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泸州的天际线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晚高峰的车流像闪光的河流，在街道上缓缓流淌，谢执跟茉芷加上微信后，接下来的这几天都在上班。 茉芷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拎着一个印着黑色爵士舞剪影的帆布包，穿过两条种满香樟的小巷，停在了一扇挂着“芷舞社”木牌的玻璃门前。

玻璃门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隐约能听见节奏感强烈的鼓点。推开门的瞬间，混杂着汗水与香薰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个穿着宽松练功服的女孩正围在镜子前比划着动作，看见茉芷进来，齐刷刷地转过身，眼睛亮得像星星。

“芷姐！你可算来啦！”扎着高马尾的林晓第一个扑过来，给了她一个带着汗味的拥抱，“我们等你这个编舞等了快半个月了！”

茉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帆布包甩在靠墙的置物架上，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流畅的小臂。“急什么，好东西值得等。”她抬眼扫过舞社的每一个角落——地板是新换的专业舞蹈地胶，镜子擦得一尘不染，墙上贴着历届学员的演出照片，最显眼的那张，是她三年前带着团队在全国爵士舞大赛上夺冠的合影。

这里是她的地盘，是她大学毕业时，攥着攒了四年的奖学金，咬着牙盘下来的小舞社。三年来，从只有三个学员的冷清模样，到如今周末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块地胶的磨损，每一面镜子的反光，都刻着她的心血。

“都去把热身做够，十五分钟后开始。”茉芷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女孩们欢呼着散开，音乐声被调大，鼓点敲在耳膜上，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晃动身体的魔力。她走到镜子前，松了松卫衣的领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了勾唇角。离开这里去北京进修的半年，她每天都在想念这个地方，想念木地板被阳光晒热的味道，想念学员们叽叽喳喳的吵闹，想念跳舞时，那种灵魂都在发烫的感觉。

热身的音乐舒缓下来，茉芷站到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今天我们学的是power jazz，核心是爆发力和控制，”她一边说，一边示范了一个利落的甩头动作，脖颈划出漂亮的弧线，“注意发力点，不是用胳膊甩，是用背部的肌肉带动肩膀，再传导到手臂。”

她把动作拆解开来，一步一步地教，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遇到学得慢的学员，她会走过去，握着对方的手腕调整角度，指尖的温度透过练功服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对，就是这样，胯部再松出去一点，身体的线条要打开。”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爵士舞的美，在于自由，也在于精准，每一个动作都要踩在鼓点上，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透，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女孩们的汗水浸湿了额发，却没有人喊累，跟着茉芷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踢腿、扭胯、甩头的动作。茉芷的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看着镜子里一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眉眼弯得更厉害——苏倦。

她抬手示意学员们先自己练习，走到舞社门口接起电话，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头传来苏倦带着点鼻音的抱怨：“茉芷芷，我跟你说，我今天差点累死在双流机场的摆渡车上。”

茉芷靠在门框上，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眼底漾起笑意。“怎么了？我们的苏大化妆师，不是去上海出差给时装周做造型吗？怎么还委屈上了？”

苏倦是她的发小，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黏在一起。两个人一个爱跳舞，一个爱化妆，大学毕业后，茉芷留在成都开了舞社，苏倦则一头扎进了时尚圈，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化妆技术，从成都欧曼蒂时尚美业学校的优等生，变成了如今在业内小有名气的造型师。这次去上海，是给一个挺有名的设计师的秀场做整体妆容造型，出发前还在茉芷面前嘚瑟了好几天。

“委屈？我这是实打实的体力透支！”苏倦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讲起来，“你知道吗？我昨天凌晨三点才睡，早上六点就被闹钟吵醒了。本来定的是八点的飞机，结果因为上海那边下暴雨，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我在候机厅里抱着化妆箱，眼睁睁看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

茉芷能想象出她当时的样子——肯定是穿着那件最喜欢的黑色工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没卸干净的黑眼圈，怀里抱着那个跟了她三年的银色化妆箱，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缩在椅子上。

“然后呢？上了飞机就安生了？”

“安生个鬼！”苏倦哼了一声，“飞机颠簸得厉害，我旁边坐了个大叔，全程在吐，我那化妆箱就放在脚边，我生怕他吐到我的宝贝刷子上，一路都提着心，手都酸了。好不容易到了上海，出机场的时候，又遇上堵车，从机场到酒店，四十分钟的路，硬生生堵了两个小时。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化妆箱，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茉芷忍不住笑出声：“你那化妆箱里装的是金子啊？这么宝贝。”

“比金子还贵！”苏倦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里面的粉底刷是我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一支就要八百多；还有那盘限量版的眼影，全成都就只有欧曼蒂的陈列柜里有过一盘；最重要的是，我这次带的那些彩妆，都是秀场专用的，贵得离谱，要是弄坏了，我得喝西北风好几个月。”

欧曼蒂时尚美业学校是苏倦的底气，也是她的骄傲。当初选择这所学校的时候，她拉着茉芷跑了好几个校区，从师资力量问到课程设置，从实习机会问到就业前景，最后一拍板，说：“就这儿了，以后我要从这里走出去，给明星化妆！”如今她虽然还没给一线明星做过造型，但也算是在时尚圈站稳了脚跟，每次提起欧曼蒂，语气里都带着一股子母校荣誉感。

“行行行，你的宝贝化妆箱最金贵。”茉芷笑着妥协，“那到了酒店，总该歇歇了吧？”

“歇？歇是不可能歇的。”苏倦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又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我刚把行李放下，就被秀场的负责人叫过去了。先是开会，确定每个模特的妆容风格，那个设计师的要求特别奇葩，要那种‘破碎感的明艳’，你懂吗？就是既要看起来楚楚可怜，又要透着一股子张扬的美，我光琢磨这个妆容，就耗了两个小时。”

“然后呢？是不是就要开始给模特试妆了？”茉芷靠在门框上，听着她的声音，目光飘向舞社里。女孩们正跟着音乐练得热火朝天，林晓的动作越来越标准，甩头的时候，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可不是嘛！”苏倦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得意，“我一共负责十二个模特的妆容，从下午两点一直忙到晚上八点，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你不知道，其中有个模特的皮肤特别敏感，用普通的粉底会过敏，我翻遍了化妆箱，才找出那瓶专门为敏感肌设计的粉底，还是我上次在欧曼蒂进修的时候，老师推荐的。还有个模特的眼睛特别小，我用了三种不同颜色的眼影，才把她的眼睛画得又大又有神，那个设计师过来看的时候，直夸我懂他的心思。”

说到工作，苏倦的疲惫好像都消散了不少，语气里满是雀跃。茉芷太了解她了，她对化妆的热爱，就像自己对跳舞的热爱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再累，只要拿起化妆刷，看着一张素净的脸庞在自己手下变得光彩照人，所有的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

“厉害啊苏老师，”茉芷调侃道，“那晚上总该能好好睡一觉了吧？”

“睡什么睡，我现在还在秀场后台呢！”苏倦的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明天早上十点的秀，我们今晚要把所有模特的妆容和发型都定好，现在刚忙完第一轮试妆，我抽空躲在角落里给你打电话，旁边还有人在喊我，让我去给一个模特补妆。”

茉芷的心头一紧，连忙说：“那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工作。”

“没事，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苏倦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好想你做的麻辣兔头，好想我们舞社旁边那家冰粉店的红糖冰粉，好想泸州的天气，一点都不喜欢上海的雨。”

茉芷的鼻子有点酸，她轻声说：“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兔头，去吃冰粉，带你去舞社跳舞，好不好？”

“好啊好啊，”苏倦的声音亮了起来，“那我要跳你新学的那个power jazz，你可得好好教我。”

“没问题，包教包会。”茉芷笑着说。

电话那头传来了有人喊苏倦名字的声音，苏倦应了一声，对着电话匆匆说：“我先忙了啊，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挂了！”

“好，注意安全，别太累了。”茉芷叮嘱道。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茉芷握着手机，站在门口，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香樟树叶的清香。她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个温润的玉盘。

舞社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女孩们的欢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青春特有的活力。茉芷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进去。

“都练得怎么样了？”她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笑意，“接下来，我们把刚才的动作连起来，跟着音乐跳一遍。”

音乐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强烈，鼓点密集得像心跳。茉芷站在队伍最前面，抬起手臂，甩头，扭胯，踢腿，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身边一群朝气蓬勃的女孩，突然觉得无比幸福。

她有自己热爱的舞蹈，有自己的舞社，有一群可爱的学员，还有一个无论走多远，都会跟她分享喜怒哀乐的闺蜜。

这就够了，不是吗？

窗外的霓虹越来越亮，将舞社的玻璃门映照得五彩斑斓。茉芷的裙摆随着动作飞扬，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她知道，苏倦在上海的秀场后台，正拿着化妆刷，专注地描绘着属于她的精彩。而自己，在成都的这条小巷里，正用舞蹈，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两个女孩，在不同的城市，为了各自的热爱，闪闪发光。

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