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从左侧传来，肖战转头，便看见一辆墨绿色越野车拐进停车场，轮胎压过水泥地缝隙间滋生的野草，没发出什么声响。

　　车子在肖战斜前方三米处停稳，熄火。

　　车门打开，一双沾着新鲜泥点的深棕色徒步靴踩到地面，鞋头有细微的划痕，但保养得当。

　　那人下车时背光，清晨稀薄的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边。

　　肖战眯起眼睛，只看出了来人个子很高，肩线平直，穿了件灰绿色的硬壳冲锋衣，没拉拉链，露出里面黑色的速干T恤。

　　王一博关车门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然后转身，目光有序地扫过场地：先扫过车队，确认车辆状态；再掠过装卸物资的队员，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最后，才落到肖战身上，停留了三秒。

　　肖战第一次看清王一博的脸，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眼前之人没有常年野外工作的人那种过度粗糙的质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下颌线清晰，眉毛浓，眼窝深，鼻梁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高度专注状态下的空白，像等待曝光的相纸。

　　王一博朝肖战走来，步子大而稳，冲锋衣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距离肖战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下，伸出手：“王一博，《勘探者》领队。”

　　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多余的音调起伏。

　　肖战握住那只手，掌心有茧，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肖战，摄影师。”

　　“知道。”王一博从外套胸袋掏出一个平板，指尖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档，“你的装备清单和免责声明的物理副本带了吗？”

　　“带了。”肖战从背包侧袋抽出文件夹递过去，里面除了签好字的文件，还有他手写的装备自查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已完成和待确认项。

　　王一博接过去，没立即翻看，而是抬眼看向肖战脚边的背包：“红色标记物品，都备齐了？”

　　“按清单准备好了。”

　　“机械胶片相机带了几台？”

　　“两台，宾得LX和尼康F3。各配三个标准镜头，35mm、50mm、85mm，还有一支70——210mm变焦。”

　　“胶片呢？”

　　“彩色负片四十卷，黑白二十卷，反转片十卷。分装在不同防潮箱，用了独立湿度计。”肖战顿了顿，补充道，“都是低速和中速卷，ISO不超过400，高速卷在极端光线下颗粒太粗，我不用。”

　　这是肖战今天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一般。

　　王一博看着肖战，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没对胶片选择发表评论，只是低头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自查表，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偶尔在某一行停顿半秒。

　　场地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队员搬运金属箱的碰撞声。

　　王一博没抬头，忽然开口道：“三脚架。”

　　“曼富图055系列，铝合金。”

　　“清单要求碳纤维。”

　　“铝合金在潮湿环境更稳定，承重也更好。碳纤维在极端温差下可能有隐性损伤。”肖战说，“我查过资料，我们去的区域喀斯特地貌发育，地下河系统复杂，湿度常年偏高。”

　　王一博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这次他看了肖战更久一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赞许，更像是重新评估。

　　“有依据？”

　　“《地质考察摄影装备指南》第137页，还有美国国家地理摄影师马克·蒂森2018年雨林项目的装备复盘报告里提到，他的碳纤维脚架在印尼雨林出现关节处微裂纹，后来全部换回铝合金。”

　　短暂的沉默。

　　王一博合上文件夹，递还给他：“脚架可以留，但负重你要自己承担后果。”转身朝车队走，“跟上，装备检查。”

　　肖战背起包，75升的包自重不轻，加上满装，肩带勒进肉里，调整了一下重心，跟着王一博走向中间那辆越野车。

　　车尾厢开着，里面已经整齐码放了不少物资：金属箱、防水袋、捆扎好的绳索，颜色统一，标签朝外。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队员正在清点数量，看见王一博，点头：“王队。”

　　“小柯，这是肖战，跟拍摄影师。”介绍完后，继续嘱咐道，“你检查一下他的个人装备，重点看防护类和应急类。”

　　叫小柯的队员利落地应了声，从车里抽出折叠桌展开，铺上绒布：“肖老师，麻烦把背包放这儿，红色标记物品先拿出来。”

　　肖战把防潮箱、滤光镜盒、急救包、备用电源……一件件摆在绒布上。

　　小柯手里拿着平板，每样物品都要拿起来检查，核对型号，测试功能，在本子上打钩。

　　整个过程里，王一博站在桌边，没插手，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些物品。

　　当小柯拿起肖战的急救包时，王一博忽然开口：“打开。”

　　肖战解开搭扣，包里东西分门别类装在透明小袋里：止血带、敷料、常用药品、净水片、甚至还有一小卷医用缝合线。

　　王一博伸手，指尖拨开几个袋子，停在装药品的分装盒上，取出那个巴掌大的塑料盒，里面是更小的分格，每格贴着手写标签：布洛芬、黄连素、抗组胺药、高反防治药……

　　“剂量不对。”

　　肖战一愣。

　　“布洛芬你带了200毫克规格的，十片。单人单次最大剂量400毫克，按最长任务周期五个月算，如果出现持续性疼痛或高热，这点量完全不够，而且没有分装抗炎药膏。”

　　“清单里没要求具体剂量。”

　　“清单要求的是‘合理自足量’。”王一博把药盒放回去，语气依旧平稳，“野外不是城市，没有二十四小时药店。”

　　说着转头看向小柯：“补给时补足非甾体抗炎药和局部外用药。”

　　小柯飞快记录。

　　肖战抿了抿嘴唇，没说话，看着王一博检查他的滤光镜片（那人甚至对着光源看了每片玻璃的镀膜是否均匀），肖战心里那点因为提前做功课而生出的微弱底气，正被某种更庞大、更精密的东西无声碾过。

　　这不是审美分歧，这是一套完整的、严密的生存逻辑。

　　最后轮到相机。

　　小柯从防潮箱里取出那台宾得LX，黑色机身，金属质感，手柄处有细微的使用磨损。

　　随后又检查了快门各档位，反光镜动作，又装上镜头测试对焦环。

　　“机身状况良好，但王队，胶片机的话，备用机身至少还得再加一台吧？万一故障……”

　　“我有备用。”

　　“数字备用不算。”接话的是王一博，从小柯手里接过相机，没看取景器，只是掂了掂重量，然后做了个让肖战完全意外的动作。王一博

　　把相机举到耳边，轻轻拨动过片扳手，按下快门。

　　清脆的机械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异常清晰。

　　王一博侧耳听了两秒，重复了几次，然后放下相机：“快门帘幕运动声音不够干脆，有细微拖沓。可能之前受过潮，或者长时间未保养。”

　　肖战怔住了，那台LX是他大学时淘的二手，跟了他七年，从来没出过问题，但王一博只听声音就……

　　“不影响正常拍摄，但可靠性存疑。”王一博把相机放回绒布上，看向肖战，“你有两个选择：一，全程用我们提供的数字设备，安全冗余由我们负责；二，坚持用胶片，但需签署附加协议，任何因设备故障导致的素材损失或任务延误，责任自负。”

　　王一博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另外，胶片拍摄需单独申请每日拍摄配额。在无稳定电源环境下，胶片无法当场验证成像质量。如果直到任务结束才发现整批胶片有问题，等于这个机位五个月就白跟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处有山鸟叫，声音尖锐地划过天空。

　　肖战看着绒布上那台陪着他走过无数暗房之夜的黑色相机，它是他眼睛的延伸，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而现在，有人告诉它：你的眼睛不可靠。

　　肖战声音比预想的要稳，说：“如果我选二，附加协议的具体条款是什么？”

　　王一博从平板里调出一份文件，递给肖战。

　　“主要有三条：一，每日拍摄胶卷数量需提前报备，超额需书面说明；二，所有拍摄点位需与我或指定队员同步确认，禁止擅自离队取景；三如果领队判断某次拍摄行为可能危及人员或任务安全，有权当场中止拍摄，包括但不限于强制收回设备。你是否接受？”

　　肖战的目光从屏幕移到王一博脸上，王一博的眼神很静，像深潭，所有情绪都沉在看不见的底处。

　　肖战忽然明白，这不是在刁难，这是在划界，是在告诉他这个闯入者：这里有一套既定的规则，它由血、汗、甚至生命写成。你要么遵守，要么离开。

　　肖战想起萧老便签背面的那个英文单词：The Surveyor（勘探者）。

　　勘探是什么？不只是地质构造，生物群落，气象数据，更是人与荒野之间那条纤细而坚韧的边界。

　　“我接受。”

　　王一博看了肖战两秒，点头：“小柯，打协议。”

　　打印机的嗡鸣声响起时，肖战望向车队后方，群山在天际线上绵延，被晨雾缠绕，看不真切。但肖战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驶入那些褶皱深处。

　　而肖战那信赖了七年的相机，刚刚被贴上了一张黄色的警示标签。

　　不是“不合格”，是“待观察”。

　　协议递到肖战手里时，纸张还带着微微的余温，肖战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最后一笔落下时，肖战听见王一博的声音：“八点整出发，你坐三号车，行车途中如果有拍摄需求，必须先向同车安全员报备。”

　　“明白。”

　　王一博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模糊：“萧老……走之前，跟我提过你。”

　　肖战猛地抬头。

　　但王一博已经迈开步子，朝头车走去，灰绿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车队和晨光交织的影子里，像一滴水落入河流，消失得无声无息。

　　小柯开始帮肖战重新打包装备，每样东西都按照新的、更严格的标准归位。防潮箱里加了额外的吸湿剂，急救包药品补齐，相机机身被贴上编号标签。

　　肖战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刚签完的协议边缘，纸张挺括，折痕锋利。

　　肖战想起刚才王一博举着相机听快门声音的侧脸，下颌线绷紧，睫毛垂着，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耳廓接收到的、那细微的机械振动里，仿佛他聆听的不是一台机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脆弱的心跳。

　　风又起了，这次带来了更浓的山林气息，混着泥土、腐叶、还有隐约的水汽。

　　小柯拉上背包最后一道收紧带，拍拍包身，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好了肖老师，按王队的标准重新理过，重量多了差不多两公斤，但安全冗余至少提升了三个等级。还有，肖老师，你别介意啊，王队就这风格。跟过他的都知道，事儿是多了点，但真遇上麻烦的时候，你会感谢他连多带一卷止血绷带都算进去。”

　　肖战接过背包，确实更沉了。

　　“他经常这样？检查得这么细？”

　　小柯把折叠桌收起来：“王队有句名言：在野外，疏忽不是美德，是谋杀的前奏。听着吓人，但……”朝车队那头努努嘴，“你看那些跟了他三四年的老队员，哪个不是把装备看得比老婆还重要？”

　　远处，队员们已经陆续上车，引擎陆续启动，排气口喷出白雾。

　　王一博站在头车旁，正低头看腕表，晨光终于越过山脊，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把那片灰绿染成了暖金色。

　　王一博抬手示意了一下，所有车灯同时亮起柔和的日间行车灯，在尚显昏暗的停车场里划出几道清晰的指引线。

　　小柯小跑着回到岗位。

　　肖战背好包，朝三号车走去。

　　拉开车门时，肖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所在的位置。

　　王一博已经上车，头车的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只手臂搭在窗沿，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车门金属框。

　　这是肖战今天第一次看到王一博身上出现类似“习惯性小动作”的痕迹，在那一整套严丝合缝的专业仪轨之下，一个细微的、属于“人”的裂隙。

　　肖战坐进三号车后排，车厢里弥漫着橡胶、机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副驾的安全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转头冲他点点头：“李铭，安全员，行车期间有任何不适或需求，随时跟我说。”

　　“谢谢。”

　　车队开始缓缓驶出停车场，肖战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被甩在身后的水泥地、铁丝网、和城市边缘最后一片菜地。

　　进山后，弯道增多，植被渐密，阳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肖战从外套内袋掏出那个铜壳指北针，指针晃动几下，指向车头方向，是他们要去的、地图上那些等高线密集的褶皱深处。

　　肖战合上掌心，金属外壳贴着皮肤，微微发凉，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肖战的脑海里浮现出王一博说的“快门声不够干脆，有细微拖沓。”和那句被风吹散的话：“萧老走之前，跟我提过你。”

　　提了什么？为什么提？没有答案，只有更多问题，像车窗外的树影，一片接一片掠过。

　　车队拐过一个急弯，惯性让肖战身体歪向一侧，他下意识握紧指北针，金属棱角硌着掌心，疼痛很清晰，清晰得，像某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