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姜九璃的脚步没停。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掌心那道紫黑血痕还在，边缘金纹微微发烫，但她没去碰。发间的铁签插得更深了，抵着头皮，有点疼，但也让她清醒。

她知道身后有三双眼睛盯着。

那两堆余烬旁的靴子摆得太齐，像在等她看。鞋筒上的“九”字划痕是新的，和她之前刻在断碑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信号。可这信号是谁放的？提醒她危险，还是引她入局？

她不想猜。

反正都到这了。

火堆离她越来越近，光晕在沙地上晃动。三个人影已经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孙悟空盘腿靠着一块焦黑的石头，手里捻着半截断香；猪八戒斜靠在另一侧，铜铃被他塞进怀里，只露出一点红穗子；沙僧站在两人中间，青面朝天，袖口还往下掉沙粒，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

她走到火堆前三步外停下。

右手按上腰侧光屏。

左眼闭。

右眼视野瞬间切入取景框，蓝边框浮现在视线角落。镜头缓缓扫过三人——孙悟空眼皮都没抬，但指尖顿了一下；猪八戒喉咙滚了滚，咽了口唾沫；沙僧垂落的手指蜷了半寸，又松开。

她没说话。

把相机调到前置模式，屏幕亮起，映出她自己的脸：眉梢冷，眼神稳，发带飘了一下。

然后她按下录制键。

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划过砂纸：“不走？我现在就把你们砸庙、撩妹、藏刀的黑料传给因果办。”

话音落，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孙悟空终于抬眼，咧嘴一笑，金箍泛着哑光：“哟，扫地的学会威胁人了？”

“不是威胁。”她盯着他，“是通知。”

猪八戒慢悠悠坐直，肚皮一抖：“你拍归拍，传不传，还得看系统批不批吧？”

“批？”她冷笑，“我上传的时候，功德值就到账了。你们以为那些记录只是存着看的？早备份三份，一份锁因果办档案库，一份挂南天门公示栏，一份群发天庭茶水间——你们猜，哪个部门最爱转发这种八卦？”

沙僧喉结动了动。

依旧没睁眼。

但袖口最后一粒沙掉了下来，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细线。

她没移开视线。“明早寅时，流沙河东岸碑林入口。不来，我就把视频发三遍——一遍给因果办，一遍给巡值天兵，第三遍……”她顿了顿，“直接投屏到凌霄殿早朝大屏。你们觉得玉帝早上喝茶的时候，想不想看猴哥踢飞城隍牌位的高清回放？”

孙悟空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猪八戒手摸向胸口，攥紧了那枚铜铃。

沙僧终于睁眼。

漆黑瞳孔对准她，像两口深井。

她没退。

手指悬在上传按钮上方，没点下去，也没取消。

就这么站着。

四个人，四个方向，谁都没动。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沙地上，像四根钉子。

过了几秒，孙悟空忽然笑了声，把断香扔进火堆：“行啊，告密狗这活儿你算干明白了。”

“谢谢夸奖。”她收起相机，光屏暗了一瞬，切换成本地缓存模式——证据还在，只是不联网。

她转身。

走向下游空地。

脚步不快，也不慢。

身后没人起身。

但她能感觉到三道目光黏在背上，一路跟着，直到她走出十步远。

她停下。

没回头。

“别耍花招。”她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合谋甩人？绕路逃窜？假装失联？省省吧。你们每换一个藏身点，我手机地图都会自动刷新定位——顺便说一句，你们昨晚扎营的位置，我已经标成红色星星，备注‘三个逃犯首次集体露宿地’，顺手分享给了天兵巡逻队。”

她继续走。

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掉。

火堆旁，三人仍坐着。

没人说话。

风起了，吹散灰烬，火星飘起来，像萤火。

孙悟空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低声：“这娘们比雷劫还难缠。”

猪八戒摸着怀里的铜铃，嘀咕：“上次谁说她就是个临时工，三天就撤的？”

沙僧垂手，指尖擦过袖口内衬，那里缝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边角烧焦，字迹模糊。他没拿出来，只低声说了句：“她掌心的血……不是我们的。”

孙悟空眯眼：“什么意思？”

“有人先动过她。”沙僧嗓音低哑，“那血里有别的东西。”

猪八戒皱眉：“你是说……除了我们仨，还有人在查这趟取经路？”

沙僧没答。

只是抬头看了眼天空。

雾散了些。

月光照出远处一条干涸河道的轮廓，蜿蜒向东，尽头隐约立着几块石碑，歪斜着，像墓碑。

“寅时。”他吐出两个字，“别迟到。”

孙悟空嗤笑：“谁怕她那一段录像？真要掀桌子，我反手就能把她拍我的视频也传出去——‘特派执行员深夜偷拍男神仙’，标题我都想好了。”

“你传啊。”猪八戒翻白眼，“看看是你的‘骚扰仙女团’热度高，还是她的‘斗战胜佛破坏公物’上热搜快。”

“热搜？”孙悟空愣了下，“啥玩意儿？”

“天庭热搜榜。”猪八戒叹气，“每日违规行为传播指数排行，你昨天砸庙那段，差一点就冲进前十了，就因为有个嫦娥姐姐直播拔萝卜抢了流量。”

“……拔萝卜？”

“人家说那是新型修行法。”猪八戒耸肩，“接地气。”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话。

他伸手从耳朵里掏出一根毫毛，往地上一丢。毫毛落地变小猴子，蹲着眨巴眼等指令。

“去。”他指了指姜九璃离开的方向，“跟一段，别靠太近，记她路线，看她有没有接头人。”

小猴子点头，嗖一下窜进暗处。

猪八戒看着那抹影子消失，低声问：“真要甩掉她？”

“不然呢？”孙悟空冷笑，“让她一路拍着我们走完十万八千里？每到一处打卡留证，最后凑个‘西游违规全纪录’做成纪念册献给如来？”

“可她要是真把黑料全发了……”猪八戒搓了搓鼻子，“咱们这点破事，够在天庭社会性死亡三年。”

“那就别让她发。”沙僧开口，“我们不走，她拿什么拍？任务卡死，系统也得卡。”

“她刚才说了，会群发。”猪八戒提醒。

“所以得让她‘来不及’发。”孙悟空勾唇，“明天寅时，碑林入口，我们三个准时到——然后集体脚滑，掉进流沙河失踪。她一个人，进不了副本。任务中断，举报冻结，所有未上传记录自动清除。”

“阴间操作。”猪八戒竖起大拇指，“我喜欢。”

沙僧沉默片刻，点头：“可行。但得确保她不会游泳。”

“她要是会呢？”猪八戒问。

“那就让她‘突然抽筋’。”孙悟空冷笑，“或者被河底水鬼拖下去——反正流沙河本来就不干净。”

“水鬼是我埋的。”沙僧淡淡道，“十年前杀的第七个替身，魂魄还没散。”

“完美。”孙悟空拍拍膝盖站起身，“计划通。”

猪八戒也撑着地面要起来，忽然“哎”了一声：“等等，你们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三人同时静默。

风停了。

沙也不动了。

只有火堆偶尔炸响。

然后——

“滋……滋啦……”

像是电流杂音。

从姜九璃离开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段音频自动播放，音量不大，但足够清晰：

【检测到宿主连续完成三次举报任务，触发隐藏成就：‘沉默猎手’】

【奖励：相机基础功能永久解锁，无需消耗功德值调用】

【备注：该成就不可升级，不可转让，不可删除】

声音结束。

三个人的脸色变了。

孙悟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刚才根本没关录音！这段是实时外放的！”

“不止。”沙僧沉声，“她让我们听见的，只是系统提示音。”

“那她真正录下的……”猪八戒脸色发白，“是我们商量怎么甩掉她的全过程？”

“现在她不仅有我们过去的黑料。”孙悟空咬牙，“还有我们未来的阴谋。”

“而且。”沙僧闭眼，“她知道我们在流沙河埋过替身。”

空气凝固。

火堆彻底熄了。

三人站在黑暗里，像三尊突然失去行动指令的傀儡。

猪八戒喃喃：“完了，这下真成社死预备役了。”

“追。”孙悟空低喝，“现在就追上去，抢她手机！”

“不行。”沙僧拦住他，“她既然敢放系统提示，就说明她不怕我们知道她录了。她在等我们动手——只要我们碰她，就是妨碍公务，她可以当场举报，加码勒索。”

“那怎么办？！”猪八戒急了，“任她拿着咱们的把柄横着走？”

“等。”沙僧睁开眼，“等到明天寅时，碑林入口。她以为她掌控全局，其实……我们也有后手。”

“什么后手？”孙悟空眯眼。

沙僧没答。

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摩挲手腕内侧一道陈年疤痕。疤痕呈环形，像是被什么锐器割过，边缘扭曲，隐隐泛着暗红。

他低声说：“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拍不到。”

猪八戒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什么：“你该不会是……”

“嘘。”沙僧竖起食指，“明天就知道了。”

孙悟空冷哼一声：“行，那就演到底。明天寅时，碑林见。看看到底是谁，把谁玩死。”

三人重新坐下。

火堆已灭。

他们沉默地坐着，像三尊石像。

远处，姜九璃站在下游空地边缘，背对着他们，面向东岸碑林方向。

她没走远。

刚才那段系统提示，确实是她故意外放的。

她知道他们会听见。

也知道他们会慌。

更知道他们会开始算计她。

没关系。

她不怕算计。

她就怕你们不搞小动作。

她抬手，点开相机界面。

屏幕上，正播放着刚刚录制的视频：三人围坐火堆，低声密谋，神情各异。

她把视频拖到上传框，停住。

没点发送。

而是新建了一个分组，命名为：“备胎资料包”。

然后把视频拖进去。

又打开之前的三个文件夹：《砸庙实录》《撩妹现场》《藏刀证据》，全部复制一份，移入“备胎资料包”。

做完这些，她轻笑一声。

“你们想甩我？”

“行啊。”

“但得先问问我的备份同不同意。”

她收起光屏，右手垂落，指尖再次擦过发间铁签。

签尖微凉。

掌心血痕又痒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

金纹蠕动得更明显了，像电路板上的电流在爬。

她没管。

只是把铁签拔下来，在掌心转了半圈，尖头朝上，轻轻抵住自己皮肤。

钝痛传来。

她皱了下眉。

然后重新把签子插回去，用力按了按。

前方，碑林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风又起。

沙粒滚动。

她迈出一步。

脚踩在界石边缘。

东岸就在眼前。

她停下。

没再往前。

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等一场注定到来的风暴。

远处火堆旁，孙悟空忽然抬头，望向她的背影。

低声说：“这女人……真他妈不像个扫地的。”

猪八戒叹气：“她是扫地的，但扫的不是地。”

“是命。”沙僧接了一句。

三人不再言语。

夜风掠过河滩，卷起灰烬，吹向东方。

姜九璃站在界石旁，右手贴着光屏，左手按着发间铁签尾端。

掌心血痕悄然裂开一丝细缝，金纹渗出，滴落在沙地上。

沙粒接触瞬间，发出轻微“嗤”声，冒起一缕白烟。

她没察觉。

只是望着前方碑林，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来啊。”