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整，北极星要塞第一训练场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陆湮踩着军靴走进去，鞋跟敲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今天特意提前了半小时——这是他给那个新来的向导的下马威。

一个需要哨兵保护的向导，有什么资格让他这个S级哨兵按点报到？

训练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陆湮靠在场边的护栏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横杆。

他的精神体——一只通体漆黑的云豹，悄无声息地在脚边显现，又融入他自己的影子里。

暗影之刃，他的精神体连名字都透着攻击性。

基地给他指派这个任务时，父亲陆震添的话还在耳边：“沈云敛是咱们要塞花重金挖来的SSS级向导，他的安全关系到整个北极星要塞的未来。你刚觉醒，需要实战经验，也需要学习如何与向导配合。”

配合？陆湮当时差点冷笑出声。

一个向导，就算等级再高，也是需要被保护的存在，哨兵才是战场上的刀刃。

更何况，他从父亲的光屏上见过那个沈云敛的照片——穿着白色研究服，站在实验室的灯光下，眉眼温润得像某种无害的观赏植物。

好看是好看，但完全不像能上战场的样子。

而且……陆湮的手指收紧，父亲提到过，这位沈向导的伴侣偏好。

“他喜欢男性。”父亲说这话时表情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知道的，顶尖向导的私人生活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你只需要保护他的安全，其他的不要过问。”

陆湮当时没说话，心里却拧成了一团。

他讨厌这种被特意叮嘱的感觉，好像他会在意似的。而且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向导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只是……

七点差五分，训练场的门开了。

陆湮立刻站直身体，故意摆出冷漠的表情，进来的人却让他愣了一下。

沈云敛今天没穿研究服。他套了件深灰色的作战外套，同色系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战术靴。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领子。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实验室里的花瓶了。

但也只是看起来。

“陆少爷。”沈云敛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一笑，“早。”

他的声音比陆湮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很清晰。

陆湮硬邦邦地回了个点头礼：“沈向导。从今天起，我将负责你在北极星要塞期间的个人安全。任务期间，请遵守我的指令。”

他说得官方又刻板，故意把“遵守我的指令”几个字咬得很重。

沈云敛没有立刻回应。他安静地看着陆湮，目光很平和，但陆湮却莫名觉得那目光像有实质一样，在他脸上轻轻扫过。

“我看了你的档案。”沈云敛说，语气依然温和，“十八岁的时候就觉醒了，还是S级哨兵，精神体是罕见的暗影属性，很优秀的资质。”

陆湮的下巴骄傲抬高了半寸，这是当然。

“不过，”沈云敛话锋一转，“你的精神稳定性评分只有C-。哨兵学院的教官备注说，你容易在任务中过度兴奋，导致五感过载。”

陆湮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配属向导。”他着急反驳，声音里压着不满，“如果有向导做常规疏导，我的评级至少是A+。”

“你说得对。”沈云敛点头赞同，“所以基地安排我们搭档，是很合理的决定。”

陆湮被噎了一下。他准备好的那些“我不需要向导也能完美执行任务”之类的说辞，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沈云敛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而后询问陆湮：“我们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基础体能训练，然后去C区熟悉环境。”陆湮生硬地说，“沈向导，虽然你是文职，但既然要在要塞活动，基本的体能要求还是要达到的。我不希望任务中出现因为你的体能不足导致的意外。”

他说这话时，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沈云敛的手腕——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很白，也很纤细，看起来完全不像经过训练的样子。

沈云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眼睛，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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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能训练的内容是陆湮定的——五公里负重跑，五十个引体向上，一百个俯卧撑。

他做这些跟喝水一样简单，但他打赌那个实验室里泡大的向导撑不过一半。

训练场的环形跑道单圈四百米。陆湮背上十五公斤的负重包，调整呼吸后率先冲了出去。

云豹的精神体在他身边时隐时现，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哨兵精神充沛的象征。

陆湮跑得很快，故意把速度提到一个对普通文职人员来说绝对过载的程度。

他跑完第一圈时，用余光瞥了一眼起点处的沈云敛。他居然也背上了负重包，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而且他没有像陆湮预想的那样慢吞吞起步，而是保持着一个稳定均匀的速度，跑在跑道内侧。陆湮冷哼一声，加快速度。

第二圈，第三圈……跑到第八圈时，陆湮的呼吸依然平稳。哨兵强化的身体机能让他对这种基础训练游刃有余。

当他又经过起点处，这次特意放慢了一点速度，想看看沈云敛的状况。

然后他愣住了——沈临渊还在跑，速度没变，步频没变，甚至连呼吸节奏听起来都没乱。

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脸色正常，完全没有陆湮想象中的狼狈。

更让陆湮不舒服的是，沈云敛跑过他身边时，居然还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但陆湮莫名觉得里面有种看小孩胡闹的意味。

十二圈半，五公里结束。陆湮在终点线停下，解开负重包的卡扣，背包落地的声音很沉。

他转过身，看到沈云敛也刚好跑完最后一小段，停在他身边三米远的位置。

他的呼吸频率确实加快了，胸口有轻微的起伏，但完全不像一个刚完成五公里负重跑的文职人员该有的样子。

“沈向导体能不错。”陆湮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什么。

“以前在学院时，基础训练是必修课。”沈云敛一边解开自己的负重包一边说，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但依然平稳，“而且，做向导研究需要经常去野外采集样本，体力太差可不行。”

陆湮没接话，他默默走到单杠区，一跃而上，开始做引体向上。

他的动作标准又利落，每一组都做到下巴过杠，背部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

做到第三十个时，他听到身边有动静，沈云敛也上杠了。

陆湮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他用余光数着——五个，十个，十五个……沈云敛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都很标准。

他的手臂线条在发力时显现出来，不是陆湮那种经过长期力量训练的饱满肌肉，而是更修长、更紧实的形态。

做到三十五个时，陆湮感到手臂开始发酸。这是正常的肌肉疲劳，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拉。

做到第四十个时，他听到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沈云敛还在做。

第四十五个时，陆湮的后颈开始出汗。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动作上，不去管沈云敛到底做了多少个。

完成最后一个，陆湮松手落地，屈膝缓冲。他的呼吸乱了，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顺手抹了一把脸，转身看向旁边的单杠。

沈云敛刚好做到第四十五个。他的额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但动作依然稳定。

做完落地时，他的膝盖明显弯了一下，但立刻站直了。

“沈向导的体能，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陆湮说，这次他是真的有点惊讶。

“谢谢。”沈云敛走到场边的长凳旁，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给陆湮一瓶新的，“你也很优秀，陆少爷。很多刚觉醒的哨兵，还做不到你这么稳定的控制力。”

陆湮接过了水瓶，但没喝。他死死盯着沈云敛，试图从那张温润的脸上找出逞强的痕迹。

但没有，沈临渊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放松的。

他拧好自己那瓶水的盖子，然后看向陆湮：“俯卧撑需要现在做吗？还是你想休息一下？”

陆湮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滑过喉咙，压下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现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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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卧撑做到第七十个时，陆湮的五感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

这是哨兵的通病——在身体疲劳或情绪波动时，强化的感官容易失控。

他能听到训练场外两个街区外的士兵的闲聊、能闻到隔壁楼食堂正在准备的午餐的味道、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轨迹。

太多了，信息太多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臂的肌肉在颤抖。视野边缘也开始出现噪点，那是感官过载的前兆。

七十五个，陆湮默默数着，他不想放弃仍咬着牙坚持。

可是他越逞强，眼前的视野就变得越来越模糊，脑海里像有无数噪音在叫嚣。

“陆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