端。
“从周晓芸案入手,时间线上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点,现场可能还有未被充分解读的痕迹,相关人员记忆也相对清晰。最重要的是,凶手在这里没有使用干扰事件,可能就是突破口。”
秦彻没有反对,“调查可以重启,我必须提醒你,局里对旧案重开一直有阻力。”
你明白秦彻的意思。十五年足够让很多人升迁,调职,退休。一桩连环旧案的重启,牵动的可能不止是真相,还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和名誉,也意味着测试结束,接下来是他们真正想要实施的大计划的开端。
“秦彻,你把这些都告诉我,最终发现最坏的可能,你怎么办?”
“那就让我成为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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