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指尖的镊子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过载。
此刻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密闭的工作室内恒温恒湿,空气里飘着微不可闻的楮皮纸浆和明矾水的味道。肖战正修复一页明代《永乐大典》的残卷,纸页脆薄如秋蝉之翼,墨迹斑驳间藏着四百年前的呼吸。
但他听见的,是四百个当下的心跳。
咚、咚、咚——那是坐在对面工作台的实习生小林,心跳轻快而雀跃,每分钟七十二下。肖战不用抬头就知道,小林正在偷看手机里暗恋对象的朋友圈,每一次刷新,心跳就快上三拍。
哒哒哒哒——急促如雨打窗棂。这是走廊外那位备考研究生的小张,他应该正卡在一道数学题上,焦虑让他的心脏像被困的麻雀。
噗通...噗通...噗通——沉重而压抑。馆长在楼下办公室,心律不齐中夹杂着早搏。肖战上个月就听出来了,委婉建议他去检查心脏,馆长只是笑笑说老了。
还有更多。
三十米外的儿童阅览区,孩子看到绘本里恐龙时的兴奋心跳;一楼咖啡角,情侣第一次牵手时紊乱的悸动;甚至窗外梧桐树上,两只麻雀争抢浆果时那微小如针尖的搏动。
全部涌来。
无休无止,永不停歇。
肖战放下镊子,闭眼,深深吸气。降噪耳机紧紧包裹着他的耳朵,市面上最好的型号,能隔绝四十分贝的外部噪音。但心跳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们像某种磁场,某种振动,直接在他的颅骨内共鸣。
这是一种罕见的天赋,或者说诅咒。
八岁那年,一场高烧后,世界对他而言就不再安静。起初只是模糊的嗡鸣,青春期时逐渐清晰,二十三岁后,他就能精确分辨十米内每一个人的心跳频率、节奏、甚至情绪状态。
说谎时心跳加速,紧张时心律不齐,心动时会有独特的双峰波。
他成了人类心脏的翻译官,却也因此濒临崩溃。
“肖老师?”小林的声音隔着耳机闷闷传来。
肖战睁开眼,调整表情,露出惯常的温和微笑:“嗯?”
“这页的补纸,用仿金粟山纸可以吗?还是用更薄些的雁皮纸?”小林捧着纸样过来,心跳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肖战接过纸样,指尖轻捻:“用雁皮纸。金粟山纸纤维太硬,会拉扯残破处。”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小林胸口——不是冒犯,是本能。他能“看见”心跳的振动在织物上引起的微澜。
“好的!”小林的心跳快了一拍,被认可的喜悦。
待小林回到座位,肖战重新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大一级。白噪音如潮水般涌来,盖过一部分心跳,却仍有顽固的节拍穿透屏障。
他看向工作台上的残页。永乐三年的某个清晨,一位无名抄写员用狼毫小楷写下这些关于星象的记载。墨迹已淡,但笔画间的虔诚犹在。肖战有时会想,那位抄写员书写时,心跳是怎样的节奏?是平稳如钟,还是随星图变幻?
这种遐想能让他暂时逃离当下。
修复工作继续。他用细毛笔蘸取特制浆糊,点在残破边缘,再用镊子夹起薄如蝉翼的雁皮纸补片,对准纹路,轻轻贴合。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绝对精准,呼吸都要控制。补纸的纤维必须与原纸经纬对齐,否则在显微镜下就会像疤痕一样刺眼。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慢舞,需要全神贯注。
但心跳声总在打扰。
咚、咚、咚——隔壁文献数字化室的小王,心跳突然加速。肖战皱眉,那节奏是恐慌。半分钟后,走廊传来奔跑声和惊呼:“复印机冒烟了!”
看,又是这样。他总是先于所有人知道变故将临。
肖战放下工具,摘下一只耳机。果然,各种慌乱的心跳如沸水般炸开。他重新戴上耳机,调至最大音量。世界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轰鸣,心跳声终于被逼退到意识边缘。
代价是,真正的听力损伤风险。
医生警告过他,长期使用高音量降噪设备,会加速听觉神经疲劳。但比起被心跳声淹没至疯癫,他宁愿选择缓慢失聪。
下午四点,修复告一段落。肖战将残页放入专用夹板,盖上无酸纸,最后覆上黑色遮光布。这套动作他做了上千遍,指尖有自己的记忆。
“肖老师,我先走啦!”小林收拾背包,心跳是下班前的轻快,“明天见!”
“路上小心。”肖战点头,听着那雀跃的心跳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工作室重归寂静——相对意义上的。
他还能听见:大楼中央空调的低频振动、电梯升降的钢索摩擦、地下书库除湿机的嗡鸣,以及,他自己的心跳。
沉稳,规律,每分钟六十五下。这是他刻意训练的结果:冥想、呼吸法、严格控制咖啡因和情绪波动。他必须成为自己心跳的绝对主宰,否则就会被外界的心跳带偏节奏。
起身,脱去白色工作袍,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衬衫。肖战走到窗前,夕阳正给城市镀上金边。图书馆前的广场上,人群如织。无数心跳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个方向有心梗风险的人——心跳有危险的停顿。
但他学会了不看。
目光放远,越过城市,看向天际线。云层被染成绯红,像未干的水彩。如果世界只剩颜色,没有声音,该多好。
五点,闭馆音乐响起。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曲如水般流淌。肖战喜欢这个传统,古典乐能部分掩盖心跳声,因为乐器震动也有自己的“心跳”。
他开始做闭室检查:仪器断电、湿度记录、门窗锁闭。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如仪式,这是他掌控混乱世界的方式。
最后一项,检查阅览区是否有滞留读者。
肖战走上三楼社科区。夕阳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光影。书架如沉默的巨人列队而立,空气里是旧纸、油墨和时间的气息。
大多数区域已空无一人。
但在哲学书架尽头,靠窗的位置,有个人影。
肖战脚步微顿。通常这时,他会礼貌提醒闭馆时间。但今天,某种直觉让他停下。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微微低头在看手中的书。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和后颈碎发的轮廓。很安静,连翻书声都几不可闻。
肖战下意识地“听”。
然后,他怔住了。
没有。
什么也没有。
不是微弱,不是遥远,是真正的、绝对的寂静。像突然拔掉所有电源的录音棚,像潜入深海最幽暗处,像置身真空。
肖战的第一反应是恐慌——我的能力消失了?我失聪了?
他猛地摘下右耳的降噪耳机。
世界涌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图书馆的闭馆广播、他自己的呼吸。听觉正常。
但那个人,依然没有心跳。
肖战重新戴上耳机,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缩短到八米、五米、三米——按照经验,三米内,即使是最微弱的心跳,他也能像听诊器一样清晰捕捉。
依旧寂静。
这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
肖战看见一张年轻的脸,肤色是运动后的健康小麦色,眉眼清晰如刀刻,睫毛长得在下眼睑投下浅浅阴影。他左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结着薄薄的血痂,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靛蓝和赭石色。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虹膜在斜阳下像透明的蜂蜜,里面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请问——”他开口,声音比肖战想象中清冽,像山泉碰石。
就在声音传来的瞬间,肖战的耳机因为刚才的慌乱,松脱了左耳,滑落挂在颈间。
他做好了准备,准备被这个距离下的心跳声轰炸——通常这么近,心跳会如鼓槌敲打耳膜。
但。
还是。
没有。
只有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鸣,以及德彪西的钢琴曲流淌。
“我想借这本《滑板文化史》,”年轻人举起手中的书,封面是空中腾跃的滑板手,“但那边借阅机好像坏了,刷不出来。”
肖战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胸口——灰色卫衣下,那片区域平静如湖。
“机器...可能故障了。”肖战终于找回声音,专业本能接管,“你可以去前台人工借阅,还没下班。”
“好,谢谢。”年轻人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肖战叫住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年轻人回头,眼神询问。
肖战走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现在,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和汗水的微咸。但心跳,那片顽固的寂静,依然存在。
“你的手,”肖战指了指他手臂的擦伤,“馆里有医药箱,需要处理一下吗?”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像是才注意到伤口:“不用,小伤。滑板场的新道具还没磨合好。”
滑板。所以擦伤,所以那种运动后的气息。
“还是要消毒,”肖战坚持,声音比平时急了些,“破皮容易感染。”
年轻人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张脸瞬间明亮起来,像阴天突然漏下一束阳光。
“你是这里的老师?”他问。
“古籍修复师,肖战。”肖战自我介绍,然后补充,“肖邦的肖,战斗的战。”
“王一博。”年轻人说,“数字一,博学的博。”
王一博。
肖战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同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对方胸口——这已成强迫症般的本能——依旧寂静。
这不科学。
除非...
“王一博,”肖战尽量让声音自然,“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比如头晕,乏力,或者...心脏有什么异常感觉?”
问题太突兀,王一博明显愣了一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肖战意识到失态,摇头:“没什么,职业习惯。我学过一点急救,看你脸色...可能是我看错了。”
谎言。但他心跳平稳,对方应该察觉不到。
王一博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肖战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但年轻人没追问,只是晃了晃手中的书:“那我去借书了。谢谢肖老师。”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轻而稳。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楼梯口,消失在转角。
闭馆广播再次响起,德彪西的《月光》进入第二乐章,音符如涟漪荡漾。
肖战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左胸。
咚、咚、咚。
他的心跳,每分钟六十八下,比平时快了三次。
而刚才那一米之内,王一博的胸口,始终寂静如深海。
---
回到修复室,肖战没有立刻下班。
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不是电子设备,而是纸质笔记本——他警惕一切可能被黑客入侵的数字记录。翻到最新一页,他用铅笔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记录:
【2025年9月17日,17:08】
【地点:图书馆三楼社科区,哲学书架旁】
【对象:男性,约24-26岁,身高178-180cm,自称“王一博”】
【异常:零距离(<1米)内未检测到心跳信号】
【补充:对象有运动擦伤,手指有颜料痕迹,借阅《滑板文化史》】
【假设:1. 能力失效(但后续测试正常);2. 对象心跳极微弱,低于感知阈值(需验证);3. 对象无心跳(生物不可能)】
写到这里,肖战停笔。
第三种可能性掠过脑海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那种绝对的寂静,是他获得能力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即使是昏迷濒死的人,心脏也会有不规则的颤动,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而王一博,说话清晰,行动自如,面色健康。
肖战的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最后,他写下第四种假设:
【4. 未知生理结构或未知干扰因素】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肖战起身,走到窗前。夜幕已降,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广场上的人流稀疏了,心跳声也随之稀薄。
他重新戴上降噪耳机,将音量调至舒适档位。世界沉入一片温和的白噪音中,像海底。
但今天的海底,多了一个谜。
王一博。
肖战在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自己的脸,眉头微蹙,那是遇到无法解释之事时的表情。多年来的心跳监听,让他建立起一套关于人类的“心拍数据库”。每个人的心跳都独一无二,如指纹。喜悦、愤怒、悲伤、恐惧,都有特定的波形。
而王一博,是一片空白。
绝对的空白,比寂静更寂静。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战战,周末回家吃饭吗?炖了你喜欢的山药排骨汤。”
肖战回复:“好,周六晚上回。”
按下发送键时,他想起刚才王一博转身时的眼神——平静,清澈,没有大多数人对视时那种或好奇、或评判、或隐藏什么的心跳波动。
就像一泓深潭,水面无波。
肖战离开图书馆时,已是晚上七点。他习惯步行回家,二十分钟的路程,是他一天中难得的“半安静时间”——夜晚街道上的心跳比白天少得多。
经过中央公园时,他听见了熟悉的节奏。
咚、咚、咚——平稳有力,是公园长椅上那位总在下象棋的老人。肖战知道他心脏很好,八十岁了还能连续下三小时棋不累。
哒哒、哒哒——轻快跳跃,是遛狗的女孩,她每次看见自家柯基蹦跳就会心跳加速,那是纯粹的爱与快乐。
肖战放慢脚步,让这些声音流经自己,不驻留。
然后,在公园东侧的极限运动区,他停下了。
灯光照亮了几个水泥坡道和铁质栏杆,几个少年正在玩滑板,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空中不时有人影腾跃,落下时“砰”的闷响。
肖战的目光扫过人群。
没有他。
当然没有,才刚在图书馆见过。
但肖战还是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他看见一个少年摔倒了,膝盖擦破,同伴们哄笑着扶他起来。看见有人成功做了一个复杂的翻板动作,其他人欢呼击掌。
所有的心跳,兴奋的、紧张的、疼痛的,都清晰可闻。
唯独没有那种寂静。
肖战转身离开,走向公寓方向。
到家,开门,开灯。四十平的一居室,整洁到近乎空旷。没有电视,沙发旁只有书架和一台老式唱片机。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因为任何悬挂物都可能因为邻居的心跳振动而产生微共鸣——他试过,那感觉像住在蜂巢里。
他养了一缸金鱼,三条红白相间的琉金,在幽蓝的水中缓慢游弋。肖战坐在鱼缸前的地板上,摘下耳机,看着它们。
金鱼没有心跳。
至少,那种微弱的心室收缩,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在某些时刻,他需要确认,世界上还存在他“听不见”的生命。
喂食,换水,肖战完成每晚的例行。然后他洗了澡,换上睡衣,躺上床。
关灯前,他再次打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王一博。”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腕脉搏上,数着心跳: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
平稳,规律,受控。
但今天,这片受控的领地,被闯入了一片寂静的未知。
肖战合上眼,黑暗中,他不再去听隔壁夫妻的争执、楼上孩子的哭闹、街道飞驰而过的摩托。
他只回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片如深海般的心跳寂静。
然后,在入睡前的模糊边缘,一个念头浮现:
下周三,社科区还书截止日。
如果他借的是《滑板文化史》,那么一周后,他会来还书。
肖战翻身,将脸埋进枕头。
窗外,城市彻夜不息的心跳如潮水般涌动。
而他,第一次在期待某个人的到来。
不是想听他的心。
是想确认,那片寂静,是否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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