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帆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眼睛都花了。
这已经是今天下午他调的第三版数据——主管说颜色不好看,让他把图表从蓝色换成绿色,又换成橙色,最后来一句:“还是第一版顺眼。”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没吭声。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吹得人后颈发凉。隔壁工位的小张正戴着耳机刷短视频,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窗户外头,下午四点的太阳白晃晃的,照着楼下堵成停车场的大街。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林云帆正把图表颜色改回蓝色。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市人民医院。
心里咯噔一下。
“喂?”他接起来,声音压得低。
“是林建国的家属吗?”那头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调子,“我是肾内科护士站。你父亲刚才透析过程中出现急性心衰,已经转ICU了。主治医生让你尽快来一趟,需要签病危通知书和讨论手术方案。”
林云帆脑子里嗡的一声。
“心衰?上周不是说指标还稳得住吗?”
“病情变化是很快的。”护士语气里透着见惯不怪的麻木,“医生意思是,你父亲这个情况,保守治疗意义不大,最好一周内安排换肾手术。再拖下去,下次可能就抢救不过来了。”
“手术……多少钱?”
“肾源如果等得到配型,手术加术后抗排异,先准备五十万吧。这只是前期,后期每年药费也要好几万。”护士顿了顿,“你抓紧时间过来吧,医生五点半下班。”
电话挂了。
林云帆举着手机,半天没动。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谁也没注意他这边。小张刷到一个好笑的,终于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圈,越转越大,大得能把他吞进去。
他银行卡里还有三千二百块——那是这个月扣完房租水电、给父亲交完透析费之后剩的。支付宝、微信零钱加起来不到五百。信用卡倒是有一张,额度两万,早就刷爆了。
父亲林建国查出尿毒症是两年前的事。那会儿母亲刚走没多久,胃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就三个月,把家里那点积蓄掏得干干净净。结果父亲又倒了。
林云帆当时刚工作三年,工资六千五。他辞了原本那份有前途但经常加班的工作,换到现在这家公司——朝九晚六,从不加班,工资五千八。就为了每天下班能去医院陪床。
两年下来,亲戚朋友借过一轮了。大伯家三万,舅舅家两万,几个堂兄弟表姐妹凑了四万八。老同学里能开口的也都开了,三千五千的,加起来也有六七万。后来再打电话,不是“正在开会”就是“媳妇管得严”。
网贷?早试过了。什么借呗、微粒贷、京东金条,能点的全点了。头几个月拆东墙补西墙还能倒腾,到后来窟窿越来越大,现在信用分掉得厉害,点哪个都是“综合评分不足”。
林云帆关了Excel,没保存。起身去主管办公室。
“王哥,我想请个假,家里有点急事。”
主管老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眉头皱着:“小林啊,不是我说你,这个月你都请第三次假了。咱们部门这个季度的数据分析报告……”
“我爸病危。”林云帆打断他。
老王愣了下,脸上那点不耐烦收了起来,换上种混合着同情和为难的表情:“哎哟,那……那你快去。不过明天那个汇报……”
“我晚上加班做。”
“那行,那你快去。”老王摆摆手,又补了句,“有事儿说话啊。”
说话。说什么?说王哥你能不能借我五十万?
林云帆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小张工位时,小张摘下耳机:“帆哥,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云帆说。他能感觉到自己声音是飘的。
电梯从十八楼往下掉,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镜面不锈钢的轿厢壁上映出他的脸——二十六岁的人,眼下两团乌青,嘴角因为总抿着,已经有两道浅浅的纹路。
出了写字楼,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城市像个蒸笼,空气里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医院骑。不敢打车,打车要二十多块,够父亲一天午饭钱了。
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伯。响了七八声才接。
“大伯,我是云帆。我爸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换肾,一周内得手术,要五十万……”
“云帆啊,”大伯叹气声从听筒里漏出来,“不是大伯不想帮,你堂哥刚买了房,月供一万多,你嫂子又怀了二胎,我这……唉。要不你再问问你舅?”
“舅舅那边借过了。”
“那……那你看能不能跟医院说说,缓缓?或者找找慈善机构?”
林云帆没吭声。这话两年前大伯就说过。
“我再想想办法吧。”他说。
挂了,打给大学时睡他下铺的兄弟。电话接通,背景音吵得很,像是在KTV。
“喂?帆子!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强子,有点急事想……”
“等等啊,我这儿太吵,出去跟你说……喂?喂?信号好像不行,我这边听不清!晚点我给你打回去啊!”
忙音。
林云帆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蹬车。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到医院时快五点了。ICU在住院部顶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铁锈又像是腐败物的味道。几个家属坐在墙边的塑料椅上,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还有个老太太在低声念佛。
主治医生姓吴,四十来岁,戴着副金边眼镜。他把林云帆叫进医患谈话室,递过来几张纸。
“病危通知书,签一下。”
林云帆接过笔,手有点抖。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他只看见“病情危重”、“随时可能死亡”、“家属理解并同意”这些字眼。
“你父亲的情况很不乐观。”吴医生等他签完才说,“慢性肾衰竭到尿毒症期,现在并发急性心衰,肺水肿也很明显。透析只能暂时维持,心脏负荷太大,随时可能再出问题。”
“手术……成功率高吗?”
“如果顺利配到肾源,手术本身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你父亲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史,术后恢复风险不小。”吴医生推了推眼镜,“最关键的是,钱要到位。肾源这边我们可以帮忙排队,但押金必须先交。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能……能不能先手术?钱我慢慢凑?”
吴医生摇摇头,表情有点无奈:“小兄弟,这话我听过太多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有规定。这样,我给你指条路——你去一楼大厅看看,那儿有面墙,贴了不少慈善基金的宣传单。还有,试试水滴筹之类的。”
从谈话室出来,林云帆去ICU门口看了眼。隔着厚厚的玻璃,只能看见里面一排排仪器闪烁的灯。父亲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看不清脸。
他在玻璃外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果然有面“爱心墙”,贴满了各种求助信息和慈善机构的联系方式。他一张张看过去,“贫困肾病救助”、“阳光肾友计划”、“生命之光基金”……每个都有条件限制,要么要求低保户,要么要求病情等级,要么排期已经排到两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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